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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歸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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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宮前,千階迢遞。

石階臺下,一眾禁衛森羅密圍。

鋥亮刀光閃爍如白電,映著他們鐵青的面色,更增怖意。

然而,循著眾人的視線上望,那拾階而上的黑袍男人舉止卻可稱安閑。

他身旁跟著個垂髫女童,男人始終將手搭在那女童的頭頂,這樣看去,二人的背影頗有種依偎的味道。

一聲馬嘶破空而來。

石階臺下的禁衛聞聲紛紛回望,既而面色松動,分散退開,為來人讓路。

來者是隊輕騎。

為首者戎裝在身,手持火把、絕塵而至。待到近前,他翻身下馬,利落幾步跨至階下。

禁衛見他,紛紛跪地行禮,首領當先一步單膝跪地,面露赧色,稟道:“王上,此人……”

那被稱為王上的青年擡手止住禁軍首領的稟話。他將手中火把遞予隨行下屬,徑自上前幾步,緊盯那黑袍男人的背影,高聲問道:“閣下何人?來此貴幹?”

黑袍男人聞聲回首,女童亦隨之回眸。

階下人俱呼吸一窒——那黑袍男人以金面覆臉,而他身旁的女童則整張臉生滿蛇鱗與爛瘡。

不少禁衛目光甫落至女童臉上,便面色劇變。其中一人更是連退幾步,顫栗道:“這人與少祭司……”

黑袍男人久久面向他們的方向,金面遮住了他的樣貌、神情,讓旁人辨不出他的喜怒,他低低開口道:“祝子梧。”聲音沙啞,毫無威懾,反倒有股落寞低徊的味道。

那接過火把的下屬聞言怒喝:“大膽狂徒!竟敢直呼王上名諱!”說著,拔劍出鞘,直指對方。

黑袍金面的男人對此無甚反應,反倒是他身旁的怖相女童聞言,咯咯怪笑出聲,笑聲戲謔譏誚,使出言者立時勃然大怒,當即便要暴跳而起,率眾禁衛一擁而上。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做出這一系列舉動,那黑袍金面的男人便已再度開口,問道:“如今昭彰亡國,淳化大軍兵臨都下,這便是你所求的結果嗎?”

祝子梧嘴唇緊抿,一語不發。

黑袍男人轉身而立,袍袖當風,愈加顯得他形銷骨立。他繼續道:“如今你自食其果,成了昭彰的亡國之主,禍殃千萬黎民,勢將遺臭萬年,可有生出一絲一毫的悔過之心?”

祝子梧聽罷此言,蒼白俊秀的面龐上忽然短暫地綻出一個笑容,他道:“以血還血、以仇泯仇,我求仁得仁,有何過可悔?”緊接著,他語調一轉,陰冷道:“我只可惜,沒能在那妖女身上多挖幾個洞、多點幾盞燈……”

他話音未盡,那黑袍男人便已飛身下掠,轉瞬即至,將祝子梧扼著脖頸舉起,使對方下一句話說得極為斷絕、微弱。

祝子梧艱難道:“扶桑……果然……是……你……”

與此同時,百十刀劍爭相穿透了黑袍男人的身體,錚鏦相擊聲響成一片,操戈禁衛俱是一驚:這男人的身體竟非實為虛!尋常兵器根本傷不得他!

黑袍男人重覆道:“以血還血,以仇泯仇,從不後悔……”念罷,他喉頭劇烈震顫,咕咕地笑起來,捏著祝子梧脖頸的手驟然緊縮,幾乎要令對方當即斃命。

這似人非人的男子實在恐怖至極,束手無策的一眾禁衛只得眼睜睜看著祝子梧的面孔由青轉紫。

可就在他們絕望地認定,王上怕是就要這般身死之際,那男人突然力道一松,悲涼的笑聲亦戛然而止。

只聽他淡淡道:“祝子梧,既如此,我便成全你罷。”

話音落時,男人將祝子梧高高一拋,對方被這一拋甩至千階頂端,隨即又滾落而下,被一直站在原地看戲的怖相女童擡腳截住。

那男人道:“合歡,賞你了。”言罷,再不逗留,身形躍向高空。

那被喚作合歡的女童聞言,雙掌合十,甜甜應道:“合歡謝過鬼君恩典。”

鬼君一徑直上,升至高天。

魁城在他腳下不斷收縮,全貌一覽無遺:淳化大軍正在開啟第一波進攻,滾石、火矩、階梯、繩索、戰車、羽箭……墜落樓頭的守城者與視死如歸的進犯者從如此高度看去,都渺小如沙塵顆粒。

可即使是聚攏這樣的微小沙粒,再揚以扶搖颶風,也能制造出一場肆虐風暴。

鬼君沒有低頭俯瞰這座危在旦夕的城池,他癡佇在半空,身向東方。

落日西斜,餘暉猶蘊在人間,而東方天際,一輪孤月正緩緩升起。

鬼君忽念道:“冥淩浹行,魂無逃只!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隨著他的招魂,魁城城圍四周的地面驀然震動起來。地動之際,黑氣自土間湧動而出,剎時凝聚成數萬鬼兵,橫插在二軍之間,阻斷了淳化的攻勢,壓著對方步步退卻。

廝殺的動靜驟然減弱,鬼君身形一閃,向西而去。

城西郊外,殘陽漫天。

不同於南、北、東三向的酣戰喧囂,這裏安靜而曠遠。夕陽溫暖的餘照撫摸著連天的衰草,平添寂寥。

在此荒郊野地,立著一座孤墳。墳前無碑無牌,是以無可知曉墳主身份。

墳旁蹲著一個白衣青年,他兀自打開壇酒,徐徐將酒灑在墳土前的草地中,沈默地看著酒逐漸滲入泥土,然後再次舉起酒壇——

一雙金履驟然闖進他的視野,來人亦止步於墳前。

白衣青年蹙眉擡首,看清了來者的形容——對方一襲玄黑長袍,長發半綰,金面覆臉。

白衣青年等了一會兒,那黑袍來者仍不出言,他失去耐性,冷冷道:“有事?”

黑袍男人不答。

白衣青年遂徑自道:“若無事,還請移步,莫要擾我與故人清靜。”

“清靜,”黑袍男人聞言,笑問道:“故國傾覆,都城淪陷,談何清靜?”

白衣青年站起身,擰眉緊盯他。

“常恒,”只聽對方覆又低聲道:“這便是你送給久別重逢的故人的見面禮嗎?”

常恒面色驟變,他猛地上前幾步,擡手要揭對方的金面。手伸至半途,突又止住,細看之下,竟在發抖。

他猶豫半晌,終是緩慢舉手湊近,不可置信道:“扶桑?”

鬼君卻微微側頭,躲避開他探來的手指。

常恒動作一僵,垂下手來。

一瞬的靜默竟在此刻長如太古。

常恒慌張道:“我……我馬上令他們退兵……我……”

鬼君面朝著他,金面金履仿佛要消融在落日裏,他緩緩搖頭,輕輕道:“不必。”

常恒瞬間紅了眼眶,淒惶張口。未及出言,便聽鬼君呢喃道:“他已來了。”

隨著他的話音,南方天際,掠來一片陰雲,間雜雷電。

陰雲過處,風雨驟至。

常恒眉尖一跳,而就在這俯仰之間,鬼君便已當先一步,去向陰雲。

常恒心間一攥,緊隨他掠向那片陰雲。

他二人先後而至,但見雲裏,四人圍攏著一清俊文雅的中年男子。

男子一見鬼君,便含笑拱手,有禮道:“早先便聽聞閣下率一眾羈鬼叛出幽冥閉谷,自封為君,還未來得及遣人拜賀,今日得見,倒正可親口道賀,也省去那些虛禮。”

鬼君道:“天君客氣,只是此番天君親率風、雨、雲、雷四使下界,恐怕並不專為道賀吧。”

天君笑道:“誠然,此番魁城遭難,乃屬命災。閣下如此行事,雖能強延其命數,但終究有違天理,恐會給閣下自身招致劫難。”

鬼君重覆道:“天理?命數?”他忽而一笑,道:“我今日回來,倒聽到了許多笑談。”

他語帶戲嘲,天君卻好脾氣地置若罔聞,只道:“雖不知閣下為何如此行事,但想必必然有因,其實此事也並非全無周轉餘地,若閣下肯……”

鬼君淡淡打斷他道:“若我不肯呢?”

天君意外道:“閣下還未聽我說完條件,便料定自己不會應允嗎?”

鬼君道:“我與你道不同,不相與謀。”

天君聽罷,煞有其事地點點頭,歉然道:“既如此,那便要冒犯了。”

言罷,以手指為劍,於虛空中劈劃出一道劍光,劍光豁然將天幕劃出一個大口,天河之水滾滾而落,墜向魁城。

鬼君微微側頭,隨即翻轉手掌,一個巨大的法鑒忽從魁城地底升起,罩住魁城,托住了下註的懸河之水,使地上轉瞬變成一片煙波渺然。

天君驚愕道:“合歡鑒?”

鬼君頷首。

天君面露玩味,讚賞道:“閣下本領高強,不吝賜教,倒教某大開眼界。”

他說罷,雙手一展,掌間現出把箜篌。那箜篌形如彎月,天君懷抱箜篌,背靠弦月,信手而彈,指尖淌過琴弦,流水般的樂聲即刻響起。

樂聲甫響,常恒便戰栗起來。他臉上、手上的血管隨即暴起,青青紫紫的血脈宛若浮動的咒文,他表情開始扭曲、抽搐,仿佛在壓抑著極大的痛苦。

常恒隨即低吼一聲,手上現出把鋒刀。

鬼君扭臉,片刻後,喚道:“常恒?”

常恒閉上眼睛,極力克制著動作,但他持刀的手還是不受控制地舉起,刀尖挑向鬼君。

天君續續彈撥,溫聲吩咐道:“好孩子,殺了他。”

常恒沒有回話,雙手持刀,似是要舉起,又似要落下,他肌膚上凸起的血管此時疾走狂跳。常恒全身曲搐,咬牙切齒,淚水大滴大滴劃落臉頰。

鬼君急聲道:“常恒,你怎麽了?”

那四位神使中的一名女子突然發聲道:“這鬼君……是個瞎子?”

常恒猛地睜開眼,看向鬼君,對方並未面向自己,而是微側著頭。

常恒啞聲道:“你……看不到?”他望向鬼君的目光隨著淚落漸漸清明,顫抖的幅度漸漸變小。

卻在這時,天君促弦,樂聲轉急。常恒的眼神瞬間癲狂,他舉刀飛身,刺向鬼君。

鬼君卻沒有動,他叫道:“常恒!”

常恒的刀又堪堪停駐半空,他面色痛苦不堪,持刀的雙手顫得厲害,肌膚間的血管瘋狂亂躥,他一邊搖頭落淚,一邊咬牙道:“不要,不……”

樂聲再急,天君道:“殺了他——”

鬼君則伸手探向常恒。

常恒擡起臉,淚眼迷濛,他凝視著鬼君的金面,忽而挑起嘴角,強拽出一個慘笑。

下一刻,他身上的血液爆體而出。

血雨之中,常恒的身體碎成一片片白肉,雪花一樣地墮落。

鬼君嘶聲道:“阿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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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是第二世的結局,鬼君是受第二世,常恒是攻。

下一章正文從第三世的故事開始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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