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伊維凱特大森林十分平靜,至少五條從未在日常活動區域內見過任何魔種。

這片林地經過明顯的人為改造,周遭攔了一圈籬笆,以不屬於神聖力派系的魔法構築出防禦結界。白霧被擋在視線之外,林中隱藏著深色的影子——它們往往只在凝神註視時顯形,默立片刻,再一聲不吭地離去。

剛住下的那段日子裏,夏油總會時不時離開院落,獨自到密林深處去。五條沒打擾他,只在巫師跨越結界時動用六眼追蹤,隨他一路深入霧氣,直到魔法被森林中央某種不知名力量悍然截斷。

「呼——」

又一次被反彈,五條伸了個懶腰,重重倒在鋪著稻草的屋頂上。他邊呼氣邊捂住眼睛,試圖用手背的涼意緩解眼球火燒火燎的刺痛感。

六眼是純粹的神聖力結晶,其核心技術緣於老暴君登峰造極的魔法技藝。這具名為五條悟的身體幾乎不像人類,從頭到腳都被打造得專門為承載神聖力而生。

除開尋常的人體組織,他還多出了一套貫通全身的「魔力器官」。只要這些生物結構還在運作,五條就能承受數百倍於人類的神聖力,與星靈的親和度也相應更高。即便如此,純度極高的六眼仍舊會遭到排斥——由此可見,伊維凱特的確藏著點秘密。

一朵烏雲遮住了陽光,五條趁機松開手,從屋檐跳下。他用一道重力魔法輕松落地,照例走到栽滿藥草的小花園裡給作物澆水。

這倒不是他有多麼心地善良,只是被夏油拜託了而已。

伊維凱特的土壤條件與沃歌首都迥異,藥草終日浸泡在神聖力中,根莖內蘊含的靈氣也大大提升。五條樂於觀察這些「雜草野花」的長勢,預備回皇宮之前拔幾株當參考。

澆到一排烈火龍舌蘭時,水壺意外地一滴也不剩了。五條托著底邊反過來晃,晃了好幾下也只可憐巴巴地滲出幾滴液體。

「不是吧?」他當即咋舌。這些矜貴草藥需要的並非普通水源,而是巫師通過特殊手法在幾種魔法間交替過濾、釀造、淨化而來的藥液,尋常手段根本搞不到。

五條思考片刻,突然伸手扯下一片葉子,屈指彈飛。細長的葉尖劃過空氣,他以左手施法,調集神聖力變出一團水泡,精準地將葉子籠罩起來。

剛開始一切都好,眼看著以神聖力凝結出的水球與葉片相處和睦,五條差點以為平常那些精巧門道都是夏油在故弄玄虛——直到草藥翻滾幾下,突然毫無徵兆地蔫了。

水泡失去依託,「唰」地砸得粉碎。泥土洇了水痕,暈開一小片潮濕的深褐。

五條:「行,你厲害。」

他把水壺扔開,轉身從儲物架上翻出一個陶瓷窄口瓶,三兩下別進腰間皮帶。夏油常常在離生活區最近的溪澗附近採摘奇物,到那個水源附近或許能找到他。

騎士身無佩劍,巫師也從未使用武器;然而五條就這麼出發了——翻過籬笆,一步步謹慎地踏入密林,投向愈發濃重的白霧之中。

這舉動未免有些過於一時興起,即便五條可以用無數個正當理由反駁回去。但當他真正踏進伊維凱特的土地後,才在鼓譟轟鳴的心臟附近找到了答案:或許他早就想跟著夏油出來一看,只是之前礙於對方疏離的態度不願自討沒趣罷了。

白霧湧現,森林漸漸變得鈍而朦朧,濃綠蒙上了一層暧昧不明的紗幕。五條閉眼靜聽,仔細分辨空氣裹挾著的一萬種聲音,並從中準確捕捉到水流的汩汩鳴響。

他睜開眼,朝西北方向修正路線,戒備著走進霧氣深處。

伊維凱特的空氣很甜。甜到什麼程度?大概是馬卡龍、草莓雪頂和芝士奶油攪在一起的味道。五條並未放松警惕,指尖始終纏繞著微弱的光芒,隨時能發動神聖力。但這味道——吸進氣管的每一口空氣都甜得發膩,鼻端幾乎喪失了分辨氣味的能力,全被棉花糖似的暖息包裹。

就在靜謐的甜香中,溪流映入眼簾。

水源附近的危險系數更高,五條沒打算久留。環視一周沒看見夏油,他直接從腰間取下罐子,探進溪澗盛了滿滿一壺水。溪澗冰涼,淌過皮膚時觸感細膩,水質清澈得能數清楚手上的毛孔。

「差不多了吧?」他嘀咕,「希望那藥草能和白螞蟻學學,別整天挑三揀四,有水喝就不錯了。」

瓶子滿了,五條重新系好腰帶,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水。

灌木窸窣一動,幾縷疾風擦著耳畔而過。下一刻,看似毫無防備的五條立即轉身擡手,淩空擲出兩道光刃——隱藏在雜草中的魔種慘叫著倒下,血腥味緩緩飄散。

甜香淡去,神聖力光環縈繞肩臂。五條沈下重心,戒備著四面八方包圍而來的敵人。

「在這兒等著我呢?」他嘆著氣拽出貼身佩戴的項鍊,用力一扯,將作為裝飾主體的日輪水晶拔下。神聖力不斷湧出,水晶鍍上金光,由內而外發生形變——那道光最終凝聚成長劍,掠過的空氣泛起漣漪,仿彿被過分耀眼的芒刃割傷。

魔種們形態各異,五條沒打算和他們纏鬥。他不清楚伊維凱特給這些傢夥增幅了多少,當務之急是趕回夏油的院子,至少那頭有結界保護。

白霧染上漂浮的深灰,五條緩緩後退,長劍模糊成一團流動的光芒。它能遵循主人的意願幻化形態,反之,如果五條沒有足夠清晰的概念,武器也無法成型。

這種由聖殿統一派發的隨身武器是騎士們入團的基礎配備,實力者往往能利用意念武器的混沌形態製造有利局面:敵人永遠無從預知你的下一步。

風向改變,渾濁猙獰的魔種們朝五條逼近。它們喉嚨深處發出喑啞的咆哮,像破風箱被拉響,雜音隨流動的空氣往外擴散。無人發動攻勢,五條便一步步往後退,按照記憶中的路線繞開樹木,回到森林外沿。

——但他沒能看到熟悉的景色。

空氣被扭曲、整片森林在剎那間陷入毫無瑕疵的慘白。五條突然屏住了呼吸,因為他在那短短一秒鐘內失去了對呼吸的掌控權——光斑灌入口中,扼住那幾根該死的氣管,像要通過擠爆內臟的方式把他提起來、扔到懸崖底下。

短暫的眩暈感後,五條再次腳踏實地。扼殺他的手松開了,空氣一股腦湧進口鼻,把殘留在心臟裏的窒息感瞬間抽空。

「咳咳……搞什麼?」他捂著喉嚨嗆咳,缺乏神聖力支持的光團再次變回日輪項鍊,銳利的稜角割破了皮膚。魔種們似乎沒再追來:它們蜷縮著排在綠地與白沙的分界線外,身體顫抖,黑霧似的魔氣不斷潰散。

於是五條擡起頭,看見自己站在一望無際的白沙地裡。

沙礫細膩得不可思議,放眼望去漫天遍野竟皆純白,沒有半點瑕疵。沙地一半明一半暗,因為太陽被分割成了兩段——其中一段正好照到五條所處之地,另一段被高聳入雲的塔樓截斷。

魔種們恐懼瑟縮,對沙地中央的高塔頂禮膜拜。

五條一時說不出話來。倒不是他被這座突然出現的高塔驚艷得無言與對,單純因為這片離塔樓距離較近的區域塞滿了近乎實質化的神聖力殘穢。

若空氣中的神聖力含量超過人體額定攝入量,多數人類會直接陷入腦死亡;他們的身體構造決定了這種缺陷。但身為一個完美的神聖力容器,五條悟從來沒有類似的煩惱。即便他站在這座純白的高塔之前,每一次呼吸都在接納數以萬計的魔力單位,也僅僅陷入了短暫的過載。

「嚓——」

背後樹林輕動,五條從迷惘中清醒,緩緩轉過身。他看見魔種們被一道黑霧籠罩,眨眼消失得無影無蹤;嶙峋的輪廓線逐漸消解,化為星星點點的暗色碎屑。

陽光所不及的密林中,巫師撥開灌木,緩步走出。他手裡罕見地拿著木法杖,頂部璀璨的藍寶石熠熠生輝,有近似於天水的光芒周旋流轉。

夏油來到五條身邊,鬥篷上沾了幾片草葉,黑發淩亂地垂在肩膀,發梢經陽光一燙,泛出淺淡的金。那張臉依舊是疏冷的,柔和的神情像一張貼在表面的劣質紙,隨手一揉都能卷皺起來。

「沒事吧?」巫師問,並未接近五條,仍站在黑暗的最後一縷犄角中。五條收了項鍊,日輪再度回到胸前,他朝夏油傑舉起雙手:「不知道你看了多久,總之沒事。」

夏油端詳了他一會兒,點點頭,似乎肯定了這種說法。他站在原地沒動,五條卻感覺到了六眼傳回的信息——伊維凱特半徑兩公裏以內的魔種全都銷聲匿跡了,它們故意隱藏氣息,埋在草叢與巢穴中瑟瑟發抖,似乎不敢接觸這位黑袍巫師。

仿彿他的影子已足夠令人膽寒,觸及他如同觸碰一片封存著腥風血雨的死海。

「這是哪?」五條撇撇嘴,擡手指向堵截了半邊天的高塔,「我是被莫名其妙傳送過來的,難不成你還在家門口設了個隨機傳送陣?」

日頭向西落,夏油看著他,再轉向高塔,眼裡有什麼東西點燃又熄滅,仿彿一簇煙灰的朝生暮死。

「巴別塔。」他說,「這就是巴別塔。」

出乎意料但又情理之中的回答。五條再次將目光投註塔身,輕佻地說:「八百年前三位先知建立的巴別塔——修復世界間隙、封印星靈的通天之塔?」

「對。」夏油轉了轉手裡的法杖,聲音低下去,「就是那座用來防止天球交匯再度發生的巴別塔。」

他們一時無言,都擡頭看那座被金光環繞的高塔。

六百年前第二次天球交匯發生時,巴別塔還未完全修繕,希德大陸卻險些遭遇了魔神降臨的滅頂之災。彼時三賢者之一的天使長獻祭全族青壯年強擡自身境界,以禁術與巴別塔融合,不單使鞏固世界壁壘的高塔屹立不倒,更加快了修復裂隙的進程。

即便這直接導致了族裔聯盟分崩離析、三賢者散夥,元氣大創的天使族遷往極北。

五條咋舌,興致缺缺地擺了擺手:「這就是伊維凱特神聖力濃度極高的原因?怪不得咯,有這麼個天使老人家坐鎮,想不魔力溢出都難。」

他這話倒沒有諷刺的意思。天使一族雖與人類同居希德大陸,除卻千年前三賢者結盟四個世紀的交情,也就屬教會了人類如何使用神聖力這一點值得稱道。

反正人都死光了,五條嘀咕。當年那位獻祭的心眼不小嘛,這種情況都能捨族人性命換他族生,不是個驚天動地的大聖人就是個傻子。

「不。」夏油突兀地開了口,五條才發現他大概是聽到了自己的話。巫師側過臉,目光變得黑沈,像穿過沼澤墜落的石頭。

「他不是聖人也不是傻子,只是太聰明而已。」

響指清脆,五條眼前一花,起先微暗,接著豁然開朗。他已從潔白的細沙地中離開,腳底踩著柔軟青翠的庭院——與去時天旋地轉的嘔吐感不同,僅需夏油傑食指與拇指一個摩擦,他們就輕輕松松回到了熟悉的樹屋院落。

五條問:「那你又是什麼回事?伊維凱特大森林的秘密就是巴別塔吧——你在這裡定居,還整天神神秘秘地跑進森林去,又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他已經逐漸習慣了夏油施法的節奏。即便被突然轉移回庭院,也能夠立即適應截然不同的神聖力環境。回家的確令人安心,但巫師的反應更讓五條在意——對方看著他,眼裡烏黑的色澤簡直要化作溪澗滴下來。

「一個約定。」夏油說,「我曾經發了許多誓,其中之一就是充當這座森林、以及巴別塔的守護者。」

「哦?按照你的說法,伊維凱特森林至少也是六百年前獻祭的產物了。」五條挑眉,露出「抓到狐貍尾巴了」的狡黠笑容,「只是猜測,雖然只是一個猜測;你是三賢者之一吧?」

話音剛落,森林突然像被打折了腰似地起伏顛簸。狂風如巨浪,樹梢糾纏繁雜地勾成一團,落葉砸倒花草,灌木簌簌發抖;在那麼短短片刻,整片森林風起雲湧,雲層深處甚至隱隱傳來惱怒的雷鳴。

夏油站在一切厄兆中央,鬥篷被狂風揚起。他無法俯視五條——皇子比他高出小半個頭——卻擁有壓倒基洛山脈的氣場,讓五條聯想到上位黑暗神或某些不可視的血族眷屬。

「為什麼這麼想。」夏油很平靜,至少語氣上聽不出什麼異樣,「三賢者是千年前第一次天球交匯的民間傳說,即便被正史當作參考,也不該廣為流傳。」

很難不把森林的異狀與巫師聯繫在一起。五條咋舌看著風雨欲來的架勢,頭一次感覺夏油是個老頭子:「你真不知道?三賢者才不是什麼旁門野史——但凡出生在希德大陸,三歲小孩都能把童謠練得倒背如流。」

雖然那三位「救世的賢者」中只有二人得以被詳細記載,卻也從側面佐證了五條的猜測。

他像彈飛一隻蒼蠅那樣撥開拂到臉上的樹葉,說:「千年前將大陸從一片混亂中拯救出來、簽訂盟約並建立巴別塔的三位英雄,被後世尊稱為‘三賢者’。來自人族的弗朗西斯·沃歌,姓名不詳的天使族長,和最後一位記錄稀缺得幾乎人間蒸發的不知名人士。」

「老暴君以人類之身活了快一千年,早就不知變成哪種奇奇怪怪的異類了,也難怪人家管他叫暴君。」五條無所謂地攤手,「至於天使長,就像你說的,六百年前和巴別塔融為一體,也不在人世了。」

他敏銳地察覺到夏油在剎那間劇烈波動的情緒。新近逝去的賢者只有沃歌老皇帝,再者夏油之前也說過保護自己是為了「履行約定」——難不成真給猜對了?

五條沒停,繼續往下說:「到如今,三賢者只剩最後一位神秘人了。人類不知其正體、亦從未記載過姓名,要不是我看的書比歷史學家還多,可未必蒐羅得出民間軼聞裡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喔。」

「各路記載中均有提到‘黑發黑眼’,‘暗夜’與‘水晶法杖’,所有特徵都和你吻合。當然,你可以說這是每個巫師都有的固定行頭,但獵巫盛行了三百多年,我可不認為有哪位不怕死的會穿這麼招搖在大街上瞎晃悠。」

一口氣說完,五條故意轉身走進栽種藥草的園子,把撒得沒剩多少的水壺放回儲物架。他給巫師「貼心地」留出了自圓其說的空間,就等夏油回答。

風聲呼嘯,下一道陽光穿透雲層時,大森林重新恢復了平靜。

夏油揮手收了法杖,隔著花架與藤蔓與五條對視。五條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從未見過這種眼神,像高懸於頂的利劍,又像暗河中淤積千年的星光。

皇子不明白,因為他雖懂得恨,卻從未見過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