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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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被這聲呼喚一驚,半邊身子都麻了。這其中多半是累的——人一旦從高度緊張中松弛下來,因腎上腺素回落致使的痛楚與疲憊感都會立即湧來;當然,原本並不抱有期待的人突然登場,饒是五條也不由感到詫異。

「什麼……天使部隊?」癱倒在地的第一皇女不可置信,「怎麼可能!明明六百年前——」

「很遺憾,天使一族與人類的盟約的確終止了。」五條嘲弄地代為回答,「人家就算賞臉來宮殿坐坐,也是看在沃歌皇帝,不,三賢者之一的面子上。何況這皇宮不也是你們偷來的麼?」

被嘴了一通的皇女不敢反駁,眼神卻實打實射出怨毒,被五條看也不看地掃了回去。他見夏油始終望著他,並不說話,眉梢眼角均是淺淡的厭倦與煩躁,便知曉巫師大概是極其厭惡人類。

騎士們瞠目結舌地註視著天使,這群生活在希德大陸的神聖種族毫無懼色,白得發光的皮膚被甲胄籠罩,只露出鉑金的頭發與一對羽翼,殿內的純淨神聖力卻陡然拔高,直接超出了尋常人類的承受範圍。

素質稍好的騎士頓覺壓力劇增,好歹能勉強站穩;並未接受過訓練的普通人立即就地暈厥,哐哐倒了一大片,擦著天使軍團的槍尖疊羅漢似的摞起一座小山。

誰叫你們搞什麼獵巫,五條吐舌頭,不好好學習神聖力的使用方法,現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吧?

他把著刀在海西皇帝脖頸上比劃了幾下,警告皇子們別搞小動作。這些皇室成員被他的血線詛咒圍困,反倒幫忙隔絕了一部分神聖力,因禍得福地清醒著。

「就是這樣,我也有後援啦。」五條對皇帝說,「隱世已久的天使部隊……處刑人全死光了,看見沒?現在孤立無援的是你們,最好別想著耍花招哦。」

見皇帝油光水滑的腦門往下點了點,五條松手解除了血刃,把老人家往前一推,令他踉蹌了幾步才站穩。皇子公主們頓時嚷嚷著「父王」撲上去,好不容易攙扶著站穩了,還要面對一屋子金燦燦的天使。

老皇帝擡頭看看,全場註意力都落在他身上。老頭憋了半天氣,用緊繃的顫抖聲線問:「黑暗女神在上,諸位所為何事?」

靜默。半晌,其中一位頭戴冠冕的天使向前一步,金發緩緩浮動,像麥田裡盛開的陽桑花。它們無與倫比的美與生俱來,說話的腔調也柔和悅耳,簡直像扳著別人的耳朵往裡面灌聖歌。

它說:「我們不重復第二遍。踏上罪孽深重的人類土壤令族人們反胃,但這是與渡鴉先生的契約,為實現長達千年的悲願,我們決定出手相助。」

以上為天使語,在場聽得懂的人一隻手數的過來。

於毫無修養的海希皇室耳中,這位天使只是吟唱了一段異常優美的頌歌,音符仿彿有生命般躍入空氣,在視網膜上跳舞;但五條卻全然理解了這段話——毫無障礙,自然得仿彿是他的母語。

可他明明沒專門學過天使語。

海希皇帝很快明白是自己「沒聽懂」而非對方「沒說」。他立即大呼小叫地喊了幾個語言學家過來翻譯,全然顧不上維持往日的尊貴做派。三位學者忐忑地左右四顧,誰都沒活著見過天使,卻發現對方使用的語言與一直以來的研究並無差異。

於是,學者們戰戰兢兢地將原話翻譯給皇室們聽。

「天災將至,魔神即將開始移動。」那位天使繼續道,「你們迎接毀滅,我們獲得解放。若想爭取一線生機,就認可沃歌之血吧。」

知內情者一震,紛紛看向五條悟。這些目光明顯變了質,其中許多夾雜著戰慄的崇敬,大概以為是他和天使串通好了來的這一出,還等著判斷風向看看是否需要巴結這位不受重視的孤僻皇子。

被兒女七手八腳地攙扶著,海希皇帝好歹當了二十多年主人,立時用橫肉累贅的小眼睛看出天使們向內拱衛的陣型。除去剛剛還不明所以的五條悟,這些神聖物種從出現起便將一位黑衣人圍在中央,儼然他才是領袖。

「那位尊駕!」皇帝扯著嗓子喊,覺得對方大概是個有點手段的旅行商人,不然怎麼還得讓天使保護呢。沒準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大型幻術的一部分,是那逆反的暴君血統設下的陷阱!

他看著縫隙裏透出的一點濃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閣下姓甚名誰?究竟何意?」

黑袍人微微擡頭,露出一雙細長的、狐貍似的眼睛。

黑發黑眼是獵巫盛行以來的不祥徵兆,皇帝當場後悔了,卻仍舊被一股不知哪兒來的粗劣傲慢佔據,不依不饒地大放闕詞:「加入我們,皇宮後山的財富將永遠有你的份額!」

在話語出口的下一秒,風聲掠過耳畔。皇帝沒來得及回頭,身後傳來杖尖點地的「嗒」聲響,清脆空洞,從鼓膜鑽進大腦,讓他產生了頭蓋骨被劈裂為二的劇痛。

慘叫聲短促刺耳,五條回過神時已身處天使陣中,離剛剛的位置足有十米遠。手腕上還落著夏油蒼白修長的五指,鐐銬般鎖在腕骨間,用力得隱隱作痛。

循著指節往上看,還能隱約瞧見一條綴滿水鑽的蔚藍手鍊。其中寶石正有規律地閃著光,宛如一道均勻綿長的呼吸,於深海中浮浮沈沈,散發出拯救瀕死者的零星火光。

「傑?」五條叫他,頗為得意,「怎麼樣,我今天的表現還不錯吧。」

天使將他們護在中央,與拔劍相持的騎士團對峙。夏油輕輕松手,舒展眉梢,露出個一如既往的清雋笑容。他說:「想聽實話?」

「打住,我已經知道你要說什麼了。」

「實話實說,這還遠遠不夠,」全然無視了五條的抗議,夏油竪起食指搖了搖,隔空將好不容易站起來的海希皇帝再次打趴在地,「至少得成長到能獨自對付整個行刑人軍團的地步,否則接下來的災難可不留情。」

一來二去,在場者終於明白了這位黑衣先生根本不是什麼尋常人類——就施展的法術來看,剛才讓行刑人灰飛煙滅的手段恐怕正出自於他。

剛剛還頗有異議的人們頓時收聲,一時間大殿裏只有老皇帝滿地打滾的痛呼。

晚宴稀裡糊塗地結束了,天使們在夏油令下收兵,羽翼撲扇,頃刻化作金光消失在天際線彼端。臨行前,它們為五條留下了一片翎羽信物,稱只要他向其中註入神聖力,天使必定會響應呼喚遠渡而來。

「尚未蘇醒的人類之子,吾等隨時聽召。」

光芒遠去,皇宮雖滿地狼藉,卻奇跡般保持了原形。早就嚇暈過去五六回的貴族皇女們悠悠醒轉,一睜眼就看見五條悟藍瑩瑩的大眼睛,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

「從今日起,你就是正式的沃歌繼承人了。」皇帝一字一句地宣讀規章,語氣抖得厲害,讓忙著收拾殘局的騎士長和分隊長們忍不住轉身偷笑。今日皇室的臉面算是丟光了,但在場者無一例外見證了傳說中天使軍團的降臨——即便這意味著劇變與危機,人們依舊滿懷感嘆。

然而貴族們可沒心思慶幸——畢竟連那本規章手冊都是被夏油一個響指強行塞進皇帝手心裡的。黑袍巫師站在原地,毫不掩飾神情中的鄙夷,整個人宛如出鞘的刀。那身沈靜的肅殺永遠朝外,將毫無防備的刀柄留給五條。

法杖光華流轉,五條悟捂著在治療魔法下愈合的傷口席地而坐,一會兒看看夏油手中少見的法杖,一會兒百無聊賴地望向穹頂。天頂畫渲染著弗朗西斯·沃歌的冒險故事,以屠龍勇者登上王座收尾。

誓詞念完了,文件落章封存,五條至此算是正式得到了宮廷承認。雖然他對王位完全不感興趣,至少從此往後再無需顧忌出自宮內的大半陰謀。

皇帝從神壇後站起來,膝蓋晃得快碎了。大廳地面全是血跡,多半來自五條——因而幾位皇子皇女都提起裙褲跳著腳走路,生怕沾到鞋底。

見此情此景,常年被區別對待的五條當然不樂意。他立刻準備施法推倒他們,沒想到夏油先他一步出手,滿臉厭惡地比了個「碾壓」的手勢。在場普通人立即毫無形象地統統摔倒,腰間仿彿被一隻巨手壓迫,爬都爬不起來。

幾位皇室尤甚,臉貼著血泊被碾了好幾下,直到全身衣物掛滿暗紅,狼狽得像掉進了顏料桶。

再次被捲入跌倒事件的皇帝慢慢爬起來,驚恐的神情突然褪去了。他像勘破身外之物似地悠悠發笑,並在侍從們驚恐的目光中往前一栽——昏死過去了。

醫護官們大呼小叫地跑來救駕,五條笑得前仰後合。他臉上還沾著血,雪白的頭發和睫毛都染上緋紅,乍一看和遠東地獄裏的艷鬼相差無幾,倒顯出奇異的美。

「根據契約,我將在恰當的時機予你幫助。」夏油說著半跪下來,用乾淨的手帕替五條一點點拭去血汙。那雙手相當輕柔,甚至小心翼翼得過分,仿彿五條是什麼一觸即碎的藝術品。

這微妙地令人不快,五條皺眉躲閃,抱怨道:「你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雖然也不奇怪就是了。

「算是吧。」夏油並不否認,用左手輕輕扳住五條下頜,令他卡在一個無法掙脫的位置,只能乖乖任由巫師施為,「我們三人許下的誓言很多,真正落到實處的契約卻少之又少。天使族雖在六百年前遭逢重創,卻始終恪守承諾,在危機降臨時響應我的召喚。」

契約啊……五條看著夏油從自己面前移開,彈指把手帕變沒,突然感到沒來由地懊惱。看他對海希皇帝尤為憎恨的模樣,難不成真是暗戀沃歌老暴君,才不想看到篡奪他的皇朝的賊人在眼前上躥下跳?

夏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似乎被皇子又憤慨又幽怨的目光看得不知所措:「得了吧,有人幫忙還不樂意?再者,即便沒有天使撐腰,你身後不已經站著一排同伴了麼。騎士團的後輩們——據我觀察,大概都是些明事理的人類,能力還算不錯,可堪一用。」

難得聽夏油做出評價,五條立即收了半演戲裝出來的眼神,拉著夏油遞出的手起身,拍掉屁股後面沾的灰。他仔細想了想,說:「不對吧,那些人是對我偏見不大,但也不見得願意聽指揮行事。我真要有這種本事,恐怕至少得過個八九年吧。」

「八九年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夏油順勢拍了拍他,「而且我既然在公眾面前現身,自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這段時間星靈還算穩定,我會在首都留一會兒,把這邊的局勢鞏固下來。」

繼承人身份得到正式認可,一方面對人身安全有了保障,一方面又不得不被捲入皇位的爭奪。即便五條不以為意,這些事情也必須由他來考慮——夏油想說的無非是這些。

「行啊,來我家怎麼樣?」但五條只做一派天真,故意撲到夏油半邊肩背上壓著他不讓走,「反正都得找地方落腳,我那院子還挺大的,放得下你。」

騎士和醫療組進進出出,夏油索性拉著五條往外走。聽五條提議,他考慮了會兒:「也行。我現下滯留首都的身份是你的幕僚兼老師,離得近也方便應對突發狀況。」

「悟,這些年辛苦你了。」

步出皇宮,地平線以外的曙光穿透薄暮,日輪漏出刺眼的光。黎明正在朝沃歌走來,而五條感受著手腕上溫熱的觸感,心跳漏了一拍。

「唔,你為什麼總做些會讓我誤會的事?」他故作懊惱地問。

夏油回過頭,黑眸落了火星:「什麼?」

「所以說啊,我算是明白了。」五條邁著長腿跳了兩步,直視對方的眼睛一碧如洗,「騎士團對我好,無非是為了這個冒牌皇子和神聖力容器的身份——當年受洗時我聽見過他們的談話,這點事情還是心裡有數的。皇宮裡頭更不用說,人人盼著我早點去死,連教習嬤嬤也只是為了每個月領走豐厚的薪酬才願意與我相處。」

「只有你不一樣。只有你看見的是我,五條悟,而非無數頭銜堆積出的‘暴君遺產’。所以我喜歡你,就這麼簡單。」

晨曦君臨,五條說得暢快,看向夏油的目光也像舒展的蒼藍天空。不知是否錯覺,巫師似乎有一瞬間張了張嘴,艱澀的字眼爬出舌尖,又被他沈默地咽下。

半晌,夏油只是握緊五條的手,與他一同離開皇宮。

在他們身後,有人縮在大殿陰冷的角落裏從頭到尾目睹一切。目送兩道背影遠去,那小小的身影從嗓子眼擠出幾聲似哭似笑的哀鳴,繞梁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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