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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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望塔「吱呀」一聲倒了。幾個拄著長劍的士兵轟散逃跑,從揚起百米的塵埃中脫身,軟甲一起一伏地抖動。他們躥進聚集在灌木叢中的難民群裏,像螞蟻爬進一塊芝士蛋糕。

「嘿!」騎士長扛著巨劍怒吼,「約翰!喬!滾出來!」

人群攢動,灌木叢吐出兩只跌跌撞撞的工蟻——三等士兵們多半沒有爵位,拿薪水辦正事,誰都不想和魔種大眼瞪小眼。騎士長用劍柄敲擊他們的脛骨,直到兩人趴倒在地,嘴裡發出嚎叫聲。

騎士長蜷曲的金發黯淡無光。他將近六十歲,臉龐擠出許多褶皺,有惡鬼順著那些溝壑往上爬:「龍災當頭,真虧你們想著逃跑!」

罵聲驚動了灌木叢,幾只麻雀飛出來,羽毛抹了油似的鮮亮。

空氣中瀰漫著炭火燒焦的氣味,首都中心城只剩一半建築還直直站著,另一半早就全躺地上了。梅森女神不曾眷顧,黑煙籠罩了半座城,人們彼此攙扶,試圖用寬大的羊絨圍巾和水壺保住熱量。

鐵匠鋪的邦尼在廢墟中奔跑,嘴裡喊著顛三倒四的話:「第三次天球交匯!這就是第三次天球交匯!」他掄起錘子大吼,鬍鬚向四面八方竪起,像只老得快死了的刺蝟。

可惜沒人聽他的。人們頭都不擡,嘴巴被水和食物塞得鼓鼓囊囊,呼出來的氣只能扒著黏在牙齦上的粗麵粉往外鑽。

與人群相對,騎士團嚴陣以待。

「殿下,下一波攻擊要到了。」

梅麗耶·卡塔利撥開橫七竪八的盾牌,一直走到陣列前方——那裡站著一個高大的銀發少年,背影逆光。劍芒從眼裡反射出去,割傷了他的陰影。

女爵士把話拿捏得很輕,簡直在用天秤衡量羽毛與一句警醒。沃歌帝國的皇子轉過臉,看起來比一樽雕像更堅決。

「聖殿騎士還剩幾成力?」他的嗓音像流淌的紅酒與蜜糖,側臉濺了幾滴血,是斬殺魔種時沾上的。

「右翼師團還健全。」

「讓他們準備好。」

「殿下,能夠使用神聖力進行治療的後勤人員折損了一小半,我們無法預計損失……」

梅麗耶沒能把話說完。他們在晨曦中靜默,卻不是為了難言的犧牲與鮮血——突如其來的,地平線另一端傳來龍族的咆哮,那聲音撕破雲層,煙霧裂開,露出遍布地表的醜陋疤痕。巖層開始顫動,人群發出成豬待宰的驚叫。

「來嘍。」皇子——五條悟說,拎起手裡的銀質長劍輪了幾圈。劍刃還在往下滴血,他身上那副輕甲凹凸不平,全是魔種撓出來的印子。

但年輕人眼裡沒有恐懼:那雙蔚藍的、直視巨龍的眼睛。

騎士隊重新整肅,重盾守衛居民,香檳色神聖力從爵士們的掌心湧出,編織成網狀防線。梅麗耶退入盾兵方陣後方,拉弓搭箭,附魔箭矢冒出一股火焰,很快變成濃郁的赤紅。

太陽突然缺了半個角。

「全體——防護罩!」騎士長大喝,佩劍直指遮天蔽日的漆黑翅翼,「把它打下來!」

五顏六色的神聖力炮彈似地射向半空,巨龍不為所動,喉腔深處隱隱溢出巖漿似的火紅。它並未落地,昂起頭顱發出嚎叫——那叫聲足以擊退魔法——再將一肚子滾燙的火焰噴向地面。

中央城另一半建築也化為灰燼。五條悟看不到疏散的居民,或許他們全部被這一次攻擊蒸發了,或許還有人能喘氣,拖著碳化的下半身在廢墟裏爬行。

這都無所謂。麵包屑只是麵包屑,撒光了就再去巴克小鋪買一袋,沒什麼大不了。

他掐碎了一枚風媒介石。魔法結晶刺入掌心,紺青之風纏繞劍刃,隨著少年揮劍的動作刺向巨龍。神聖力敲擊巨龍脊背上的鱗片,倒刺嵌入裂隙,刮下幾片漆黑的血肉。這些來自黑暗大陸的生靈連血液都是烏黑的——它調轉身軀,憤怒地沖向五條。

騎士們失聲大叫。即便皇帝再怎麼不待見這位前朝皇子,也輪不到他們指手畫腳;何況五條悟是近百年來最優秀的神聖力適格者,價值不可估量。

但五條只是往劍柄上加了一隻手,屈膝蓄勢,在巨龍俯沖撕咬的瞬間跳上龍首,舉劍刺入其頸間鱗片。施加了風之力的長劍與魔種的肌肉筋脈嵌合,五條抓穩劍柄,也就在這座孤島上踩牢了一枚鉚釘。

遭到創傷的龍族立即脫離地面,翅翼掀翻了街道兩旁黏在一起的房屋和店鋪。那些本應八風不動的建築物全被拋向空中,像一排排脆弱的鋁制糖果盒,「啪嚓」摔得粉碎。

「來啊!」皇子興奮地叫,駕馭一匹烈馬般攀緊巨龍。他用腳踩住劍柄,靠全身力量推動長劍,讓風魔法和受天使賜福的劍刃繼續深入。鱗片崩落,利劍一釐米一釐米往下鑽,鑿穿頸椎骨,像推動一柄攻城錘撞擊城門。

巨龍扭動身軀,連滾帶爬地竄上高空,地面被遠遠甩在身後。五條在劇烈的晃動中哈哈大笑,臉上身上全是黑血。龍種的血還在一股股往外飆,穿過血管、穿過大動脈、像火焰又像盛開的拉瑪利茲花。這一刻它被五條賦予了至深哲理:剝奪生,以此召喚死。

他們懸在空中,太陽突然離得很近。巨龍咽喉深處聚集的猩紅也和陽光的顏色相似,它試圖利用召喚火焰時產生的巨幅暗詠力震傷五條——事實上,五條只是笑得更傲,好像他才是那個手握繮繩的神主。

某種程度上,他的確是。

劍柄被瞬間拔出,少年在剎那間連續施放了三道重力魔法,高舉長劍朝巨龍咽部劈砍。風神聖力化作尖鑽,原本無法為人力所破的鱗甲「哢擦」作響,堅持了幾秒鐘,驟然四分五裂。

五條半邊身子埋進了熏臭的龍軀,劍尖直抵喉管,已燃起的火球被硬生生捅滅。巨龍發出嘶啞淒厲的哀號,銀發皇子仔細感受著黑血濺到皮膚帶來的灼痛,瞇起眼睛,覺得自己就像吐司爐裏焦黑的麵包邊。

失血過多的巨龍已無法保持飛行:它不斷掙紮,胸腔發出打雷似的咆哮,整片天都快被吼塌了。當然,即便叫破喉嚨也召不來黑暗大陸的援軍——落入首都的魔種相當少,絕大多數都在第一時間被騎士團清理掉了。

魔種瀕死,五條突然發現幾束亮光透過鱗片,映照出一顆跳動的、醜陋的心臟。他擦掉糊住眼睛的血,想著這很好,至少它有顆紅心。

——至於四周急劇聚集的暗詠力,大概是魔種見自己無法逃脫,遂打算以自爆拉五條墊背。

「好傢夥!」皇子大笑,探頭瞥了眼底下芝麻大小的街景。氣溫迅速升高,軟甲蠕動,金屬像蟲豸般扭曲、變形,再慢慢融化。五條感覺不到燙似地扭動肩臂,仍舊引著長劍在龍種腔體內旋轉,把柔軟的氣管和食道攪得稀巴爛。

黑血摻著肉沫四處飛濺,光芒更亮,巨龍開始膨脹變形。

「轟——!」

氣浪沖擊的前一秒,五條松開劍柄,放任自己從高空仰面墜落。他知道爆炸的浪潮會撕碎這具身體,因為火光是那樣耀眼,像伊薩與雅安娜的榮耀金杯,在聖山之巔朝跪拜者招手。

瀆神者窮途末路,五條毫無畏懼。他渾身都是漆黑的血,雙手傷痕交錯,像個真正的受洗騎士。失重與咆哮的火光席捲而來,他張大嘴嘲笑聖典,笑聲變成一粒粒冰雹,劈頭蓋臉砸向失德的無神論者。

哦,我要死了。

不,不,你不會死。

半空閃過一道黑影,結結實實擋在五條與光焰之間。他的鬥篷如烏雲,他的黑發如午夜;他用蒼白的手指揮動法杖,他在震耳欲聾中低念悼詞。

於是近在咫尺的死亡逃跑了,像羊群躲避執鞭的牧羊人。氣浪與烈焰都被卷進烏泱泱的鬥篷裏,遮天蔽日,勝於此世一切莫須有的靜謐。

五條並未看清黑影的臉。少年被聲勢浩大的黑暗裹挾,只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說話。

他說:「睡吧。」

傷痕累累的皇子便陷入沈眠。

五條悟知道他不受歡迎。

這件事不是什麼刻意隱藏的秘密。沃歌帝國對前任暴君留下的一切遺產頂禮膜拜,表面上卻總要裝出一副深惡痛絕的模樣。他被繼承皇朝的海希家族指著鼻子罵「下賤的狗雜種」,對方卻整天背地裡偷偷取他的血樣,生怕別人看不出他們想研究那位暴君長生的秘訣。

十分遺憾,五條無法理解。

人們將利己的一切稱為「應該」,轉頭又對著痰盂翻白眼,說這是「暴政專制的餘孽」。他們歡迎延續千年的人類霸權、金碧輝煌的宮殿和浩浩蕩蕩的獵巫游行,卻放任普通人被活活燒死,或沈泥塘,或揣著一氣管麵包屑窒息。

真正擁有神聖力的學徒們翻山越嶺離開沃歌,踏過北境孤山和洛蒂朗孛荒原,一路逃到天使的領地。事實上,這些人要麼被肅正騎士的劍刃刺穿,要麼死在荒無人煙的沙漠中,沒幾個真能抵達傳說中的永無鄉。

而海希皇室每天都躺在行宮裏剝葡萄,聽來訪者被鈍刀斬首的聲音——五條有時會用那雙「不祥」的六眼遠遠旁觀,看頭顱骨碌落地,像一條活蹦亂跳的死魚。

在他以極高的天賦加入聖殿騎士團以前,教習嬤嬤常常警告皇子「不要在別人面前使用神聖力,除非你想掉腦袋」並以自己侄子的侄子作反面教材,天天眼巴巴看著五條,一雙生了老繭的手在圍裙上蹭來蹭去,逼他點頭答應。

焉知五條悟最不怕的就是掉腦袋——他不認為有任何人能從肩膀上把自己這顆頭顱摘掉。

雖為「前朝皇子」,被稱作暴君的沃歌老皇帝卻並非他親身父親。他是這位一手打造出人類帝國的皇帝以登峰造極的神聖力技術塑造出的胚胎,在冥想液中泡了幾百年,打出生起便擁有人類所無法比擬的魔法天賦。

得知「遺物」被意外喚醒,剛剛從動亂中殺死暴君、繼承王國的海希皇室炸了鍋。作為解決方案,他們把五條悟和一位年事已高的教會嬤嬤鎖在皇宮最偏僻的高塔中,還在鐵門外特地養了十幾頭獵犬。

或許海希皇室認為眼不見心不煩,沒準時間久了,這位禁忌的皇子就能在偏殿慢慢爛掉,變成腳底一撮濕潤的泥土。泥土大多沒什麼區別,沒人管你鑲了金還是鍍了銀。

可惜這是五條悟。

在他第一百一十五次溜去聖殿騎士團大顯身手後,五十好幾的騎士長大手一揮,以名譽擔保為五條破例授勳,讓他擁有了居留騎士團的人身權利。

這一走就是十年。皇子再與皇室無關,即便生活始終百無聊賴,總歸比高塔四四方方的天空好上不少。他靠自己掙來的薪資生活,偶爾體恤皇室面子回一趟宮,也大多要嬉皮笑臉逮著「哥哥姐姐」們嘲諷,總之誰都別想好受。

只要回到騎士團,即便海希皇帝也無法將手伸得太遠。

聖殿是唯一被允許使用神聖力的組織,同伴間有著分吃一碟蛋糕的交情,彼此之間相當照應。據五條觀察,其中多少有點惺惺相惜的成分,畢竟都是些「從異端審判中僥倖逃脫的幸運兒」——誰又知道呢。

等搞定了委託,五條就喜歡挑宵禁的日子上房揭瓦。在首都喧鬧繁華的夜幕下,少年皇子大剌剌坐在市政廳屋頂上嚼棒棒糖,耷拉著兩條長腿,皮鞋正好踩住豐收女神維提斯優美的胸脯。

這座佇立在市政廳門口的雕像高大華麗,五條坐得愜意舒服,還會故意使幾個無傷大雅的小魔法,讓維提斯雕像從象牙白變作五顏六色。

街頭路人初時還會笑上一笑,後來見多了也就麻木了。

「你小子!」騎士長穿過飽和度奇高的艷俗街燈向他跑來,劍身和劍鞘摩擦出咯噔咯噔的響聲,「說了多少次,搗亂可以,有本事你自己賠錢別賴到騎士團頭上啊!」

五條坐直了,這回是真踩在女神像頭頂,結結實實穩穩當當。他心說自己不光繼承了「五條悟」這個名字和暴君塑造的身體,還有一大筆埋藏在皇宮假山底下的金銀珠寶。賠就賠唄,誰怕誰?

於是皇子打了個響指,「啪」,女神像變成了黃澄澄的巨大香蕉。

「我就不!」他大聲喊,邊笑邊扮鬼臉,「我——就——不!」

夜空突然逆轉,黑暗倒灌。五條腳下一空,像只沒長毛的雛鳥般劃拉了幾下胳膊,狠狠栽倒在地。眼睛還沒睜呢,額頭已經天打雷劈似的驟然劇痛——他挨了狠狠一記爆栗。

於是五條當即從床上蹦起來,捂著額頭罵罵咧咧地睜開眼。楞了半天,眼前景色卻並非騎士團樸素暖色調的休息室,亦非皇宮富麗堂皇的掛畫與吊燈。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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