連皇帝都吃了一驚，本想著他心裏估算的產量已經高得離譜了，沒想到親耳聽到的數字更可怕。

這下大臣們再無半點疑慮，滿腦子只想著趕緊去通知下面人，把聖旨好好地傳達下去。

這可是畝產能達到三千斤的神種！

有了它，何愁百姓挨餓？何愁青史無名？

來時心思各異的大臣，離開時都是紅光滿面、興致高昂。

分出一些意識正大光明地飄在空中的安枝看得津津有味。

誰能拒絕近距離觀看如此生動的古裝劇呢？

尤其安枝還是個娛樂活動不多的小嬰兒。

那天之後，神種的消息以京城為中心，以古代難得一見的高效率向外擴散出去。

不到一個月就傳遍全國。

張大壯所在的張家村因為地處偏遠又交通不便，已經是最後一批知道的了。

神種、減稅和皇上的豐功偉績傳播的過程，也是安枝感知到的負面情緒減弱的過程。

如今安枝擺著認真的表情聽皇後念書，心中那股情緒已經淡到幾近於無。

如果不是她仔細感受，都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想來等黃薯種出來後被運送到全國，這點情緒就會徹底消散。

更妙的是皇帝有意識地隱藏了她在其中的作用。不是想搶女兒功勞，更不是什麽忌憚，實際是一片慈父之心。

不想她過早暴露出神異之處，不想她小小一團就活在別人的議論中。

既然皇帝對她好，安枝自然認這份好，何況現在的發展正中她下懷。

安枝高興起來，當天晚上對皇上叫了好幾聲「爹」，把皇帝樂得不行。

女兒當初不到一個星期就學會了叫「爹」、「娘」，之後再教她說別的就不肯學了。

小公主又吝嗇開口說話，每一聲爹娘都值得珍惜。

安枝當時叫爹娘就是因為她指望著皇帝、皇後推廣黃薯呢，哪能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專業的說法就是爸媽動用了平臺、人脈和資源，她負責給二人提供情緒價值。

把爸媽哄高興了，安枝的懶勁兒又上來了，不願意再多說一句話。

她可不想莫名其妙給自己弄來個「神童」的名號。

然而皇上和皇後不知道女兒心裏有這麽多小九九，只擔心是不是她身體不舒服了。

帝後找來太醫院院長詢問，院長檢查了一番後表示：“公主殿下非常健康，而且比別的孩子更早學會說話，就說明公主的聲帶沒有問題，之所以沒有學會說別的，大概是不感興趣。”

換成人話就是你家孩子聰明是聰明，就是不努力。

院長對這對過於大驚小怪的夫妻很無語，每次給小公主檢查，她耗費在語言藝術上的心力比花在檢查上的多多了。

皇帝和皇後聽明白了，想著孩子才這麽點大，路都不會走，他們確實揠苗助長了。

於是安枝終於好好體驗了一把金枝玉葉是如何嬌生慣養長大的。

不用面對奇怪的景象，不用操心糧食的產量，也不用被雞娃。

實在是理想中的生活了。

可惜這種生活才持續了幾周，就被打破了。

皇帝遇刺了。

——

田立是皇宮裏負責侍弄田地的宮人中的一個。

他們這些和田地打交道的宮人都以「田」為姓，田立認為沒什麽不好的。

下人沒有自己的名字，怎麽稱呼他們全看主家怎麽叫方便。

田立的名字是宮中管理人事的老太監取的，那位老太監眼光毒辣，總能把人安排到合適的崗位上去。

田立對這個名字和他的工作都很滿意，至少絕大部分時候，他是喜歡這份工作的。

宮中真正意義上的田地只有半畝，種地的宮人又有好幾個，所以不算太忙。

有時一整天都是空閑的，田立就會被叫去禦花園幫忙。

那裏的宮人都是以「花」為姓，田立被他們喊去做松土的活兒。

“他姓田，肯定早就習慣了和泥土打交道了。”

田立趴在地上幹活的時候，聽到不遠處不高不低的聲音。

他像什麽都沒聽到一樣，平靜地做完了被塞給他的事情。

皇帝和皇後喜歡來禦花園賞景，後來偶爾還會抱著公主殿下，這裏的宮人得到的賞賜多，還有機會被皇上叫去問話。

不是他這種地位尷尬的宮人能惹得起的。

我還是喜歡種田。

田立當晚清洗雙手，一點點摳出指甲縫裏的泥土時，默默地想。

土地不說話，沈穩地包容一切，可是也有獨屬於自己的原則。

你用心照顧田地，它就會回報你；你對它怠慢，它也不會生氣，只是不緊不慢地駁回你不切實際的空想。

當田立種地時，他感到安心，因為他所做的一切——曬種、澆水、施肥等等，都會有所收獲。

土地不會辜負他的努力。

土地一視同仁。

和田立一起種田的幾個宮人都是寡言的性子，他們之間的交流往往只限於怎麽把田侍弄得更好。

漸漸相處時間長了，雖然還是不怎麽聊天，彼此之間卻也多了幾分熟稔。

都是對土地有感情的人。

他們這邊逐漸融洽，禦花園那邊卻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田立從來不去主動打聽什麽，這事兒卻是別人都在談論的，他想避都避不開。

據說是皇上親自到禦花園裏，吩咐說要那邊的宮人把蝴蝶都抓起來。

禦花園的總負責人，名叫花鳴的，認為這很是一件長臉的事兒，其他地方可沒有皇上親自來派任務不是？

於是花鳴沒有阻止底下人討論這件事。

在她的半推半就之下，各處的宮人都知道最近禦花園很得意。

這還不算，等禦花園的蝴蝶抓完了，皇上竟還嫌不夠，又叫采買司到宮外去買蝴蝶來。

宮中的輿論焦點頓時從禦花園轉到了蝴蝶身上，宮人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皇上要那麽多蝴蝶是有什麽用。

人都有好奇心，更何況宮裏生活吃喝不愁，就缺乏娛樂，這個問題著實撓得宮人心癢癢。

尤其是花鳴。

她想著，如果能打聽出來皇上收集蝴蝶是為了什麽，說不定是個機會。

集權的背景之下，每一個人都在努力討好上位者，絞盡腦汁琢磨統治者的喜好。

因為全天下的財富、名聲、權力都匯聚在皇家。

因為至高的統治者指縫間漏下的一點，都是他人奮鬥一輩子也未必能得到的。

花鳴拿銀子和采買司的嬤嬤套近乎，得知他們當時收集了將近兩袋蝴蝶翅膀交上去。

沒過一會兒皇帝和皇後都來了，吩咐說把翅膀都拿出來看看。

最後兩位尊貴無比的殿下選出了顏色鮮艷、形狀飽滿的蝶翼，由大太監用一個輕紗袋子裝著拎走了。

嬤嬤不敢偷聽帝後的對話，但二人交流起來從不會顧忌宮人是否在場。

嬤嬤說她似乎是聽見皇後娘娘提到了公主殿下的名字。

花鳴謝了那位嬤嬤，心裏有了譜。

多半是給小公主做玩具用的。

小孩子嘛，肯定會喜歡鮮亮的東西。

花鳴找到了負責給坤寧宮添置鮮花的宮人小翠。

坤寧宮裏除了皇後娘娘閑暇時喜歡擺弄的盆栽，還有不少插在花瓶裏的鮮花。

小翠的工作就是保證花瓶裏始終都是新鮮水靈又妍麗的花兒。

小公主的寢殿更是每天都會換一批花。

在帝後看來，只有清晨時最為惹人憐愛的花朵，在露水還沒被曬幹的時候就被摘下的花朵，才配得上小公主欣賞的目光。

安枝確實很喜歡賞花，而且小翠插花的手藝是一絕，每天早上她的眼睛都能得到享受。

小翠每天很早就會來到禦花園，在初升的朝陽那柔和的光線下挑選合心意的花，捧回公主的閨房，輕手輕腳地換掉昨天精心選出來的花朵。

早上是小翠最忙的時候，檢查完坤寧宮的花卉沒有問題之後，她就只需要侍立一旁，甚至能躲躲清閑。

花鳴和小翠的關系還算不錯，畢竟在工作上屬於合作關系：花鳴管理的禦花園向小翠提供鮮花，小翠也會在皇後娘娘賞花時提幾句。

有時皇後娘娘會滿意地點頭說：“禦花園的花一直都很好。”

這便能讓花鳴格外有體面。

花鳴只說自己想看看皇後娘娘種的盆栽和禦花園的花有何不同，又勸小翠去休息：“妹妹總是天不亮就起床，瞧這眼下都有一片青了，還是多歇歇才好。”

還往小翠手裏塞了個頗為精巧的荷包。

小翠入手便覺得有些沈重，心下不禁意動，又想到今兒的事情她已經做完了，花鳴也是個聰明人，想來不會惹上什麽麻煩。

於是順了花鳴的意，請她代替自己一陣，便補覺去了。

花鳴暫時替了小翠的位置，先是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一會兒，暗暗記下皇後娘娘養的花草品種，才轉進公主殿下的閨房，假裝撥弄調整花瓶裏的花朵，實際上眼睛四處找著蝴蝶翅膀在哪裏。

也是她來得巧，不一會兒就目睹了小公主出恭卻被嚇哭的一幕。

當花鳴看到那一堆她以為會被當作玩具妥帖放置，實際上卻出現在恭桶裏的蝴蝶翅膀，只覺得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下腦袋，頭都暈了。

接下來公主殿下的大哭更是讓她大腦宕機，完全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本想先立業後成家，想不到拼事業的過程中把愛人弄丟了，最後功成名就回過頭來試圖挽回明明腦子裏想得很帶感，寫出來怎麽這麽幹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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