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收錢，但是不會太多，作為交換的話可以做飯嗎？我記得羽生說過做飯一流。我也不想每次放學回來餓著肚子或者點外賣。家務一人一半，周末一起出去玩。”和谷補充說，“我家就在西湖邊上，和你公司和學校離得都很近。”

羽生差點心動了。但考慮了一下，還是拒絕了。

他摸摸小朋友的頭：“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不能占你便宜。”

小朋友反擊式撥亂羽生劉海：“我本來就想找個合租的了，一個人住真的很無聊。廣告都掛網上一個月了也沒人來。”

“再說再說。”羽生失笑。果然還是小朋友嗎？會因為一個人住感到無聊所以找合租室友。

但其實和谷說的沒錯。

長期一個人住，羽生也有些寂寞。

這事兒本來就是個提議，過了也就忘了。

羽生回歸上班正軌，仍然趕地鐵，趕設計稿，頑抗設計界的熬夜風氣，偶爾和小朋友出去玩。可能因為接觸了年輕人的緣故，自命為大叔的二十三歲青年羽生最近也活力了不少，連同事裴橘都察覺出了變化。

不過羽生不好意思告訴她，自己最近特喜歡和一個高中生網友玩，就搪塞了過去。

裴橘有男友，也是難得幾個知道羽生性向的人。兩個人關系不錯，中午經常一起吃吃午飯。臨近五月，公司因為五一長假的誘惑而人心躁動，裴橘打算和男朋友去海邊，又問羽生假期怎麽安排。

羽生其實也很想出去玩，但手頭還有一個方便面包裝設計稿沒有交，最近連吃飯都加緊了速度。和谷發消息很高興地說期中考試結束了，要不要一起出遠門逛逛，羽生也只能回覆他下次。

說起來，小朋友好像有點失望呢。

羽生吃著飯琢磨起來。和谷沒有經常提起家庭情況，只是說雙親都長期在外地工作。那樣不就很難和家人一起旅行嗎？從學校放學回來，也一個人做飯嗎？對了，小朋友說過自己點外賣。但勤儉慣了的羽生一直都是自己做飯和吃公司食堂，也一直認為點外賣是很寂寞的事情。

好不容易的假期，發出的邀請也被拒絕了，難怪會失望呢。這樣想著，回到電腦前的羽生不由加快了速度。

羽生緊趕慢趕了好幾天，終於放假前的下午拼死交上了設計稿。甲方那邊據說也要休假，設計稿的審核至少要過半個月，他可以放心出門。於是這個如同釋放囚犯的下午，羽生隨著浩浩蕩蕩的人群擠出了公司大門。因為不敢保證自己能趕完，他一直沒告訴和谷。此刻他搭上往和谷學校的地鐵，想給和谷一個驚喜。

地鐵裏，羽生考慮怎麽給和谷發信息。

“我工作做完了，一起出來玩吧？”

“假期有幾天，想去哪兒玩呢？”

因為拿不準怎麽說比較讓人驚喜，信息遲遲沒有成形發出去。地鐵平穩地飛馳著，不斷有人上上下下。某一站停下時，一群高中打扮的男生上了地鐵，因為沒有座位，拉著環背對羽生站著。羽生專心編輯短信，但男生們的說話聲清晰地傳入他耳朵：“阿山你五一怎麽過？”“和我們去海濱嗎？”“作業回來再做嘛，大不了借桐人的抄一抄，可以嗎桐人。”

熟悉的名字讓羽生擡起頭來。在都是黑衣的男生裏，漆黑的卷發仍然很矚目。卷發男生又高又帥，在一群青春洋溢的同性中也很突出，雖然背對著羽生的方向，但羽生一眼就認了出來。

和谷桐人淡淡回應他們：“不要像上次一樣連名字一起抄了哦。”

“哎呀知道了。喏，阿山，一起去吧？叫上奈娜？”紅發戴耳環的男生笑道。叫阿山的尖嘴猴腮的少年點了點頭。桐人沒怎麽說話，但羽生能感覺到男生們隱約的敬意。是一種定海神針的感覺。

在自己面前這麽可愛的少年其實是帥氣冷淡的年段第一名，羽生不知為何有些優越感。他編輯短信的手指遲疑地停了下來，因為聽見紅發男生同和谷確認道：“明天學校見，海濱三天三夜哦。”

和谷點了點頭。

羽生懊惱地抓了抓頭發。他早該想到和谷會有其他約的。那自己這麽著急地趕完工作又想給他個驚喜的打算就這麽破滅了。畢竟是成年人，這種事情他倒不會放在心上——才怪——男生們挨個下了車，和谷不知為何有所感，轉過來看見了呆呆坐著的羽生。

和谷驚訝地笑了。

和谷快步走過來不由分說坐到空出來的羽生身邊：“羽生你怎麽在這兒？是要去哪裏？”

“是……”羽生張口結舌。說要去和谷學校？他猛然發現早就坐過了站。再說驚喜什麽的，也太不合時宜了。和谷可是剛剛答應了要出游的啊。

“好巧啊和谷。”他打招呼，“我……去涪江采購點東西。”

涪江是市中心最大最全的零售超市。

“涪江？那也太遠了，羽生為什麽想去那兒呢。”和谷眼睛亮晶晶的，“是為了新出的珍珠奶茶冰淇淋嗎？”

“啊……是。是。”羽生索性答應下來，雖然這才五月初他還沒有吃冰淇淋的打算。和谷似乎深信不疑：“我正好也想去那裏呢，一起走吧。”

羽生涼原想著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同和谷一起走進了涪江超市門口，他夾著上班用的稍顯正式的皮包，和谷背著運動系黑色雙肩包。邀請和谷一起旅行的打算破滅了，他確實得買點五一假期宅在家裏必備的蔬菜和肉，但就這麽拎回去也太遠了。

就買珍珠奶茶冰淇淋好了。他猶猶豫豫把手伸向奶茶色的包裝，和谷推著車過來，很溫柔地接過冰淇淋放進車裏。那裏已經有了不少零食，還有好幾包出前一丁方便面。

“這幾天要去海灘度假，要準備食物。羽生剛剛有聽到友賀的話嗎？”

“有……友賀是那個，紅發男孩子？”羽生回憶著。

“嗯，友賀要過生日，叫我們一起去。”和谷說著，又拿了一根冰淇淋和羽生的整齊放在一起，“那些家夥都不會做飯，只好吃泡面。”

“你也不會做吧。”想到和谷上次說的點外賣的事，羽生忍不住教訓他，“有那個功夫點外賣不如簡單做做飯。”

“羽生你誤會了，我其實會一點。”和谷吐吐舌頭，“吃不死人。”

“就是，一個人做飯真的很無聊，給自己吃，吃完還要洗碗……久而久之，就喜歡上泡面和外賣了。”

如果和谷有狼狗耳朵，此刻應該耷拉下來了。

羽生剛想說兩句安慰他，手機忽然響了。

是那個大學同學房東的。

羽生心裏掠過不好的預感。果然，房東說的是合約的事情，雖然吞吞吐吐，房東還是講明白了——最近手頭比較緊張，友情價供應下去自己會吃不消。又正好有外地親戚希望以市場價租下，所以——羽生慢慢應著，答應回去再談。

他合上手機，和谷直直地望著自己。

雖然確實住房出現了問題，但莫名不希望被和谷同情。羽生安慰他一樣地笑了笑，說是大學同學想和自己合作一個設計。

和谷並沒有很相信的樣子。出超市的時候，他叫住了羽生：“我們認識有兩年了吧？”

羽生聞言含糊嗯了一聲。

“互相知道真名、手機號、工作，也一起出來玩過好多次了吧？”

“嗯……”

“甚至一起逛了超市。”

和谷以很認真而肯定的口吻說：“和我做室友的話，我們會相處愉快的。”

羽生的確沒什麽好猶豫的了。房東的意思是，除非自己付出比那位外地親戚更高——也就是比市場價更高的租金，否則五一假期一過，合約就到期，自己就得搬出去。房東沒做錯什麽，合約是否續約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事情，何況之前都是收的友情價。

如果一定要找到新的住處，同和谷一起住，不知不覺變成了眼下看來最方便理想的選擇。

“要不要嘗試一下？”和谷說，“我沒和別人合租過，沒有擬合同的經驗，需要羽生你多指教啦。”

正好上了地鐵，和谷堅持要帶羽生去看房。也就是邀請羽生回家坐坐。

“反正都要搬進來的。”和谷以巨大的信心這樣說著。

而羽生懷疑著自己會不會中途改變主意甚至逃跑——逃跑倒不至於。只是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和別人合住的經驗了。大學宿舍生涯一直很讓他為難，所以大三和遲白徹底疏遠之後他幹脆搬了出來，租在學校對面。學校晚上斷電斷網，一個人獨住就方便很多，羽生深夜經常上藝術論壇聊聊天什麽的，也就是在那時候遇見的和谷。

頂著“MONSOON”ID的和谷聊起天來顯得很成熟，而現在，此刻，這個叫和谷桐人的男生，在羽生面前輕快又暗藏了點緊張地推開了居室的大門。

羽生緊張，和谷也緊張。賣方給買方看貨時當然十分緊張。

但和谷很快不緊張了，因為羽生情不自禁睜大了眼睛。羽生被居室的奇妙布局震撼到了。

屋子並不顯得很大，但可能是因為東西很多而減小了實際面積。沒有一項是多餘的，羽生全部都認識，全部都喜歡——最新配置的蘋果電腦甚至帶有曲面屏，轉過去還有一臺最新款外星人；電視連著家庭影院投放儀，游戲電視一體機，玻璃桌面上躺著黑膠唱片機；臥室裏放著高達模型，床邊掛著吉他；書房邊上擺著鋼琴和架子鼓，鋼琴上還有一束花；墻高的書櫃銅扣上掛著牌子，寫著“和谷桐人の書”……落地窗上紗窗簾輕輕飄著，夕陽的餘暉落在和谷臉上。

和谷好像悄悄松了口氣。

“五一節後搬進來吧。”和谷拉他到沙發上坐，“我給你泡杯茶。”

“哦對了，冰淇淋！”和谷從廚房探出頭來叫了一聲。羽生跳起來去翻購物袋。

冰淇淋已經化得差不多了，簡直可以倒出來當奶茶喝。羽生伸手撈了個一次性紙杯，倒進去喝了一口。很甜。

他捧著杯子，擡頭撞入廚房出來的和谷的眼睛。溫潤、深黑、明亮。夕陽的光折射在瞳孔裏、茶幾玻璃上、淡黃色木地板上。樓外天空流雲一片，偶有緋紅。

天氣真好啊，多雨的四月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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