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眾人一起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花鳴的心情卻格外不同。

其他人的顫抖是害怕帝王的怒火，花鳴不僅害怕，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她愛花，愛看珍稀又美麗的花朵在禦花園裏生機勃勃地綻放，也愛看翩躚的蝴蝶繞著花朵飛舞，時不時合攏翅膀停下的美景。

如果沒有一點熱愛，花鳴也不可能做到擔任禦花園的總管這個程度。

她真心喜歡花園裏的一切。

當蝴蝶落在嬌嫩的花瓣上，輕輕抖動精致的翅膀，鮮花上的露珠和蝶翼上的淺粉一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幅景象叫她目眩神迷。

她自豪於這樣的美景是經由她的管理創造出來的。

皇上吩咐他們收集蝴蝶翅膀時，她曾經大膽地想過，是不是蝴蝶那份難得的美感，征服了挑剔的貴人呢？

哪想到、哪想到！

花鳴咬住下嘴唇不讓自己洩出泣聲，太醫院的院長似乎在說些什麽，可她已經分辨不出來了。

她沒有眾生平等的觀念，自然也不會為蝴蝶們逝去的生命而惋惜。

她想過或許對坐擁天下的皇家而言，蝶翼不過是新鮮點的好看玩意兒。

這沒什麽不能接受的，只要貴人喜歡，她完全可以在禦花園裏辟出一個角落專門研究蝴蝶的養殖。

可是……可是！

那麽美、那麽美的蝴蝶……難道只配用來盛放穢物嗎！

花鳴說不清自己為何會想哭，她只是無法抑制地想起自己看過無數遍的蝴蝶在花叢中飛舞的畫面。而那總是讓她看入迷了的美景轉瞬又變成恭桶裏的一堆蝶翼。

她只是、只是覺得……

為什麽要糟蹋這麽美好的東西呢？

花鳴死死盯著地毯，這毯子也是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好東西，聽說是上好的狐貍毛做的。

而這不過是小公主踩在腳下的毯子，之一。

公主殿下有十幾條這樣的毯子，專門配了一個叫小熙的宮人負責管理。

花鳴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意識到差距。

她視若珍寶的，對皇家來說，什麽也不是。

花鳴恍惚著回到禦花園，原本讓她喜悅的花開滿園的景象只讓她覺得可笑。

漫無目的地逛了一會兒，她看到了一只蝴蝶。

以往禦花園裏的蝴蝶不少，可是不久前全被抓走了。

這只大概是剛成長起來，飛得很不穩當，顫巍巍地停在一朵牡丹的花心。

花鳴楞楞地看了一會兒無知無覺的小蝴蝶，似是說給它聽，又似是自言自語：“你倒是運氣好，躲過一劫。”

說完又流著淚笑了：“我說錯了，被皇上看上，怎麽會是劫難呢？”

她一開口就好似停不下來一樣，滔滔不絕地對著什麽也聽不懂的小蝴蝶傾述：“被貴人看上，就是幸運，誰說不是呢？我以前也這麽想。”

“可能貴人只是想拿你做玩具，哈哈，那倒好了，那就說明貴人覺得你有可玩之處。”

“你有嗎？你沒有，你一點兒也不好玩，連給貴人當玩具都不夠格。”

“你是個裝屎尿的！哈哈哈……”

她越說眼淚流得越兇：“我以為、我以為貴人看到了你的美麗，就像我一樣……可是貴人怎麽可能和我一樣？貴人眼中的你一點都不美！”

“我辛辛苦苦、花了好久收集到那麽多翅膀……不求貴人賞賜，只希望能討得他們一點兒喜歡就是好的了，就不枉費我的努力了……”

“他們一點兒都不喜歡、一點都不在乎啊！我的努力算什麽、我花的心思算什麽……”

花鳴嗚嗚咽咽了好一會兒，終於平覆情緒，慢慢離開了這個人跡罕至的角落。

她離開後又過了許久，眼看太陽都要落山了，花叢底下鉆出一個有點狼狽的人。

田立覺得自己真倒黴。

被安排到偏僻的角落松土已經夠倒黴了，還被迫聽了一耳朵宮廷秘事。

皇家收集蝶翼是用來如廁的，這種事情他一點兒也不想知道啊！

然而花鳴是禦花園的總管，他惹不起。

她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他又正好趴在地上，索性就躲在枝葉茂盛的花叢裏，等她走遠了再出來。

也省得跟她打交道，萬一她拿他撒氣怎麽辦。

誰料她嘴一張就是一長串話。

田立嘆氣，他雖然不善言辭，人卻不傻，如今只能當作自己什麽都沒聽到了。

反正他這種小角色，本來就沒有接觸皇家的機會。

田立忐忑地過了幾天，沒有聽到任何風聲，便把這件事情徹底拋在了腦後。

皇帝和皇後下地耕種的那一天，他們這些種田的宮人都可以休息一天，田立索性睡了個飽。

他可沒有興趣偷看帝後種田。

大逆不道地說，兩位貴人的種田水平非常一般。

每次他們下過地，第二天田立都得把他們做過的活兒重新做一遍。

這次原本和以前沒什麽區別，田立正在地裏收拾前一天兩位貴人留下的爛攤子，卻看到抱著公主殿下的皇後娘娘向他們這邊走過來。

一時間冷汗浸透了裏衣，田立以為皇後娘娘發現了他在做什麽，打算責罰他，差點膝蓋一軟就跪下。

後來才明白皇後娘娘壓根沒有看他。

皇帝陛下、皇後娘娘，兩位貴不可言的人物很少很少，應該說是從來不會，把目光投註在宮人身上。

公主殿下，可能是年紀還小，反而更讓田立覺得親近。

當然，他沒有機會和公主殿下對話，連多看公主一眼都是不敢的。但是他能感受到公主殿下的視線。

專註的、溫和的、帶著一點點好奇的視線。

公主殿下在看我們種田。

田立想……

不是無聊時的玩耍，公主殿下是很認真地在對待這件事。

眼看著公主殿下每天都會來一趟，田立後知後覺地體會到了快樂。

他的辛勞和付出，都被人看在眼裏的快樂。

恐怕整個皇宮裏，除了他們種地的這幾個宮人，就只有公主殿下會關註這半畝田地了。

高貴的身份和帝後的溺愛，手握這兩樣大殺器的公主殿下什麽也不用做，就有無數宮人前仆後繼地想要討好她。

只可惜公主年紀小，帝後護得又緊，再多的獻媚手段也施展不出來。

而現在好不容易發現小公主對種田有著超乎常理的興趣，田立那幾個管理田地的宮人，待遇立馬上升了一大截。

再也沒有人隨意地吩咐田立去禦花園松土了。

田立只覺得生活舒心無比，再沒什麽不開心的事情了。

當公主拽出神種天薯之後，田立等人更是受到皇上重用。

我該不會是在做夢吧……

田立跪在地上，恭謹地以額觸地，向皇上匯報天薯的生長情況，心裏卻頗有幾分不真實感。

一個月前，他還是地位尷尬的隱形人；現在，因為皇上的賞識，他在宮中風頭無兩。

身邊似乎一下子多出了無數善意和熱情，竟讓低調慣了的田立無所適從。

他按照皇上的吩咐，把第一批收獲來的天薯送到郊外的皇家園林，那裏有大片的田地。

以往，這些田地不過被當成是景觀的一部分，不論是翠綠的禾苗，還是金黃的麥浪，都只能在皇室的眼中短暫停留。

現在，大塊肥沃的土壤將會種下天薯，收獲天下人翹首以盼的神種。

田立由於種田經驗豐富、表現良好，被皇上認為是種地的宮人中最得用的一個。

這次去郊外，也是皇上指名要他去教導莊園裏的農戶如何種植天薯。

田立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負責種田的宮人，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笑臉。

從莊園裏回來，田立累得倒頭就睡。

然後被自己的聲音吵醒。

沒反應過來的他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睛，駭然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在屋內走來走去，嘴裏不停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而他就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

一低頭，又被他半透明的身子嚇了個半死。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之後，田立想通了。

定然是個不知道哪來的孤魂野鬼搶占了自己的身體！

他憤怒地撲過去拳打腳踢、用嘴撕咬，都沒有給他的身體，或者是躲在他身體裏的鬼魂，造成任何傷害。

他從咒罵到哀求再到崩潰最後絕望，那鬼魂絲毫不為所動，田立都看不出來這個鬼到底能不能看到他。

想到自己茫茫然被推上人生巔峰，卻又這般不知所謂地摔下來，田立連哭都哭不出來。

這就是樂極生悲嗎？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鬼頂著他的身份出門，眼睜睜看著它走過田地而無動於衷，絲毫沒有要種地的樣子，眼睜睜看著它說自己有關於天薯的重大發現要稟報皇上，眼睜睜看著皇上興高采烈地召見了它，眼睜睜看著它……刺向了皇上！

即使田立現在只是一縷幽魂，也感受到了巨大的驚恐。

他的身體被侍衛們重重按在地上發出的「砰」的一聲，那個鬼不知好歹的大聲斥罵聲，大太監毫不畏懼的回罵聲，宮人們鄙薄的指指點點聲，皇帝壓抑著怒火的說話聲，皇後急切的詢問聲，遠處太醫們匆忙趕來的腳步聲……

所有的聲音都在田立的耳邊放大，又仿佛一瞬間縮小，最終什麽也聽不到了——

他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很喜歡花也很喜歡蝴蝶，不過屬於是葉公好龍的喜歡，看看就行，完全不想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