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業為國之根本。

皇帝和皇後是天下人的表率，怎麽能對農事一無所知？

勤政殿是皇帝辦公的地方，殿後就專門圈出了一塊地方給二人耕種。

沒錯，皇後也要下地幹點農活，畢竟在這個一夫一妻的世界裏，女性需要撐起半邊天。

她們不是枯坐在後院裏等待男性寵愛的寄生花，而是社會上不可或缺的勞動力。

皇帝和皇後在田地裏生疏地幹活，周圍圍了一圈太監為他們撐起華蓋，把艷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再外面圍了一圈畫師，正揮毫勾勒這幅景象，作為帝後二人體恤民眾的證明。

安枝被放在畫師中，一群宮女圍著她，使她曬不到一點太陽。

放眼望去，一大片人只有安枝一個奶娃娃不是站著的。

她坐在宮女帶出來的軟墊上。

看著父母緩慢的種田進度，安枝心裏嘆了口氣。

她鬧著要跟來，一方面是喜歡粘著漂亮媽媽，另一方面是她感知到的隱憂。

從降臨這個世界以來，就有一股極其細微的負面情緒向她傳來。

這種感覺實在太微弱了，她一開始完全沒註意到。

然而這股情緒源源不斷，還越來越強烈，她想不註意到都難。

她嘗試著深入那股情緒，發現其內部十分混亂，看不出所以然來，只好暫時丟開不管。

直到幾個月前，她的憨憨父母神來一筆，想通過在恭桶裏放許多蝴蝶翅膀的方法來讓她愛上（出恭。

被驚嚇到而把感知調到最高級的安枝，終於分辨出那股負面情緒是什麽。

是擔心、焦急與憂慮。

而且不是一個人的，所以才會那麽混亂。

許許多多人的焦慮混合在一起，明明是無聲的情緒，卻叫安枝有種刺耳的錯覺。

她從中聽了「田」、「收成」這樣的字眼。

於是心裏有了底，這是農人們擔心田地裏收成不好。

皇帝和皇後說話不會避著她，所以安枝知道今年雨水比較少，皇帝都在考慮減稅了。

不過只是和最親近的皇後說說，在外面皇帝應該沒有表露出這個意思。

不然那股情緒該有所減淡才是。

安枝其實可以關閉和那股負面情緒的連接。但是她想到了第一世的歷史課堂。

她的初中歷史老師講課風趣，偶爾會侃大山，聊到自己哪天不想教書了就跑回鄉下種地。

“我們家還有十畝地呢，快荒廢了。”他說。

安枝從那位老師嘴裏了解到種田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詩意。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背後，是日覆一日的辛勞，和靠天吃飯的惶恐。

她這種一點種田經驗沒有的人去嘗試一段時間，絕對只剩下身心俱疲。

小時候種過地的人，長大了如果有別的選擇，往往不會折返回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裏去。

所以老師家的田地才會是半荒廢的狀態。

安枝原本對農人報有一份向往，上完那一課之後便把那點羨慕抹消了，添上十足的敬佩。

凡是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的人，她都報以尊重。

那個時候的她只是個普通人，每當看到有極端天氣影響收成的新聞的時候，都只能心裏發堵、無能為力。

而現在，她對農人們的擔憂感同身受，或許她可以做點什麽。

可能我真的是個善良的人吧。

安枝想……

她把那股情緒單獨隔離出來，仍然能感知到情緒正在逐漸擴大。但不會對她自己的心情造成任何影響。

她只是想試試能不能幫上忙，可不想把自己弄得苦大仇深的。

當她偷聽到皇帝打算和皇後一起耕種以安撫天下農人時，安枝就決定要跟來。

實在不行就分一些意識跟著。

沒想到皇後沒考慮多久就答應了，皇帝也沒有任何反對。

安枝本來因為計劃順利而很有些飛揚的心情，看到帝後的種田場面之後迅速沈下來。

他們也太不熟練了吧。

而且明顯心不在焉的，態度一點都不端正。

那群為他們遮陽的太監都比他們更勞累。

太監頭上還有汗漬呢，他倆一派輕松。

再想想皇帝對皇後說過：“原也只需要過年那段時間抽一天種種地就行，只是今年情況不太好，實在辛苦婉婉了。”

倒是皇後更通情理：“這有什麽，不過幹點農活，哪裏有那麽嬌弱了。”

安枝很懷疑，這個原本為了讓皇帝和皇後了解農事而定下的耕種規矩，早就成為了。

估計有專門的宮人伺候著這一小塊地，就供皇家拿來充充樣子。

雖然安枝有點失望，但她心裏也知道這樣才是正常的。

帝後二人何等身份？

士農工商的階級尚且難以跨越，階級鄙視鏈完整而沈重。

皇帝、皇後那可是超脫在這鄙視鏈之上，真正的天底下最最尊貴的二人。

要他們研究農事，很難不被他們看成是一種侮辱。

就連農人自己也這麽認為。

安枝垂下眼，要麽她怎麽不喜歡這個世界呢。

既然帝後在這方面靠不住，她就自己想辦法。

她的空間已經很久沒用了。

入夜，安枝悄悄睜開眼睛，在心中與小影交談幾句，便重新閉上眼。

今天沒有月亮，只掛著零星幾顆星星。

夜色沈沈，宛如一塊無邊無際的、漆黑的毯子罩在了地上。

根本沒有人註意到，熟睡的小公主身下，溜出一片影子。

——

皇後睡醒之後，簡單梳洗一番就看向身邊的宮女。

那宮女心領神會，恭敬地彎下腰：“娘娘，公主殿下已經醒來，這會兒正在玩耍。”

“今兒個倒是起得早。”皇後有點驚訝。

女兒晚上睡得早，早上起得遲，中午還要睡個長長的午覺。

以往皇後去看她時，小公主還在呼呼大睡呢。

皇後走到安枝住的偏殿，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躲在門後偷看。

宮女們習以為常，自覺地跟在皇後身後躲起來。

安枝坐在軟乎乎的大床上，機靈的宮女搬來了一張高腳凳放在床邊。

小公主的玩具箱放在凳子上，高度剛好讓安枝一伸手就能夠到玩具。

既不用彎腰，也不用踮腳。

剛喝完奶的安枝表現得精力充沛，她伸出雙手，把木制的玩具箱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嘩啦」一聲，玩具箱倒在床上，各種小玩意順勢撒了一床。

一直站在床邊警惕小公主跌下床的宮女伸出手臂，可還是慢了一步，眼睜睜看著安枝被玩具砸了滿懷。

在屋內伺候的宮女緊張地一擁而上，卻見小殿下仿佛找了什麽新玩法，開心地咧開嘴拍起手來。

這些玩具都是柔軟的絲綢做的，小巧玲瓏，砸到人身上一點兒也不疼，反而有種被玩具包圍的幸福感。

安枝想起曾經看過的視頻，把許多小狗崽放進箱子裏，再一股腦兒倒到人身上，那種滿足感能驅散許多壓抑的情緒。

決定了，等長大一點就向父母討只小狗狗來養吧。

皇後也知道安枝肯定沒受傷，她只是笑嘆了口氣，從門外跨進來：“本宮還想著要給安安添點新玩具，這下可不知道該不該添了。”

玩具多了，女兒玩的時候不小心把自己埋起來怎麽辦。

腦中出現一座玩具小山，最上面動啊動，鉆出一個小腦袋。

這麽一想，好像也不錯？

皇後有點蠢蠢欲動。

安枝見皇後來了，連忙揮舞兩條小胳膊，咿咿呀呀地要抱抱。

皇後和往常一樣，笑吟吟地抱起女兒，倚在床邊和她玩了一會兒。

奇怪的是，自家女兒今天興致不高，玩著玩著就走神，還時不時看向門外又看向皇後，目光中帶著幾分……催促？

想不明白的皇後索性放下玩具，溫和地問：“安安，今天不想玩玩具嗎？”

帝後二人知道這個女兒格外聰慧，能聽懂一些簡單的句子。

安枝眨眨眼，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床上太軟了，她一副站不太穩的樣子。

皇後連忙伸出手，護住小公主。

媽媽的手摟在腰間，安枝很有安全感地扭了扭身子。

然後模仿著昨天皇帝皇後幹農活的樣子，做了幾個動作。

皇後本在為小寶寶扭來扭去的樣子發笑，過了一會兒也看出了端倪。

安枝一會兒鋤地，一會兒拔草，還擦擦額頭上不存在的汗，才一臉期待地看向皇後。

皇後要是沒反應過來，她就重覆一遍。

兩三次之後，皇後琢磨出來：“安安這是在做農活？”

想想女兒還不知道農活的意思，就改口：“安安是在學昨天的父皇和母後嗎？”

安枝的小腦袋點得和小雞啄米一樣，一把撲進皇後懷裏，又探出小手指向門外。

皇後懂了，這是想要去勤政殿後面的那塊土地玩。

這事兒皇後還真沒意見，又不是出宮玩。

想必安安一直呆在坤寧宮裏都呆膩了，昨天又見到許多沒見過的景色，才會這麽念念不忘。

皇後考慮了一下，現在正是初夏，出門不用擔心著涼，只要確保安安不被太陽曬到就好。

皇宮裏人人都帶著驅蚊香珠，皇後和安枝更是有專人為她們揮扇驅趕蚊蟲，所以也不把蚊子放在心上。

於是皇後像昨天一樣，抱著安安向勤政殿走去，身後跟著一群或撐傘、或執扇、或捧著軟墊的宮人。

作者有話要說：

安枝要開始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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