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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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五條與夏油的距離不可避免地拉近了許多。巫師承認了自己曾與天使和人族同行的事實,卻對真實身份絕口不提。他說五條悟是「遺產繼承人」,因為巴別塔並未排斥他的接近,甚至主動將面臨危機的皇子轉移到領域以內。

「過去能做到這點的只有我,因為我不僅是塔的創立者,還是被契約束縛的守護者。」夏油如是說。

雖耗時千年,巴別塔始終並未完成。即便有天使長獻祭融合,也只不過強行維持了六百年原狀,以至天球交匯如期降臨。

而今以龍災為前兆,規模最大、最無可輓回的第三次大災難即將發生。若星靈始終處於紊亂的不可控狀態,即便集結希德大陸全體術士與天使之力,也十有八九無力回天。

以此發揮,夏油開始教導五條基本的魔法技藝。如他所說,沃歌老皇帝在重病時曾定立契約,要求夏油在沃歌面臨滅頂之災時出手相助,同時替他監管遺產;作為其中一部分的五條悟自然在此行列。

如有必要,五條須知曉自己肩負著修正巴別塔的重任。

但這最後一項,巫師未曾直接挑明。他只是在五條的強烈要求下點了頭,將遙遠時代中那些曾一度到達頂峰的神聖知識傾囊相授。

由於星靈波動期延長,五條足足在伊維凱特停留了三個月。夏油是個喝西北風的老神仙,家裡需要進食的就只有五條一個,以至於他被迫養成了絕佳的生活習慣。

每天清早,皇子呵欠連天地從樹屋裡爬起來洗漱,一個人跑去廚房做飯吃,再用風魔法到大書庫找夏油,與他共度忙忙碌碌的早晨。而下午多半是實戰演練。前半個月不允許使用武器,後半個月不得使用神聖力,導致五條一面倒地跌了好幾個跟頭。

濃霧被往外驅逐出二三十平米,巫師在籬笆以外施展魔法,鬥篷翻飛,像只陰森的大蝙蝠。由他掌心湧出的光束凝作實體,全數襲向五條。

「等……!」五條以雙手調動神聖力抵禦,光柱匯聚成三人高的大盾,亮金被充沛的力量渲染得無比耀眼。但這面盾牌卻在成形的那一刻開始崩毀——對面的夏油擡了擡手,暗色箭矢如有疾風般刺向盾牌,將五條重重擊退。

在親眼見識夏油使用魔法後,五條立即對這位神秘巫師的身份有了底。

那是不屬於希德的力量。

既非天使一族的純質神聖力,也並非人類後世習得的混合魔法。雖質量偏淺,內部蘊含的力道卻比實物還重上百倍;一旦被直接擊中,傷口會立即潰爛,魔力單元的毒素將迅速擴散,隨血液流動感染全身。

於五條而言,這種氣息實在太過熟悉:幾乎每個聖殿騎士都曾在醫療組手中為此痛得嗷嗷直叫。按照教科書條目的說法,這叫「希德大陸民眾日夜懼怕的夢魘」——發源自黑暗大陸「暗河」的暗詠力。

不錯,我的確把一個魔種當成了老師。聖殿騎士五條悟點點頭,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

可惜他沒法分心——直擊盾牌的暗芒比起冷兵器更像打擊力出眾的霰彈槍。在防禦徹底瓦解的剎那,五條果斷解除魔法,將神聖力瞬間註入環繞軀乾的風元素中。緊貼皮膚的氣流立即暴漲,化作小型風暴周旋四肢,將盾牌碎屑中的暗詠力殘穢全部驅散。

這一系列反應發生在幾秒之間。五條剛站穩,左手輕輕一翻,已再度召喚出燦金的神聖力火焰準備應對下一次攻勢。

被高溫扭曲的空氣掠過幾縷暗影,夏油揮開袖口沾的灰,點頭:「基礎的確很紮實。你們都是這麼使用魔法的嗎?」

「啊?那不然呢?」五條沒好氣地回,決定今晚就在巫師的書房裡放一百隻蟑螂,「您又有什麼高見了?」

「如果這是教材和正常規程所授,我只能說——人類是在自取滅亡。」

已經習慣被莫名諷刺的五條不發一語,乾脆在草地上坐下,一手托腮一手卷弄灌木叢裏細長的葉片。他「令人敬畏」的魔種老師在某些地方落後得令人發指,卻的確能點出當代希德大陸所禁止或掩埋的要點。

夏油還在一板一眼地講,甚至用上了實戰訓練時壓根沒動過的法杖:「無論是天使一族啓蒙的入門靈感,還是後期由弗朗西斯傳承發揚的魔法術式,其基礎構築乃至運行方式都與你們所使用的方法完全不同。」

「硬要類比的話,就像用小水瓢一勺勺舀大海裡的水,花上一千年也舀不乾吧?人類雖然與神聖力這類超自然元素的契合度很低,過去好歹也能用大水閘洩洪,怎麼現在反而越走越倒退了?」

話說得毫不客氣,語氣卻明晃晃貼著「真的只是不明白而已」幾個大字。五條感覺自己這三個月已經把前面十幾年從未受過的氣一下揮霍得精光了,仔細想想,沒準還真是報應。

於是,身為神聖力容器、沃歌帝國最高技術結晶和暴君後繼者的皇子笑了。他笑得真心實意,像個老實友善循規蹈矩的三好學生:「老師啊,您是不是暗戀我那位‘老父親’?」

話題變得太快,夏油不明所以地擡起頭:「啊?」

「不然為什麼這麼盡心盡力教我魔法?雖然你在這方面的造詣確實很高啦……不是這個問題,先前說了有個契約還是誓言之類的東西沒錯,但那值得你做到這個份上嗎?」

「不要妄加揣測。」夏油說,眼底顏色更深,在日光下透出隱隱約約的暗紫。不等五條準備好,他已經清脆地打了個響指,讓氣浪將少年掀飛出去。

陷進蘑菇叢裏的五條悟忿忿不平,壓下胸腔翻湧的氣血,咬牙笑:「喲,那就是被我猜中了?」

巫師居高臨下地俯視他,黑發黑眼如流淌的暗河。除去左手腕上亮如晨星的青蒼石鍊子,他從頭到腳像極了倒掛於黑暗大陸崖尖上的瀑布,水花濺起百米高,每一滴都冰冷刺骨。

但他看向五條的目光永遠深邃而複雜。不堅定的燈塔在其中閃爍,火苗將熄,濕柴仍在不依不饒地燃燒,空氣裏滿是烤得發焦的黴味。

你在看誰呢?

五條回視他,巫師先生,你究竟從我身上看到了誰呢?

且不論五條猜中了沒,夏油再未提起這個話題,時間日復一日地往前跑。五條本就悟性極高,身體又是個特化過的神聖力容器,很快就在找到竅門後進步得一瀉千裏——半個月過後,當實際演練被允許使用魔法與長劍時,少年已經能在巫師手下堅持一個多小時了。

「今晚會是滿月。」傍晚收工時,夏油站在院子裏看了會兒天,突然宣佈道。

「所以?」

「有興趣看看嗎?天球交匯期的滿月與平常不同,我是看習慣了,你大概還沒見過吧。」

這天夜裡,夏油帶著一筐陳酒飄上了屋頂,一壺一壺敲開封蓋喝。對酒精毫無耐受力的五條坐在旁邊瞪眼看,手邊擺了一小堆提前做好的甜點,以防夏油突發奇想又要他起來練習到後半夜。

雲霧很濃,森林上空僅能模糊地看到幾縷光。他們一邊等視野清晰起來,一邊小聲交談,像紮根在夜幕中的兩塊石頭。

「你真不知道魔種契約嗎?」說到從前在騎士團的經歷,五條總會樂得前仰後合,「那東西都爛大街了——我是說,騎士團特別愛玩的幾位基本上都簽過約,要麼選脾性溫和的做僕從,要麼就是能當坐騎的好傢夥。」

對「人類馴化魔種」這一事實感到不適的夏油挑眉:「哦?你是在說主從契約?」

腦迴路總算對上,五條往嘴裡塞了個馬卡龍,說話時兩腮鼓鼓囊囊,聲音含糊:「對對,就那玩意兒。不過主從契約的有效範圍還是不夠大——只要遇上稍微高階一點的魔種就行不通了,甚至還會被反過來牽著鼻子走。」

「萬事都有代價。平衡是維持秩序的最終法門,不管哪個世界都一樣。」

霧氣稍微淡了點。雲層頂端現出半邊金弧,又高又亮地掛在天幕中央。

「兩個世界?」五條轉頭看夏油,「你從來不說自己的事。那邊是個怎樣的地方?」

既然有意在五條面前使用暗詠力,夏油自然沒有隱瞞自己身份的想法。聽到問句後,他短暫地沈默了片刻,像在竭力調動腦海裡破碎淩亂的畫面。

「我到希德已經一千年了。」巫師喝光了第二壺酒,「很多事情都記不太清了。不過黑暗大陸確實和希德不一樣……我們沒有明確的地域劃分,只以自然環境區別出生地。不同個體的力量階層是生而註定的,在大陸哪個地區誕生就已經能決定一個魔種的天賦上限。」

想想那些長得歪瓜裂棗的魔種,五條不由多看了兩眼夏油。「你還是個貴族了不成?」他故意掐著嗓子說,「第一次天球交匯來到希德的魔種啊,憑什麼就你長得人模人樣呢?」

起碼拉高點魔種的平均顏值,讓騎士討伐的時候保護下眼睛啊。

夏油敲開第三壺酒,看起來竟然在認真思考。他剛要張嘴說話,雲霧突然散開了。

地平線遠端豁然開朗,銀與金糾纏著摔下高空,在屋檐上撞得粉碎,再驀地化作千萬片碎屑四散飛濺,擦亮了混黑濃稠的夜幕。月輪露出全貌,外圈金內環銀,四面八方的光紛紛匯聚,如火如雷電般縈繞其間。

重月、雙月齊空、雙星同響——自天球交匯以來,這一滿月現象被賦予了許多名字。到頭來總要被有幸望見的人記錄下來,將奇景如撰寫史冊般激動地宣洩於文字與畫筆之間。

有別於希德大陸其他地域,伊維凱特大森林的晴空尤為清晰。五條怔怔望著滿月,雜思瞬間離他遠去,仿彿靈魂被從軀殼中猛地抽離。他高懸於天,六眼目視一切,歷史的洋流從遙遠的過去呼嘯而至,淌過腳踝,再一往無前地奔向未來。

只在這月色下,在兩個世界無比貼近、災厄降臨前最後的餘暉中,沃歌皇帝的遺產瞥見了遙不可及的上一個千年。

「我原本是永無迷霧中的第一隻渡鴉。我們沒有本體,連‘渡鴉’這個名稱都是借用的。」夏油也在眺望遙遠天幕上的璀璨雙星,語句輕飄飄的,隨時能被一股星風捲走。

他說話,五條分神去聽。

「也因此能根據自我意識萌芽時選定的標準化形。永無迷霧是暗河的發源地,暗詠力濃度比大陸的任何一處都高得多,因而我們種族生來強大,通過化形得到實質的力量。」

酒壺空了,夏油伸手去拿第四瓶,半點不見醉意。夜景太美,五條嚼著嚼著都忘了吃,直到看見夏油動作才想起懷裡的甜點,便抄起小蛋糕咬掉最上層的巧克力牌。

巫師說:「很遺憾,我沒能在故鄉完成化形。渡鴉的聚集地在第一次天球交匯時遭到重創,其中大半族人當場斃命,只有我幸運地落入星靈,穿過縫隙來到了希德大陸。」

「哦?原來你是只麻雀啊。」五條含糊地說,順手去奪夏油的酒壺——後者居然直接松了手,眉眼含笑地看他往嘴裡灌。

於是五條滑稽地僵在半途,酒液從傾斜的壺口往外滴,前襟很快濕了。他這反應一半是被夏油反常的反應嚇的,一半是被「他居然又笑了」驚的。

「隨便說。」夏油仍在笑,黑眼睛裏沈鬱的神情被風吹皺,露出冰面下溫柔的底色,「反正都是過去的事,將近千年,也沒那麼容易被你一兩句話顛覆。」

這就是他對付五條悟的底氣了——年齡足夠大,活得足夠久,早就不把皇子這點折騰人的小手段放在眼裡。

月光太適宜,五條追問:「那你是怎麼化成現在這人樣的?」

於是夏油看他的目光稍微移開了些許,颶風掀起鋪天蓋地的悲傷。五條的眼睛藍得失真,水晶似的碎光綴在瞳孔周圍,其間倒映出金銀相錯的月輪,便令天空更亮,形似一望無際的洋流。

「落入希德之後……我很幸運。」巫師把「幸運」重復了一遍,即使他的聲音艱澀低沈,「遇上了一個人,這副模樣就是在那時幻化出來的。」

他的聲音和夜色一樣安靜,都在月光下死寂而緩慢地流淌。五條看向那張瘦削的臉,看見銀白月光跌落鼻梁,兜住淩厲的下頜與嘴唇,令他上半張臉沈入更深的陰影。於是細長斜飛的眉眼浸了墨,黑暗淅淅瀝瀝地往下滴,在唇邊勾出一個滿三角。

他的脖頸、他被長袍籠罩的皮膚,他西裝馬甲下緊束的腰身和那雙修長蒼白的手。當月光照亮他時,五條突然被驚心動魄的雀躍捕獲。

乘著滿月,皇子的銀發宛如雪山尖一抹亮色,他卻只看見了夏油傑。「這樣啊,」五條茫然地接了話,不予置評,「原來是會說人話的烏鴉精靈啊。」

巫師:「怎麼,又要說‘早知道就不陪你上來看月亮’了?」

「我覺得我喜歡你。」

嗯,真是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

風很輕,夜幕很遠,月輪很亮。面對一臉空白的巫師,五條清了清嗓子再度開口:「雖然只有理論知識,真實性也僅供猜測——但我大概喜歡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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