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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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徒弟長大了,知道為師父分憂了。

1.

萬鳴很是欣慰。

自家的小崽子總算沒白教,再看看隔壁的小白眼狼,萬鳴差點喜極而泣。

徒弟,果然都是對比出來的。

2.

小徒弟十歲了,十歲是個奔放的年紀。

去年的鞋又穿不下了。

所以他就只能光著腳遍地跑。

3.

萬鳴:老錢又在說我這個師父當的不稱職,我覺得我沒有。

我是個遵紀守法的好青年,只要不教他違法犯紀的事,都不算不稱職。

4.

老錢:他的鞋……

萬鳴:知道了知道了,我明天就教他納鞋底。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萬鳴覺得自己真實全世界最良心的師父。

5.

當然萬鳴並不只會納鞋底,他主要是教晏靖殺人。

違法犯紀的事他不會教,但得排除職業。

殺手組織不殺人難道賣羊肉串嗎?

6.

小徒弟之前年紀小,只能教些基礎的――基本功要紮牢。

他平時看慣了小徒弟紮馬步,誰料一晃眼都長這麽大了。

那麽是時候該教些特別的了。

7.

“看到這顆樹沒,”萬鳴遞給徒弟一把斧頭,“砍了它。”

那顆樹不過十多年的樹齡,要砍起來其實不難。晏靖卻望著它,眼裏閃過淚花:“師父,你說這是你在收養我時種的。”

萬鳴背著手,點點頭:“沒錯,收養你時,你是個貓丁點大的小崽子。”

“那你是不要晏晏了嗎?”小徒弟哭得淚眼婆娑,儼然成了個小淚人。

“我幾時說過這話了?”萬鳴心道,“這是又腦補了些什麽玩意?”

小孩哭了就要哄,於是萬鳴露出習慣性的笑臉:“你砍了它,為師就把你那灰毛鴿給你燉了喝湯。”

話音剛落,晏靖哭的更大聲。

8.

十六歲那年,萬鳴送了小徒弟一份生日大禮。

小徒弟黑著臉,一連三日都沒理他。

“絕版的!絕版的!”萬鳴很是不服,“為師新買回來,都舍不得翻,你整日臭著個臉是想幹什麽,幹、什、麽?!”

小徒弟雖是到了叛逆期,卻出落地越發清秀了。

“絕版的春宮圖,”他將萬鳴的“寶貝”摔回桌上,狹長的眼裏有著與萬鳴勢均力敵的對峙意味,“您老人家還是自個留著吧。”

9.

十七歲。

萬鳴還是攔不住了。

小徒弟第一次獨自出任務。

10.

他們不是一般的殺手,準確來說,是死侍,是皇家養在深山的死侍。身為皇家死侍,很多時候都身不由己。

萬鳴卻不同,按理說他本該是皇親國戚,應有無盡的榮華富貴享之不盡。怎麽也不該淪落到荒山野嶺來受訓受苦受難,可他不僅來了,好像還混得不錯。

當然,這是不是與他的身份特殊有關系就不得而知了。

11.

臨行前,萬鳴對晏靖說:“我雖是你師父,卻從未叫你殺過人,但這次不一樣。皇家下的命,你接了,便只能由你來完成。若能僥幸活下來,你便可以出師了。”

晏靖換上了一身黑色勁裝,正在收拾行李,燈下眼角有冷淡的清輝。

“知道了,師父。”他扭過頭沖萬鳴鄭重一點頭,隨後蒙上了臉。

萬鳴負手站在風中,看著晏靖迅速隱沒在黑夜裏。

12.

小徒弟不在的第一天,萬鳴無事一身輕,不用成天像老鷹盯雞崽一樣盯著他練功,更不必端著為人師表的架子,於是他去找老錢打牌。

13.

小徒弟不在的第二天。

打牌。

14.

小徒弟不在的第三天。

打牌。

15.

小徒弟不在的第四天。

打牌。

16.小徒弟不在的第五天……

毆打老錢。

17.

據肇事者萬某稱,是受害者錢某先動的手。

錢某:以後再跟這狗比打牌我就是狗!

18.

小徒弟不在的第六天。

打牌。

19.

小徒弟不在的第七天。

打牌。

20.

小徒弟不在的第八天。

老錢家的小徒弟回來了。

老錢的徒弟是個到處招蜂引蝶的假和尚。每回回來都摸著自己亮到反光的禿頭,找老錢傾倒自己又被誰誰誰仰慕已久,又被誰誰誰輕薄了,又被誰誰誰送了荷包的話。最後總結了一句:個人人格魅力太大,沒辦法。

至今單身的老錢聽得直翻白眼,當初怎麽瞎了眼收了這麽個玩意當徒弟。

21.

第九天,萬鳴的小徒弟還是沒有回來。

老錢來找他打牌時,萬鳴正在收拾包袱。

老錢攔住他:“不是說好了讓他自己選嗎?”

萬鳴把包袱一摔:“他能選個屁,我是他師父!”

22.

第十天,萬鳴打牌打的心不在焉。

差點把家底都輸沒了,連老錢這大財迷都不好意思再贏下去了。

“要不然,我陪你去悄悄看看吧?你放心吧,小晏……殿下他一向都有分寸。”

萬鳴扔了手中牌,手臂枕著後腦,向後靠去,長腿一伸擱在石桌上:“不必了。”

錢致見不得他這副要死不活的鬼樣子,磨了磨牙道:“要不然你還像上次一樣,隨便找個理由和我打一架。”

原本閉上眼的萬鳴突然撩起眼皮看向他。

錢致被看的心中發毛,頓時想要尿遁。

23.

萬鳴儼然將他當成了個陪練,下手半點沒留情面。

顏面掃地的連續挨打了大半個月後,錢致越挫越勇。就在他要與萬狗比同歸於盡的那天,萬鳴沒有來。

24.

晏靖終於回來了。

風在作響,雨在癲狂。

他逆著光,忍著傷,目不轉睛看著那個在微弱燭火下奮筆疾書的人,像是要將他的模樣刻在心上。

片刻後,萬鳴似有感應般擡起眼。

晏靖渾身被雨水打濕,頭發披散在腦後,一只手垂著還在往下滴血。

“怎麽不進來?”

25.

萬鳴擰幹了手巾,輕輕替他擦了把臉,又翻箱倒櫃找來藥膏,撩起他的袖子,擦去汙血。

晏靖從頭至尾一聲不吭,只是看著萬鳴忙碌。

晏靖從小到大,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隨著他。萬鳴看的分明,對他的想法一目了然。但這次回來,他開始看不懂了。

“好了,日後註意別沾水。”

“師父。”晏靖叫住打算離開的萬鳴。

“嗯?”萬鳴端著水盆停下,扭身看他。

晏靖還是坐在那裏,被紗布纏著的手垂在身側。他視線鎖定在窗外,一動不動,仿佛剛才叫住他的不是他。

萬鳴見他沒什麽想要說的,交代了句“好好休息吧”,便不再停留。

晏靖的目光在他轉身之際,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他才囁嚅著吐出幾個字。

“打雷了。”

26.

一道強光劃破天際,仿佛要將天空撕裂開來。萬鳴撐著傘,走到半道才忽然站住。

小徒弟啥都好,就是從小怕打雷。也不是萬鳴寵著他,晏靖每到這種時候,害怕到一定程度便會傷害自己。萬鳴覺得作為一個殺手不該有怕的東西,可有一旦放任不管,他便開始發瘋,能用千奇百怪的方式虐待自己。幾次三番將他從瀕死邊緣救回後,萬鳴就算再鐵石心腸也不敢再放任他一個人了。

“怎麽都趕上今天了。”萬鳴罵了一句,轉身去找小徒弟。

27.

萬鳴闖入小屋時,晏靖還沒開始發瘋,他平靜地就像平常一樣。見到萬鳴闖進來,也沒什麽表示。

晏靖將燭火挑亮,像是知道萬鳴會回來一般。

“師父,信我不小心燒了。”

信是寫給兵部侍郎的,也是寫給那位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看的。

萬鳴一曬:“燒了便燒了,我再寫一封便是。”

晏靖與他對視了會兒:“我替你研磨。”

28.

那張信紙燒了一半,就孤零零地躺在炭盆裏。

萬鳴心說,這是哪是不小心燒了,還不小心看到了吧。

萬鳴不動,晏靖也不說話,直勾勾地盯著他。憑晏靖的本事,出這趟任務其實沒多大障礙。但若是多了些雜七雜八的事,他就未必應付的來。尤其是黨爭那些路數,暗殺、拉攏、威逼、利誘,晏靖從小就沒接觸過這些。但他的身份擺在那,不得不去學著應付。

按理說他是該知道的差不多了,但他回來卻半字沒提,甚至連看到了萬鳴心血來潮故意擺在這的書信,也只是燒了了事。這小崽子心裏在想什麽,他是越來越看不透了。

他輕笑一聲,走向案前坐下,當著晏靖的面把之前寫的重覆了遍,邊寫還沒心沒肺地念了出來。

小徒弟垂著眸子,斂去所有表情,用沒受傷的手安靜研磨。如果細看,便會發現他的手在閃電中偶爾會不自主的顫抖。

29.

雨沒有停下的趨勢,伴著閃電飛光,雷聲轟鳴,有雨滴順著狂風,從未合上的窗欞打了進來。

燭火“噗”地滅了,萬鳴被吹地一個哆嗦,擱了筆站起身要去關窗。手卻被壓了一下,晏靖道:“我去。”

看他難得的在電閃雷鳴中一臉平靜,萬鳴便沒阻止。

30.

晏靖卻用自己擋住了風雨,轉身面對萬鳴:“師父,你可知道我為什麽怕打雷?”

“因為在同樣一個下著大雨的日子裏,我親眼見到了那年晏家被血洗的場面。晏家上下不論男女老幼,足足上百餘人,一個不留,全部慘死。每逢在這樣的雨夜,我都能看見他們滿臉是血的倒在地上,睜著眼看著我,問我為什麽沒有陪他們一起下地獄。”

“這十幾年,我一直活在恐懼之中,我怕有一天被那些追殺我的人找到,更怕連累師父。但今後不會了。”閃電在他身後亮的刺目,濕漉漉的長發被吹到肩頭,晏靖失血過多,慘白著臉,看著十分虛弱,說出的話卻異常堅毅。

“師父,信不用寫了,我願奪嫡。”

31.

十七年前,靖庭事變,牽連了數百位王公大臣,抄家的抄家,發配的發配。那年王城內外人人自危,沒有一家有太平日子過。晏靖便是在那一年出生的,生母宸妃在九殿下落地那一日便自縊了。

那時萬鳴是太子陪讀,聽太子喝醉後,提了兩句。說他那倒黴兄弟,一出生就被人害了生母,在這爾虞我詐的後宮裏多半活不過一月。

果然不出一月,宮裏傳出九殿下病重,藥石難醫。

隨後,萬鳴便被傳召了。那是萬鳴第一次面聖,聽聞當今聖上殺伐果斷,是一代冷血帝王,見著時,卻只見那一代帝王眼中布滿血絲。

他丟出一封信來,那是當朝丞相與紮爾國的通信。

萬鳴心頭一震,心說,這邪風終於刮到萬家頭上了。

可他不明白,聖上為什麽要讓自己來。

接著他便聽到了一段讓他難以忘懷的話。

九殿下病重是明禎帝下的藥,他要萬鳴將九殿下帶出宮去,不計一切代價,護他周全。萬家通敵叛國的事,他可以既往不咎。

帝王一諾,勝過千金,萬鳴俯首謝罪領命。

晏家是聖上選的,全府上下全是他的人手。他們偽裝成普通富貴人家,就是為了躲過敵國的眼線,成為他安插在亂世之中的一顆棋子。

九殿下就在晏家和萬鳴時不時暗中幫襯之下,太平的過完了四個年頭。

可惜好景不長,晏府終究被人發現了,一夜之間血流成河。等萬鳴帶著羽林軍趕到時,只來得及救下被晏家拼死藏起來的九殿下。

與此同時,當朝丞相通敵叛國的事傳遍了全京城,快的讓人措手不及。萬鳴連夜求見聖上,卻被聖上身邊的魏公公攔下,他將傘撐到萬鳴頭上,用尖細的聲調說:“聖上已經睡下了,我說小公子,你這是想要驚動聖駕嗎?”

“求公公代為轉告,萬鳴再此等候,一切後果我一人承擔!”萬鳴跪在殿前,手中還抱著受驚過度埋頭在他胸前睡著了的晏靖。

“你這……”

萬鳴是王八吃了秤砣,鐵了心了。見勸不動他,魏公公不再多言,只是將傘放在地上,自己回了殿內。

在這樣一個寒冷的夜晚,萬鳴只著單衣在雨中跪了一夜。

魏公公再出來時,便見九殿下貼在萬鳴身側顫顫巍巍地撐著他留下來的傘。

“小公子,再有三刻就該上早朝了,你再不走,只怕要連你也要一塊入獄了。”

“入獄?”半晌,萬鳴終於有了點活人樣。

但凡沾上“通敵叛國”四字的,不株連九族就算聖上網開一面了,哪有入獄的機會。

“正是,小公子你就別問了,老奴說的已經夠多了。”魏公公走了一步,回過身來,“聖上讓老奴帶句話給小公子。”

他俯身與萬鳴耳語了幾句,萬鳴臉色接連變了幾變。

“小公子現下已是負罪之身,不妨考慮考慮,他日若想回京,又何嘗不是一個良機呢?”

晏靖連打了兩個噴嚏,揉了揉鼻子,扶穩了油傘。

“別怪老奴多嘴,小殿下尚且年幼,哪經得起這般風雨。”

萬鳴看了眼晏靖凍得通紅的小手,沖著大殿拜了下去。

萬鳴護主不利,一下子失去了兩大庇護,為了掩人耳目,背負“罪臣之子”的萬鳴攜著明禎帝的密令,帶著九殿下躲進了死侍的領地。

一躲就是十三年。

32.

晏靖受了一場風寒,病了兩月,萬鳴衣不解帶地照顧了兩個月。

晏靖從不提從前,萬鳴本以為他病了一場,把這些事都忘了,沒想到竟是如此刻骨銘心。

所有的言語瞬間都化在一聲輕嘆之中。

萬鳴上前合上了窗欞,像小時候一樣攬著他,拍了拍他的後背:“睡吧,為師陪著你。”

晏靖再次被夢驚醒,一睜眼卻發現身側多了正熟睡的人,眉眼間沒有經過刻意掩飾的笑模樣,顯得稚氣了不少。他眼中的霧霾散去,嘴角向上翹起。

他記得在很多年前,就是這樣一個稍顯稚氣的人獨闖千軍萬馬,將他在蠻人手中救下。

“師父。”他輕聲喚道,不知是萬鳴睡得太死,還是晏靖根本不想喚醒他,萬鳴沒有半點要醒來的跡象。

晏靖卻很是知足,感受著他的呼吸落在他頸側,似撓在心尖,癢癢的。

閃電還在忽閃忽閃,晏靖背後繃緊的弦忽然放松了下來。就這麽睜著眼細看他的眉目,不知盯了多久,他心跳如擂鼓,在又一聲轟鳴中,湊了過去,蜻蜓點水般在萬鳴唇上啄了一口。

木門被輕輕推開,晏靖回頭又看了他一眼,心道:“師父,我不會讓你白受這十幾年冤屈。”

33.

小徒弟回來沒多久,又走了。

看著他一騎絕塵的背影,萬鳴忽然有種說不出來的悵然。

“也不知道養好傷再走。”他輕聲道,也不知道在說與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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