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久之後，瀟瀟都無法忘記，那一天，車子連同他們一起甩出去那短短的幾秒，像有幾年那麽長，車身撞上花壇發出“砰”地一聲響，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天塌地陷。

車子撞上花壇之後，何瀟瀟短暫的失神，大腦空白一片，她隱約聽到人群的聲音，有人叫救護車，有人打110報警。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長，也許很短，等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的畫面幾乎令她發瘋——車子的前擋風玻璃碎了大半，膨脹的安全氣囊正在緩慢地撒氣，駕駛位的車窗玻璃也無法幸免，車內一片狼藉。而林以揚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仿佛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他緊閉雙眼，半邊臉被血染紅，右手還搭在她身上，不知是不是被玻璃片劃破血管，胳膊血肉模糊，鮮血暈紅了她的碎花連衣裙。

何瀟瀟顫抖著手解開安全帶，好半天都找不回自己的聲音，啞聲喃喃：“阿揚？林以揚？林以揚，你別嚇我，林以揚……”

她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可他沒有一丁點反應，她的聲音漸漸染了哭腔，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混著他的血浸濕她的衣裙。

她的指尖敲下過那麽多的人情冷暖，幾行字句決定一個角色是生或死，可她現在卻連碰一下他的臉都不敢，她怕，她怕她輕輕的觸碰都能成為生命流逝的借口。

她蜷縮在他身邊，連哭都不敢大聲，整個人一抖一抖的。直到感覺到頭發被人觸碰，她猛地頓住，緩緩擡起了頭。林以揚吃力地睜開一只眼睛，用沒有血的手摸她的頭，寬慰地笑了一下：“乖，別哭，沒事。”

瀟瀟臉上淚痕還沒幹，咧著嘴笑了起來，眼淚卻還是撲簌簌地往下掉，與此同時，她聽到救護車由遠及近的聲音。

短短幾個字卻像是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的手被她攥在手裏，漸漸松力，又睡了過去，任由她怎麽叫都叫不醒了。

救護車及時趕到，為他的傷口做了緊急處理，送往醫院急救。

瀟瀟後知後覺地聯系陳宇和宋方原，獨自靠在搶救室門口的墻上，仰頭望著頭頂的紅燈。

閉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現出林以揚渾身是血的畫面，她猛地睜開眼睛，脫力地蹲了下去，攥著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氣，試圖緩解那揮之不去的窒息感。

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她擡起頭，陳宇在她面前彎腰：“瀟瀟姐，你沒事吧？揚哥呢？”

瀟瀟搖了搖頭，扶著墻站了起來，有氣無力地說：“在搶救。”

她臉色蒼白得嚇人，裙子上全都是血，把陳宇嚇得不輕，慌道：“我的天，你這……這還能沒事？你等著啊，我、我去叫醫生過來！”

瀟瀟拉住他，搖頭：“我沒事，是……阿揚的血。”

陳宇驚了一下，似乎也有點急，但一看瀟瀟的表情，馬上又勸道：“瀟瀟姐你別急，揚哥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沒事。”

宋方原的聲音依舊冷冰冰的：“醫生怎麽說？”

瀟瀟：“還不知道……”

恰逢搶救室的門打開，護士走了出來：“林以揚家屬在嗎？過來簽一下字。”

瀟瀟剛想舉手，又想起自己根本不是家屬，手又垂了下去。宋方原瞥她一眼，說：“我是他哥，給我簽。”

陳宇小聲跟瀟瀟解釋：“其實方原哥是揚哥的表兄。”

她默默點了下頭。

宋方原：“情況如何？”

護士：“病人失血過多，還沒有脫離危險，請各位耐心等候。”

聞言，何瀟瀟攥緊了自己的裙子。

護士離開後，宋方原在長椅上坐下來，盯著她看了一會，對陳宇說：“去買瓶水來，還有，衣服。”

陳宇歪頭，恍然“噢”了一聲，顛兒顛兒地跑了出去。等再回來時，手上提了一個紙袋。

陳宇：“瀟瀟姐，你先喝點水。一直穿帶血的衣服不舒服吧，這是我門口買的，你拿去換，我們在這守著。”瀟瀟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只說了一聲謝謝。

等她轉身去換衣服，陳宇挨著宋方原坐下來，嘆了口氣：“給她嚇壞了吧。”

宋方原“嗯”了一聲。

好在搶救的時間沒有太長，一個小時之後，搶救室上方的紅燈暗了下來，門緩緩打開。

多虧當時車速已經下降了不少，林以揚的情況不算嚴重，額角的傷口無大礙，輕微腦震蕩，其他地方或多或少輕微擦傷，倒是右手臂骨折，還有飛濺的玻璃碎片因外力因素導致傷口很深，縫了幾針，夾板固定，被紗布纏得裏三層外三層。整體上需要靜養一段時間，但所幸都不是致命傷。

聞言，三個人都松了口氣。

陳宇笑道：“還好還好，沒什麽大事——對了方原哥，要不要通知揚哥父母？”

“等他醒了再說吧，私自驚動老人家，讓他知道了又要鬧脾氣。”宋方原摘下眼鏡擦了擦，“事故處理那邊怎麽說？”

“放心，消息已經封鎖了，另外車子的情況我找人看過了，剎車故障，具體問題還要等調查結果——真奇怪，剎車怎麽會突然失靈？揚哥的車我定期送去保養的。”

瀟瀟怔了怔，回過神來，說：“小宇，我想麻煩你一件事。”

“沒問題，姐你說。”

“能不能查到今天下午三點到四點，醫院停車場的監控？”

陳宇疑惑：“查那個幹嘛？”

宋方原若有所思，看著她道：“你是懷疑有人在車上動手腳？”

瀟瀟：“啊，嗯……我想剎車突然故障的幾率比較小，但也只是懷疑，所以想先查一查再下定論。”

陳宇：“成，我去查。”

陳宇走後，宋方原起身撣了撣衣擺，轉身往病房走。

“呃那個，宋先生，”瀟瀟叫住他，猶豫道，“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宋方原回頭看了她半晌，面無表情地說：“你是他女朋友，想怎麽樣不用問我。”

說完他便邁步走了，瀟瀟楞了楞，連忙追上他的腳步。

林以揚住的是單人病房，房間裏的窗簾緊閉，光線很暗，他的頭上纏著紗布，慘白色的紗布顯得他面容格外憔悴。瀟瀟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坐下，小心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臉，感受他真實的體溫。

不知是藥效沒有完全消退還是他真的太累了，好半天他都沒有醒。宋方原知會了一聲，出門買飯，瀟瀟就一眨不眨地守在床邊。

怎麽就那麽傻呢？為什麽要幫她擋，那麽多碎玻璃，他該有多痛啊？可他最後一次跟她說話的時候居然還在笑。

瀟瀟想著想著鼻子又開始泛酸，淚珠吧嗒吧嗒地掉下來，有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

“……怎麽我每次睜眼看你都在哭呢？”他輕聲說。

瀟瀟一驚，擡起頭來，正對上他含笑的眼睛，她喃喃：“阿揚？”

林以揚喟嘆：“嗯，真好聽，再叫一聲——怎麽了，誰欺負我寶貝了？”

瀟瀟嗚咽一聲，“哇”地就哭了，反倒嚇了他一大跳，慌道：“哎哎我是想逗逗你讓你開心點，你別真哭啊？瀟瀟？瀟瀟，別哭啊。”

她用力抹了把淚，抽搭道：“我、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會……”

林以揚擡手想摸她的頭，發現夠不到，下一秒卻見她彎腰湊了過來。他無奈的拍了拍她的腦瓜，笑道：“以為我什麽？放心，我沒那麽弱，再說，我哪裏舍得你啊。”

瀟瀟卻像沒聽懂他的玩笑，自顧自道：“生命很脆弱的，萬一真有什麽不測，我會愧疚一輩子……”

“唔，這麽嚴重啊。”眼看著她剛剛擦幹的淚又要掉下來，他趕忙岔開話題，軟聲道：“我渴，想喝水。”

瀟瀟馬上扭頭倒水，小心地餵給他。

等放下水杯，她還是那副郁郁寡歡又自責的表情，林以揚無奈道：“我這不是沒事嗎，過幾天就又能活蹦亂跳了，別不高興。”

“幾天？你額上的傷，萬一處理不好可能會落疤。還有，”何瀟瀟指著他的右手，“醫生說你的右臂傷得很重，要慢慢觀察恢覆，萬一傷到了神經，可能會有運動障礙、會經常感覺疼……如果你以後再也不能彈琴了，那我……”

她哽咽到說不下去，可林以揚是個標準的樂天派，無所謂地笑了笑說：“落疤也沒事，我又不靠臉吃飯，只要你不嫌棄我醜哈哈——不能彈琴，大不了不彈，只是唱歌也好啊。”

瀟瀟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你怎麽能這麽無所謂，受傷的是你啊！你知不知道你的生命有多珍貴，有多少人擔心你你知道嗎！你怎麽能……”

“瀟瀟，”林以揚出聲打斷她，神色認真，“我的手傷成這樣不假，但你想過嗎，如果當時我沒這樣做，受傷的是你的臉，你的眼睛，那怎麽辦？”

她微微楞住。

林以揚苦笑了一下，繼續說：“生命是等價的，沒有我的命比你的命更珍貴這種說法，瀟瀟，不允許你自輕自賤。如果重新來過，哪怕知道會躺在這、知道會惹你哭惹你生氣，我還是會這麽做。

“因為我愛你，所以見不得你在我面前受一點傷害，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想護著你的。”

何瀟瀟怔怔地看他，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但如果我早就知道的話，”他嘆了口氣，擡手幫她擦淚，“我應該會提前擬定一份哄你的方案，這樣我現在就不會這麽頭痛，到底怎麽才能讓你不哭——別哭了好不好，單手幫你擦眼淚很不方便。而且，你哭，我的手就疼了，你心疼心疼它嘛。”

她揉揉眼睛，抹了把臉，怪道：“胡說，麻醉藥效哪有那麽快。”

林以揚“唔”了一聲，滿臉寫著“你好難糊弄”，氣呼呼地說：“我心疼，心疼你，行不行？”

“……怎麽才能不疼？”

林以揚偏頭看天花板，別扭地說：“那，你親親我，再笑一個，我就不疼了。”

“耍賴。”

雖然嘴巴上這麽說，她還是傾身親了親他的臉頰，繼而彎起了唇。

林以揚勾了勾嘴角，打趣道：“只有臉嗎？那還是會痛哎……”

瀟瀟臉色微紅，剛想彎腰吻他的唇，卻聽到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有點急迫：“你們怎麽都在門口傻站著？阿揚怎麽樣了？”

正說著，門就被外力推開了，李西叫道：“阿揚啊，好兄弟，你沒事……吧？”

他一進來正對上林以揚怨懟的目光和瀟瀟端坐的背影，陳宇阻攔未果，和宋方原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李西：“呃，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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