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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寂靜的春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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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寂靜的春天(二)

月亮被森森的陰影覆蓋時,天際開始落雪。

雪很快變得細密,寂寂地,月光一樣,拂過送葬者哀哀的輪廓,落上阿姆衰老、安詳的面龐。

同行者低聲念著禱詞:“掌握著轉化生與死的命運循環與永恒輪回的偉大母神,您的孩子們感激您恩賜的生命,現將祝福伊回歸到您的母源……”

娣的手面紗一樣撫過,為她輕輕闔上了眼。

每一任伊女的葬禮,同時也將成為繼任伊女的婚禮。阿姆在垂危的當年,選中娣作為她的繼承者——伊族第二十八代“伊”。

娣將在送走阿姆的當夜,獨自進入神廟,朝拜薩滿祭司,接過作為部落的“伊”的責任。

禱告聲裏,阿姆的屍體開始燃燒,伴隨著上一任伊女的死去,這裏的春天也開始消亡。雪更盛了,積在神樹的葉片上,草木開始戰栗,動物惶惶不安地走動,有只老虎幼崽一直瑟縮在娣的腳邊,不斷地拿毛茸茸的頭蹭動她的裙裾。

娣俯身摸了摸它,既而擡眸,看向人群裏、抱著還在呀呀學語的若的兮,目光交接,兮向她點了點頭,娣則垂下眼、站直起身,神情從未有過地莊重,舉步朝那座坐落在神樹樹洞裏的太伊神廟走去。

隔著霭霭的月光和雪,與正在燃燒著的紅色火焰,自兮視角旁觀著這段過去的懷目送娣走進了神廟。

神廟的環壁上繪有連環的壁畫,記載著伊族的歷史,繪有每一任伊女的人像,面龐無不年輕而溫柔。而穹頂壁上,則繪有若木與靈蛇的圖騰,薩滿祭司以其法相靜靜俯瞰著祭壇。

祭壇之中,是無限逶迤、蜿蜒往下的臺階,娣執起祭壇邊緣一只燈座上的燭臺,緩緩拾階而下。

走著走著,四周的石壁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下樹洞的原始形貌,燭光照明了那些比娣身量還粗的根系,使她的影子綽綽投在上面。

娣心跳得有些快。

根據伊族人世代口耳相傳著的傳說,喜怒無常的薩滿祭司長年以其無限巨大的真身盤踞在這濕冷黑暗的洞穴中,靜靜沈眠著,只有在感應到伊女代際的交替時,才會短暫地醒來……

而在娣走神這晌,臺階突兀地中斷在了只猙獰、嗔怒的巨大玄黑蛇頭前!——那蛇大張著口,吐出毒牙與長舌,鱗片橫豎,泛著藍紫的光澤,而兩側,如瀑的根系宛若它的披發,正在猛烈的陰風裏徐徐地搖晃著。娣駭然驚呼出聲,幾乎沒能拿穩燭臺,緊接著,猛然意識到自己的不敬,嚇得連忙匍匐倒地,渾身戰栗著,向蛇神請罪。

可很久過去,四周仍寂寂的。娣鬥著膽子,邊不斷地磕頭告罪,邊微微擡起眼,悄悄朝那蛇首看,這才驚覺:那蛇首圓睜的怒目竟是鏤空的!——這蛇頭只是座由玄鐵打造出的門嵌!而它的身後,是座緊閉著的石門!

兩側的根系還在陰風裏搖晃,像結著疙瘩的、蠕動的發,娣鼓起勇氣站起,抖著手去推那嵌蛇的眼。

石門在她的用力下緩緩向後打開,濃重的瘴氣瞬間湧了出來,幾乎頃刻,便撲滅了娣舉著的燭火。

然而,燭燈熄滅前的那一瞬,還是讓娣看見了這座石門後的大概——鬥室的四面壁上,包括穹頂,都繪有靈蛇盤旋的軀體,黑色的漩渦一樣,直蜿蜒到正對著石門的那面墻上,緊緊地纏繞上一個皮膚、連同長發都是雪白顏色的女人,她的面龐上不見眉、鼻、口,而唯有雙不見一丁點兒眼白的眼睛,純粹的、冷漠的黑,正低頭俯視向那把插進自己肚腹的劍。女人流淌出的血在靈蛇的蛇軀上組成了密密麻麻的神文,滿墻的紅色血字裏,娣只看清了那最接近她創口、因此血色也最為濃重的幾個字:“太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成伊,藏於水,以己為萬物母,覆相輔也,是為兩儀……”

而在這方鬥室的中心、疑似太伊的壁畫前,趺坐著個人。

是個生有蛇臉的女童。

燭燈早已熄卻,瘴氣還在氤氳。娣身後的門覆又緩緩地閉合。

黑暗裏,兩點晶紅同時亮起——是那打坐的蛇童忽然睜開了眼。

娣慌忙跪倒,額頭緊貼著地面:“伊族第二十八代伊女——娣,參見薩滿祭司。”

“我將給予你祝福,”短暫的靜默後,開口的聲音沙啞、蒼老、雌雄莫辨,“因我的祝福,你將會進入夢境,潛進意識的最深處,抵達太伊的意識領域,也就是宇宙意識和力量的始點——那個被稱作為‘無何有’的超驗存在之境,你將會自母神的懷抱裏醒來,去吧:去飲下一掬若水,獲取母神的神性賜予,成為真正的伊……”

在這如夢如幻的聲音裏,娣只覺意識漸漸地模糊、昏沈,她的感覺發生了難以描述的改變,有一瞬,她聽到了世間所有靈魂的喧噪,眼前掠過了很多神秘的意象,有圍繞樹曳尾的黑蛇,也有追逐著月亮的天狼……既而,又聲消影沈——像是所有感官都被剔除,而只剩下靈魂。她感覺自己仿佛又變回了果實,從樹的枝椏間醒來。

她張開了眼。

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水,水的盡頭是一輪紅日,正自緩緩地沈浸入水,入水的部分很快變得蒼白,直到完全沈入水中時,已經變得剔透如一面鏡子——變成了一輪銀白的月亮。

天幕已經完全黯下來了,只有水中的滿月澄凈地亮著,波光閃閃,照進娣的眼底,映著若木搖曳的疏影,以及水底,那正在若木根系間浮游的靈蛇。

娣怔怔地,望著水中的月影在向著自己靠近,最終停泊在若木的樹蔭下,就像是受了蠱惑似的,她爬下了樹幹,落入水中的一刻,她的雙腿自動變幻成了青綠色的蛇尾,娣游到月亮前。

她完全忘記了薩滿祭司的指示,只是受本能驅動地,從水月的光影裏掬出了一捧若水。

那若水在她的掌心,仍明月一樣地亮著,倒映出個水影——是個背著長劍的男人,只有半具身體,因為皮膚布滿流動的黥痕,故而全然地黑,在娣看向他的一瞬,擡起了一直低垂著的眼簾——這男人竟是天生的白瞳眼!

就在這白瞳怪人與娣對視上的瞬間,掬水中的光影無聲地破碎,重新倒映出娣怔忪的臉。她看著那個水影中的自己,不知為何,忽然感覺出了某種奇怪和陌生,這才恍然記起了薩滿祭司的交代,也為了驅散那股不明但強烈的不安,娣快速地飲盡了手中的水。

若水流淌進她的肚腹,娣的周身,包括臉頰,都開始冒出青色的鱗片,密密麻麻,覆蓋了她的全身,她完全變作了一條美麗的靈光熠熠的青蛇,在若水中銜尾而游,游動裏,她的那些鱗片又開始脫落,脫落地方的皮膚煥發出雪一樣聖潔的冷光,她的蛇尾從中間裂隙,真正地化作了兩條自由飄搖的腿,而隨著裂隙,她的腿心,開始湧出血——是少女的初潮。

娣感覺自己的身體內外都有水潮在流動著,她的眼前再度變得虛幻,仿佛又看見了方才那個壁畫上的女人,一柄銀劍插進了她的肚腹,血流出來,變幻成咒語樣的神文:“我詛咒你的靈魂將被切割……致使分離的趨勢……不再完整……”

那些血字在娣眼前瘋狂地扭曲,她努力地辨認,卻看不清楚。忽然,女人張開了嘴,那柄插進她肚腹的銀劍劍尖如影掠出,刺中了娣,使她仿佛開裂般疼痛,隨即,身體的一半霍然化作了一只金色的鳥,飛離了她,金烏飛走的一刻,娣感覺自己剩下的身體開始沈沒,落進水裏,在水潮中漸漸地消失,靈魂與水潮融合,於是,她感覺到了月亮——緩緩地浮出水面,盈滿她的整個靈魂。

……

雪一直落著,迷蒙了天色,以至於沒有人註意到月亮的虧虛。

兮一直緊張地註視著寂然的神廟,突然,她懷裏的若毫無預兆地大哭起來。

兮慌忙地拍撫若的背,懷則趁著這間隙打量起孩提時若的形容,但還沒待祂看個仔細,頭頂乍然亮起電光,兮倉皇地擡頭,就見一道閃電竟直直劈了下來,伴隨著緊隨而來的驚雷聲,神樹竟被攔腰斬斷!

天地都為之震動!

然而,這竟僅是個開始!

下一道天雷很快接踵而來,再度劈向神樹,使神樹砰然著起大火!

風卷著火極快地擴散,使四周的草木也開始燃燒,而雷電仍在一道道接連不斷地劈向神樹,整棵擎天的巨樹完全燃燒起來,並開始倒塌!

神廟的穹頂甚至被神樹落下的枝幹直接砸碎!而下一道天雷便直接劈向了神廟!

兮緊急將若塞入同伴懷中,不顧周遭人勸阻的哭喊,提起裙擺,飛快地跑下祭壇。

閃電不斷劈上臺階,地下迅速地塌陷,轟隆隆的雷聲震耳欲聾。兮不顧一切地朝下跑,白電在她面前劈碎了石門上的蛇嵌,使石門也剎時崩裂成無數的碎塊。

兮喘息著停了下來,震撼地看著眼前,被幾乎無間的電光照耀明亮的石室。在那一刻,她與借她眼旁觀著這一切的懷都感覺到了靈魂深處的戰栗——他們同時看清了那滿墻沿蛇軀游走的血字中心,通體雪白色、眼睛黑洞洞的母神太伊壁像,竟是以貧瘠的白骨入嵌墻體、拼就而成!看上去極其妖魅!而她的肚腹位置,竟真地插有把劍!

電光點亮了太伊純黑的眼,冷漠地睥睨向下——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就見地上,正橫躺著昏迷了的娣!她全身濕淋淋的,整個人痙攣似的抖動著,一道電光再次劈來,直向全無知覺的娣而去,兮見狀,毫不猶豫地閃身,擋在了她的身前!

懷感受不到兮的疼痛,卻能聽見她皮開肉綻的聲響,血色迸濺,連視野都瞬間被血和淚模糊,可還沒待她有所喘息,下一瞬,整座石室都被雷電劈了開來,白電、驚雷四面八方地朝娣擊來!

兮咬牙,從地上彈起,於空中化出蛇形,使蛇軀緊緊纏住了娣,將對方的頭牢牢護在自己的蛇冠下。於是那雷、那電競相襲向青蛇,兮撕心裂肺地慘叫,青色的蛇麟雪花一樣飛出身體,血肉被炸得分崩離析!

但她仍沒有放松,血肉模糊的蛇軀淒慘地轉動著,將娣纏得愈緊。

——又是七道天雷。

挨到第七道時,兮已連痛哼的力氣都沒有,奄奄一息地,只還記得纏緊娣。她拿巨大的蛇頭搭在妹妹的肩上,依偎著她的臉,粗喘著,眼中不時滲出血紅的淚水,冰涼涼的,落在娣臉上,竟漸漸,使一直昏迷著的娣有了知覺,喃喃地夢語:“姐姐,姐姐……”

兮一怔,狂喜之下,竟恢覆出氣力,化回人形,猛烈搖撼娣的肩膀:“醒來,快醒來……”

“快帶她走,”沙啞的聲音自角落裏響起,兮猛地循聲擡頭,這才發覺墻角位置,還趴著個人,只有垂髫女童的身形,聲音卻蒼老如嫗,連連嘔出幾大口血後,方才慢慢擡起下頜,露出那張恐怖的蛇臉來。

懷的心跳幾乎在這一霎驟停——是合歡?!!

她沒有再看兮,那對冷紅的蛇眼死死盯著娣的腹部,又哭又笑地:“二十八…月亮的周期。伊的預言果真應驗了……月亮……月亮將在她的胞宮裏重生……”

兮猛然回看向娣,就見她的肚腹處,果真在漸漸地凸起,而有柔和的光暈,正自其中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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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用了下感應受孕的概念。

無何有之鄉語出莊子,這裏用來指太伊的意識領域,它與每個人夢境的最深處聯通,這是“巫術”與神秘世界聯系的主要方式,用榮格集體潛意識理論解釋就是去無意識最深層探尋神的存在。據聞一多推測,中國原始社會曾出現過一種本土宗教,他稱之為古道教,這種宗教和巫術密切相關,並由此孕育出了道家思想。本文其實就是在通過《九歌》巫神話重構出這樣一個宗教信仰下的世界。

如果還有讀者有印象,合歡鑒是懷用若水鑄成的,而靈蛇本體也是若水,這才促成了合歡和鏡子奇妙的融合,包括合歡長著蛇臉、善於利用人心的欲望、被殷懷封印在樹下、對若華施加影響,這些輪回中的事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神性投射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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