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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寂靜的春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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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寂靜的春天(三)

合歡撐身,自地上一躍而起,雙手交握住那柄插進太伊壁畫中的劍,用力將它往外拔,同時沖兮大喊:“快拿上劍、帶她走!”

兮全身都在淌血,聞言,咬緊牙關,想要將娣打橫抱起來,卻不受控制地腳下一軟,連自己也摔跌倒地。

而合歡已奮力將那劍拔了出來——劍被抽離石壁的一瞬,太伊的形象也霍然被吸入了劍中,那柄劍的劍刃倏忽亮起冰雪般的銀光,密密麻麻的血紅咒語也在上面迅速游走,而忽就空蕩無物的石壁轟然倒塌——兮眼睜睜就見合歡毫不猶豫地橫劍、自刎!頭顱斷離脖頸的一剎,鮮血迸濺開來,盡數噴射到兮的身上,而合歡的斷頸處,則迅速冒出了只巨大的蛇頭!緊接著,粗長蛇身也自其中逶迤蛻出,靈蛇騰空直上——她竟是果斷舍棄了人皮,換回了法相!

兮只覺自己被蛇血濺過的地方熱辣辣、麻癢癢的,甚至滲進內裏,使她血液裏仿佛也擴散開了蛇毒。兮一陣陣地迷眩,所有感官都變得遲鈍,內在的感覺卻異乎尋常地敏銳,通體的傷口都在快速地愈合,她忽然煥發出氣力,一把將娣抱起,同時拾起那把模樣詭譎的短劍,越過倒塌的石壁,朝外奔去。

在靈蛇鮮血的作用下,兮的身體宛若靈魂一樣輕盈,她將手指放入唇間,吹響了聲口哨。

一只黑豹隨即應聲趕來。兮抱著娣,跨上豹背,於肆虐的林火間奔躍起來。

火已迅速蔓延至整座森林,所有生靈都在驚慌地流竄。兮於豹背上回頭,想要尋找其餘姊妹們的身影,卻只註意到靈蛇以其巨大的軀體直飛向空,而夜空中,那最亮的天狼星率先墜曜,緊跟著,無數明星也流火一樣地墜落,於半空中化成了一只只通體銀白的天狼!

天狼嗥哮著群起,嘶咬向靈蛇,靈蛇彎蜒搖擺著回擊,卻明顯寡不敵眾,很快便全身潰爛、浴血。

而隨著外敵的來襲、異象的發生,大地也開始搖晃——周遭,薩滿祭司以靈力設下的結界正在崩解!

兮不敢再細看、細想戰況,抱緊了娣,催促著黑豹跨越過正在消解的結界,盲目地向遠方亡命。

罹厄的故土漸漸被她們甩在身後,連同戰火與喧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亡過後的寂靜。

兮一無所察,猶在禦豹疾行,借她眼旁觀著的懷卻馬上意識到了不對——天上那原本已被陰影覆蓋住的月亮不知何時化出了血相,腥紅的月色照著四周腐爛的植被與橫死的獸屍——這分明是懷曾在墮落聖殿地下見過的景色!兮這顯然是帶著娣自投進了墮落太一事先布好的羅網!

懷一陣心焦,卻又只能袖手旁觀,正這時,祂聽見兮忽然痛叫出聲!——竟有只天狼一路悄然尾隨著她們,方才趁兮不備,直接咬上了她的腳踝!兮使劍與它相搏,卻在身體晃動間,又四顧見了數十只圍攏來的狼獸!

兮大悚,奮力斬首了那狼,一邊揮舞著劍,一邊試圖駕豹突圍,卻反被那些狼追逐、驅趕著,逼近了座神廟——是座外觀同太伊神廟極其相似的建築,甚至也同樣背靠著棵業已被燒焦的枯樹!

兮明顯遲疑了,卻被狼群步步緊逼著,只能朝那座詭異的神廟越靠越近,也因此,她終於看清了神廟裏波光晃動著的水面,與水面上坐落著的女人石像——那即將分娩的女人赫然長著娣的臉孔!

兮駭然,再不敢靠近,寧願轉身與狼群廝殺,可那些方才還兇性畢露的天狼,卻忽然都乖順地伏倒在地,像在虔誠地朝什麽膜拜。

兮順著它們恭迎的方向看去,就見緋紅的月照下,有個人正拄著把長劍,單手單腳地向這裏走來。

這來人以黑紗鬥笠遮著形容,姿態、動作都無比怪異,卻異常地從容。他手拄著的那柄劍,與兮手中的劍外觀相似,只是更大、更長,劍柄上赫然栓著合歡剛被割下的碩大蛇頭,正怨毒地瞪視向他,一路落下蜿蜒的血水。

伴隨走近,這人解下了蛇頭,往狼群裏隨意地一拋,群狼見了,立馬爭相而上,他則步履不停,繼續朝兮迫近。

兮渾身發軟,抱著娣踉蹌跌下黑豹,橫劍抵擋在身前,手和牙關都在激烈地打著顫:“你、你究竟是誰?……到底想要做什麽?”

來人聽得笑了,像是為了安撫她似的,刻意放低聲音回答:“有人尊我為東皇太一,有人稱我為盤瓠大帝。但我更願意告訴你的,是我為自己取的名字,”祂將劍插到地上,微微俯身,伸出那只底色蒼白而流動著黥痕的手,在兮與懷同樣震悚的註視裏,溫柔地摩娑上兮的面頰:“——我叫郎夋。別怕,我並不會傷害你們。我只是來這裏找回我被偷走的孩子。”

祂冰涼的指尖流連在兮的眼瞼上,讓她抖得再也拿不住手裏的劍。劍哐當一聲落到地上,兮緊緊抱著娣,滑倒在地,崩潰地失聲痛哭:“我不知道什麽孩子……你別傷害她……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郎夋收回手,像是很憐惜地嘆息著:“是啊,你們知道什麽呢?——若你事先能知道,斷然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去送死,對不對?”

兮顯然沒料到郎夋反會這樣問自己,擡起淚眼,怔怔地看向祂。

“她們——你們信仰的母神和祭司,趁我沈眠時,偷走了我的力量——我的孩子,想要使祂借她的身體出生,”黑紗被風吹起,隱約露出郎夋只剩半張的臉,祂正在用那只純白的眼打量著昏睡中的娣:“可凡俗的身體怎麽能承受得起神性的轉化?她現已與我的孩子融合了,一旦有一天,阿恒全然離開了她的身體,被霍然抽離出神性的她勢必會立即死去——明明還這麽年輕,明明並非是自願的選擇,卻被迫淪為了神爭鬥中的犧牲品,多可惜啊,你說,是不是?”

“不,不,”兮抓住郎夋的衣角,拼命地搖頭:“求求您!救救她……”

郎夋低低地嘆了口氣,祂再一次俯身,撿起那柄被兮丟到地上的短劍:“……只要你願意照我說的去做。”

……

懷親眼見證著兮褪下了原本的裝扮,換上了使徒的衣裳。她凝視向鏡子裏的自己,那凜冽的黑色瞳孔,忽然教懷記起了羲和——那在太一夢境裏因妒與愛而面目猙獰的女人,在除去若水的扭曲作用後,終於變回了她原本的模樣。兮美麗的眼睛裏流露出哀傷的神色,她顫抖著深吸了口氣,轉身離開房間。

聖殿墓園的凈池邊,修有一座通向地下的秘道。

在每一次獻祭過墮落子後的深夜,兮都會經由這裏,悄悄進入到地下的石室,朝拜於沈睡中短暫醒來的郎夋。

——凈池水流淌向下,在石室裏形成了一方劍池,作為祭品的墮落子浮沈在其中,而郎夋的太阿劍則插在血水裏,源源不斷地吮吸著墮落子不斷流出的鮮血。

郎夋就趺坐在池邊,黑發披散,一身血衣,正垂眼擦拭著另一把劍。那把冰雪似的短刃上扭曲著密集的血字:“太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成伊,藏於水,以己為萬物母,覆相輔也,是為兩儀……”

——是合歡從太伊壁畫上拔出的那把劍!

短刃在郎夋的擦拭下泛起泠泠的冷光,不斷閃爍到對面鏤有太極、天象疊圖的石壁上,照亮了角落裏的文字:“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太極者,其理也,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吾不知其名,亦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反者,道之動也……”

兮跪倒在郎夋面前,卑恭地俯首,朝祂回稟:“娣…墮落母的神智越來越不完全了……她的身體正在明顯地樹化,皮膚變得越來越透明,原本烏漆漆的長發也開始褪色,還長出了青色的花和葉……”兮漸漸地哽咽,“明明我已經照您所說的,用最快的速度制造出了許多個墮落子的分身,還已經向您獻祭了其中一個分身,為什麽娣…墮落母還會變成這個樣子……”

郎夋搖頭:“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阿恒神性那強大的再生能力遠遠超乎你的理解——你知道我為什麽會給祂取名叫恒嗎?”祂將目光投向血池中的嬰兒,“蛻皮的蛇,增損的月,以及枯榮的樹——祂們都是神性力量永恒特質的具現,即便不斷被削減,阿恒也會再循環地生出。你所能做的,只有將祂的力量控制在一個無法沖破我封印的狀態,但相應的,被祂長久寄居的墮落母的身體也會因承載其神性而發生改變——就如你所見,她會漸漸變成一株與太伊形象相仿的若樹,怎麽,”郎夋低頭,看向兮無聲下落的眼淚:“你是在為她感到難過嗎?”

兮嘴唇顫抖,卻不敢作答。

郎夋再度嘆息道:“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天道不仁,即便是我,也無法改變它運動的軌跡,所能做到的,不過是循其道而行。在你看來,她是可憐的犧牲品,但其實,世間所有的存在,所有的有,都是如此。從這種意義上講,神同蕓蕓眾生也沒有什麽區別。唯一的不同就是,我能盡可能將它化作己用——”

祂邊說著,邊用短劍劃破手指,在劍刃上快速地寫下一行行與原先血字順序完全顛倒的符文,字成的一瞬,郎夋用力一撇,那劍忽然生出意識般,向著血池裏那墮落子心口被剖開的大洞刺去,既而一點點地插進了祂小小的身體,最終就連劍柄也沒入不見。

而奇異的是,隨著劍完全收鞘進那墮落子的身體,他胸口的血洞竟被填補上了!那本已死去的小嬰兒慘白的皮膚漸漸變得紅潤,甚至開始淺淺地呼吸起來。

而池心的太阿劍忽然開始震顫,池水因此翻湧起來,形成了一個深邃的渦旋,小嬰兒瞬間便沈沒了進去。

池水平息的剎那,水面映出了那嬰兒隨著若水緩緩漂向東皇陵的光影,祂在漂流中漸漸地長大,直到被迫停泊在太一石像腳下時,已變成了一個五六歲大的孩子。

祂懵懂地睜開眼,摸著心口的位置發了會兒怔,這才瑟縮著爬了起來。若水的光影晃動在太一隱含慈悲的石面上,小阿恒跪伏在祂的腳下。不一會兒,身體對劍的排異便發作起來,祂開始發熱,迷迷糊糊地暈倒過去,全身一陣陣地痙攣著。

懷借著兮的眼,看著這熟悉一幕的發生,只覺心頭一陣陣揪痛,魔性更是從未有過地翻江搗海——原來,這才是那段被郎夋有意美化、歪曲過的輪回故事所真正指向的實質!更加慘烈、血淋淋的過往!隨著入魔,懷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眼前的景象竟開始淡去,而重現出太一用常恒祭劍的一幕,恍惚地,懷聽見丹陽的聲音:“……你的報應來了——你徹底弄丟了祂。而祂,又要為你的錯誤付出代價。只會給最親近的人招致不幸,你這樣的神性,到底有什麽存在的價值?”

“——是你任由祂離開而沒有挽留,才讓墮落太一有機可乘…”懷的神智被魔性吞噬殆盡,祂幾乎分不清究竟是自己還是丹陽正在說話:“你想放棄祂保全自己…致使祂因你而受難…你因占有欲和自私心長久地折磨著祂,又最終害死了祂……”

而在視野已經變得模糊的地方,若水中的景象仍在上演,小阿恒大概是太痛了,又掙紮著爬起身,開始反覆拿頭撞擊太一像,深淵因此而震動,小阿恒也終於脫力地倒在血泊裏。

地動引來了阿懷。郎夋用祂那只毫無感情的白瞳凝視向水影裏,牽著恒手、將祂小心納進懷抱的阿懷,微笑著道:“好孩子,不要辜負為父對你的期望,替為父將你哥哥帶走的神性重新奪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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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寫完了恒的身世…《東皇陵》那章裏郎夋這個狗東西說的話三真七假,大多都在騙恒,其實阿恒就是郎夋制造出的第一個墮落子分身,祂是故意將阿恒送去懷身邊的

郎夋這個人物原型綜合了楚神話的東皇太一、東夷的帝夋、苗神話的盤瓠,祂披發紋身的形象也來自苗裔(苗楚神話有一定血緣。盤瓠是只狗,天狗和天狼是一個東西,和主侵略的天狼星有關

關於兮和娣,之前說過,郎夋的夢會根據他本人潛意識發生歪曲,其實前六卷都可以看成是祂所主導的父權語境,在這個男凝語境裏,祂為美化自己建構了一個經典的妻妾相殘故事,如李碧華說:“女人是彼此的情敵、仇人。汰弱留強的鬥爭,比戰士慘烈。可她根本不是什麽黑鳳凰——男人們安排她演這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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