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眼睫毛一樣刺人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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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在窗簾上徘徊,羽生涼原抵抗著手機鬧鈴,模模糊糊聽著門外有走動的聲音,廚房裏豆漿機高速轉動,豆子和葉片愉快地翻滾旋轉著歘歘作響。

他望著天花板想了一下,腦海裏浮上來和谷桐人的名字。再想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方——新家,與和谷現在是合租的關系。

越過周末,新的工作周期又將開始。羽生按掉鬧鈴,從床上爬起來疊被子穿衣服。推開門,一頭卷發已經打理得清清爽爽的和谷正好經過,笑道:“早安。”

和谷已經換好了校服,差不多到了出門上課時間。交通工具一輛深黑自行車,就停在樓下車庫。

羽生洗漱的幾分鐘裏,和谷收拾好出發了,聽著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羽生也心情愉快地在餐桌前坐下來。那裏端整地放著屬於羽生的豆漿和幾片烤好的面包,還有用果醬畫出的笑臉。

一個人住的時候常常睡得晚,樓下早餐店解決早飯,有了高中生室友之後早餐就被承包了,相應的羽生也會做晚飯等和谷回來一起吃。

還沒合租滿一個月,羽生已經差不多習慣了這種生活,甚至有點不知道自己怎麽度過的獨居生活了。有和谷在,意味著晚上有人一起吃飯,有人同你說早安和晚安,有人和你什麽都聊得來。同樣是默認對方與自己共享領地,大多數情況下你只會警戒和小心翼翼地蹲坐在原地,防範著越界和入侵,小部分情況下你會和對方和平共處、相敬如賓,有時候一起玩耍,這就稱得上是朋友了。可對於有的人,你就是特別喜歡,喜歡到時時刻刻想要躺倒在地把肚皮露給對方。和谷對於羽生而言就是這樣的人,羽生相信他對自己也是這麽想。

至於戀愛……羽生覺得並沒有到這個地步。砰砰跳動的心臟、時時刻刻的牽掛和不敢註目於對方眼神的忽然別扭,羽生暫時都沒有經歷,何況和谷看起來就很像受女孩子歡迎的類型,沒準已經是戀愛中的少年了。說起來,真羨慕年輕人的活力和感情啊。

二十三歲的無戀愛經歷青年羽生今天也自命為成熟的愛情理論專家。

五月的最後一個晚上,羽生涼原與和谷桐人對坐吃飯。

今天的晚飯主食是紫薯粥。雖然看上去像是顏料泡出來的,紫幽幽又水汪汪,但非常清甜可口。陶瓷調羹碰撞碗碟的聲音清脆得像珠子,而天氣明朗,晚風拂過客廳,偶爾吹起和谷的卷毛。和谷低垂的睫毛也很好看。真是個好看的孩子,羽生一邊喝著紫薯粥一邊這樣想。

雖然生活大多局限在校園中,和谷談論的話題並不拘束,事實上,羽生常常驚訝他的超出普通高中生的見識程度。現在他正在講畢業生們籌辦一場七夕大會的事情。

“……主席謎一樣地喜歡正紅色和草綠色,還反覆強調大會logo要兼具魔幻感、時空感、莊重感和筆直感,宣傳組修改了三版,頭發已經快要掉光了。”

慣被甲方壓榨的羽生感到十分親切。

和谷因為“除了學習之外在社團方面也有點顯眼”而被已經畢業的主席學姐拉去七夕大會籌備委員會打雜,現在主要幫宣傳組的忙。

晚會主題是一□□九,當時進行了投票,打破傳統的數字主題意外受到了大家的歡迎。而一□□九的靈感來源於學校(H城一中)地址門牌號,按照主席學姐描述的概念,這可能是個百老匯、好萊塢、太陽馬戲團和百樂門不夜城的混合,雖然沒有獅子老虎,但充滿橫沖直撞到宇宙盡頭的酷勁兒和星空煙火霓虹燈。

“她甚至想在教學樓安插禮花,大會到最高潮的時候嘭嘭嘭燃放出來,在夜空拼成數字,還有邀請學校俄羅斯裔的小姐姐們跳《胡桃夾子》,會探戈的藝術生跳《一步之遙》,以及在觀眾席安插小醜,定時發射彩帶卷兒和裝飾霓虹氣球樹……但被其他主創們及時勒住了。”

和谷陳述完畢。

羽生好奇:“為什麽不行?”

“因為窮。”和谷攤手,“舞臺燈光音響本來就很貴,霓虹氣球樹小醜化妝費燈牌伴手禮再乘上畢業生人數的費用,差不多可以氣哭外聯組了。”

刨除掉主席學姐不切實際的想法,宣傳組據說仍然在為logo禿頭。羽生正好有空,善心大發花了點時間塗了個草稿出來:取漢字“壹”的右半部分,拼成一個爬梯子一樣的豎版一□□九,再添上些許銳角點綴,又試了幾種配色。最後采用的淺藍和醺黃色效果很好,清新感幾乎溢出了屏幕,平鋪起來的千鳥格圖案又充滿了魔幻編織風。

和谷很喜歡,詢問羽生能不能帶給宣傳組看看。大會有外援預算,如果請了外面的設計是會奉上薪酬的。

“當然可以啊。”羽生說,“如果采用了也不用報酬,給我張入場券好啦。”

他還蠻想去看一下和谷的學校。畢竟自己離高中時代已經很遠了。

和谷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羽生想去看七夕大會嗎。”

“嗯啊。”

“那麽,無論如何也會帶你去的。”

一副非常認真的樣子。

關於logo的事馬上有了消息,和谷回家的時候心情非常好。

“羽生你做得很好,幫了大忙。”和谷說,“大家都很喜歡你的設計。”

羽生忙著炒今晚的山藥木耳,抓住機會回身沖和谷表示了一個哇哦。和谷倚著廚房門框,雙肩包斜挎在右肩,手插褲兜看著羽生炒菜,等羽生炒完迅速過去遞了盤子又主動端去了餐桌上,順便嘗了一塊。

“唔,有一點點偏鹹了。”和谷說。但他還是全部吃完了。

高中生的學業不可謂不重,而和谷又在高二下半,馬上要升入高三。雖然不在學校晚自修,回家也有充足的時間和羽生一起吃晚飯,但晚飯後還是要面對繁重的功課。

羽生不喜歡加班也經常壯著膽子拒絕加班,這會兒洗了碗,靠在沙發上看綜藝,和谷在自己房間,燈光從虛掩的門縫裏透出來。羽生一向很自覺,並不圍觀和谷的學業,也不太踏進和谷的房間,只記得床邊掛著主人很鐘愛的吉他,書架上堆著模型和樂譜。是喜歡音樂的少年。而羽生五音不全,尤其佩服會唱歌的人。和谷給羽生彈唱過霓虹雙人樂隊羊毛和花的《少年時代》,傍晚的光線落在吉他弦上,和谷坐在陽臺風裏,夏日把他鍍成一個美好的側影。

羽生在看一個歌唱選秀類節目。來自全國各地的男孩子們或者抱吉他或者單手持話筒,或者溫柔或者帥氣瀟灑,對著鏡頭唱歌。都是二十歲出頭的男孩子,青春感很強又很明朗,對著導師眨眼淺笑都令人心動。羽生也才二十三歲,但是總覺得他們比自己年輕的多,在舞臺上仿佛會發光。短發女導師點了七號選手的名字,問他:“你為什麽來到這個舞臺?”

七號選手是個栗色頭發的少年,一開始坐在角落裏,聽到名字站了起來。他努力站直身體,手有點發抖但語氣非常堅定地說:“我喜歡唱歌,想讓更多人聽到我唱歌。”

“但是,如果你唱的不夠好呢?像剛才的高音部分和進拍的時機我覺得就有很大問題。”女導師追問。平常溫柔示人的她這一期不知為何喜歡挑刺,“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同意你通過。”

七號選手想了一會兒。他眼裏的光熄滅了一會兒,又重新燃了起來,很認真地回應:“謝謝您給了我一次機會。我覺得,不夠好,就努力做得更好,有問題,就改正。如果因為現在不夠好,就放棄努力,因為天賦不是頂尖,就放棄練習,那世界上就不存在夢想這個東西了。”

“我覺得,所謂夢想,就是要去追尋的東西啊。”他說,“所以我來了。我會繼續努力的,下一次,會讓您毫不猶豫就選擇我的。”

掌聲雷動。女導師微微動容,點了點頭,而縮在沙發深處的羽生也忍不住鼓了鼓掌。他不是第一次看到陳述所謂夢想的選手鏡頭,但這是他見過的講的最好最真誠的一次。他忍不住在想夢想這件事。好像已經過了中二熱血的十六七歲了,那麽現在的自己在做什麽呢?

和谷還在學習。也許和谷現在的目標是考上一所好的大學吧,像他這樣的孩子完全可以去TOP2。但學習本身恐怕不是學生真正的夢想,只是通往夢想的階梯。羽生十六七歲的時候,背著畫板搭公交往返在畫室和學校裏,春天時候粉色的花瓣都會落在自己身上。他很喜歡畫畫,從高一起就決定做個藝術生,從此每天兢兢業業練習各種繪畫技巧,比如素描和水彩。那時候自己的夢想是考上央美,做個職業漫畫家。

為什麽後來進了Z大設計專業呢?為什麽現在成為一個普通的上班族每天做著各種各樣的設計呢?

他不能忘記自己在高中謝師宴上盯著菜單心事重重的那個夜晚,同學們都在碰杯,而他考慮著如何選擇。藝考結果意外地糟糕,沒有好的藝術類院校可以選擇,但回到學校重拾學業也不可能,唯一的希望就是報名Z大設計專業,名聲高而標準相對寬松,作為綜合性大學也非常值得。因此,盡管設計專業並不那麽符合羽生的期望,但他還是選擇了它。

羽生其實也很喜歡設計。只是,好像人生忽然走上了一條細微的岔路,這樣也許也能抵達最終的,漫畫家這樣一個目的地,但是,更加艱難了。他積蓄的勇氣在藝考結果出來之後就消耗殆盡,自認天賦不夠,安心學習設計就好。於是大學四年,他很少去想成為一個職業漫畫家的事情。畢業之後,順理成章進了廣告公司,拿著還不錯的工資,做著挺符合心意的工作。

但偶爾,這個夢想會像根眼睫毛一樣,稍稍刺痛他眼眶,提醒他這件事並沒有被丟進垃圾桶。

為什麽現在在看綜藝呢?就算沒有天賦……也沒有人能阻止自己畫畫啊。

羽生涼原。他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把電視關掉,去練習人體構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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