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是體育課。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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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臉上的冰霜也瞬間褪去。他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朝著陸宇方所在的方向跑來。

墻角放著三個書包,也已經被雨點打濕了。

陸宇方站在陰影裏,看著他手忙腳亂地用衣服去擦那兩個不屬於自己的書包。

“別擦了。”他脫口而出。

席墨的動作被凍住了。他慌亂地擡頭看向聲音的來處,臉色唰的白了。

他在這裏多久了?

陸宇方走向他,撿起被他丟在一旁不管的書包,“你主人真狠心,只顧別人不顧你了。”

席墨蹲在地上,蜷著身子把兩個書包緊緊抱在懷裏,一動也不敢動。

“走啦,要淋傻了。”陸宇方伸手扯他,“蔣城還在外頭等著呢。”

席墨被他拉了起來,依舊不發一語。

陸宇方沒有松開手,就這樣一路拉著他走了出去。

蔣城正在附近躲雨,見到兩人出來,就朝他們大喊:“老班!席墨!這邊!”

陸宇方拉著席墨跑向他。那是他倆常去光顧的何記咖喱飯店,老板娘認識他倆,看兩人濕噠噠的,連忙拿出幹毛巾給他們用。

席墨接過毛巾,沒擦自己,只顧著擦懷裏的書包了。

蔣城不滿地奪過書包,“你擦書包幹嘛,擦你自己啊!”

“對不起,弄濕了。”席墨皺著眉,語氣裏全是自責。

“現在的包兒都防水,你快把自己弄幹點!”蔣城把毛巾搭在他頭上,揉了兩把。

陸宇方依舊一語不發,他擦幹了自己的頭發,繼續擦席墨的書包。

精明如蔣城,立刻嗅到了這兩人之間的不對勁。

“哎喲我的好學長,你去哪兒了,找死我們了。”他幫著席墨擦他的頭發,“老班都急瘋了,撒腿就跑我都追不上。”

陸宇方斜了他一眼,“就你話多。”

“對不起。”席墨停下動作,“我……”

“算了算了,先回家吧。”蔣城見他一臉難以啟齒也就不想再追問。他轉頭看向店主,“老板娘,謝謝您的毛巾,再借我們把傘唄。”

老板娘對老主顧很照顧,找出兩把傘,“我這只有兩把。你們擠擠?”

“謝謝您啦,明天中午定來光顧!”蔣城嘴甜,把老板娘逗得很開心。

公交車站就在小吃街邊上,蔣城霸占了一把小傘,把大一點兒的留給了陸宇方和席墨。

公交車陸續停靠,蔣城背好書包,“那我先走了啊。”他把雨傘塞給陸宇方卻被拒絕了。

“你帶走吧,我倆順路。”

蔣城看了席墨一眼,然後湊近陸宇方耳語道:“老班,好好談,別難為他。還有,談完了記得跟我分享。”

陸宇方瞥了他一眼,然後點點頭。

蔣城上車走了,公交車站的人也少了許多。雨勢沒有轉小的意思,秋風夾雜著雨水吹著,讓心底已經寒涼的席墨打了個冷顫。

陸宇方看了他一眼,朝他靠了靠,“讓你顧著擦書包,著涼了吧。”

席墨揪著幾乎要濕透的校服外套,低著頭。

“我……”他剛要開口,陸宇方就打斷他,“車來了。”

下班高峰期已經過了,但車廂裏的人還是不少。濕噠噠的兩人成功的開辟出了一條道兒,擠到了車廂的一角。

車子開動了,搖搖晃晃地。席墨望向窗外,卻又在玻璃上看到了陸宇方註視著自己的樣子。

“你都看見了?”席墨咬牙,扭過頭問他。

陸宇方笑了笑,“算不上都,錯過了你把他們打趴下的幾幕。”

席墨白了臉,他低下頭,覺得心裏涼透了。

陸宇方看他糾結的樣子,硬是忍下了滿肚子想要問的東西朝他笑道:“你別再跟自己過不去了,我們當初不是說好了嗎,等我的數學輔導有成果了再告訴我的。這不是還沒出成績嗎?”

他這番話讓席墨心裏更堵了。他覺得自己無恥到了極致,不想讓這個人討厭自己,還一邊裝懦弱裝可憐,一邊往人家的真心上捅刀子。

“你沒傷著吧?”陸宇方自顧自地講著,“以一敵四啊學長,深藏不露。”

“我……小時候學過跆拳道。”席墨弱弱地開口,“他們傷不了我。”

“哦……那看來是我瞎操心了。”

“不是的!我……”席墨急急地擡起頭,臉一紅,又開始語無倫次。

“你急什麽,”陸宇方笑了,抓住他的手臂,“沒人怪你,你別慌。”

哪料到席墨悶哼了一聲,手僵了一下,眉頭皺了皺。

陸宇方瞇起眼看向他的手臂,然後不由分說地將他的袖子拉了上去。前臂上一大塊青紫色暴露在眼前,紮得他眼底生疼。

“這叫傷不了你?”他擡眼瞪他。

“這個……沒什麽的。”席墨心虛地笑了笑。這是剛才自己還不想跟他們動手時硬生生挨下來的。林暉踹他的時候,他防衛性地拿手擋了一下。

陸宇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就生起氣來了。他甩掉他的手,轉過臉不看他。

“對不起。”席墨低低地開口。除了這三個字他真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你沒錯!”陸宇方的音量有些大,周圍的人看了他們倆一眼。

席墨被他吼得楞了楞,又低下頭。

“你爸媽會怪你嗎?”陸宇方又問,“要我幫你應付嗎?”

“都出差去了。”席墨搖搖頭,心底一絲悲涼。即使是在家,他們也不會管的。

“家裏沒人?”陸宇方皺起眉,“那你晚上吃什麽?”

“方便面吧。”席墨想了想,櫃子裏似乎還有一包吧。

“去我家吃吧。”陸宇方腦袋一熱又脫口而出。

席墨嚇得連忙搖頭,“不不不!”他退後了一大步,滿臉尷尬地看著陸宇方。陸宇方冷靜了一下,也覺得不妥。他家人不是不好客,但這樣唐突地把席墨帶回去,難免要接受一番詢問的。

席墨家的站點到了,他表情覆雜地跟陸宇方道別,然後擠下車。陸宇方看著他在車下望著自己的樣子,心裏突然酸得一塌糊塗。

回家之後,方靜照舊念叨了陸宇方一通,然後讓他滾去洗幹凈。陸宇方瞅了眼廚房,問:“媽,晚上吃什麽?”

“餃子。包子餡兒弄多了,奶奶又加工了一下。”

“餃子?”陸宇方眼睛亮了起來。

方靜轉頭看他,“你又想幹什麽?”

“媽,我晚上想去幫新來的同學輔導功課,明天數學模擬考。”陸宇方笑得諂媚,“他爸媽出差去了,您能幫我打包點餃子帶去嗎?”

“新來的同學?”方靜皺了皺眉,“就你上次說的那個?”

“嗯嗯,就顧老師讓我多照顧的那個。”陸宇方使勁點頭。

搬出顧女王來,效果立竿見影。方靜思考了一下,“你先去洗洗,我去找找家裏的飯盒在哪。”

“謝謝媽!你最好了!”陸宇方笑得陽光燦爛。

“快去洗!感冒了我可不伺候。”方靜轉身進了廚房,“媽,您記得咱家保溫桶在哪兒嗎?”

陸宇方飛快地洗好了澡,回房間換好衣服,把手機開機後塞進口袋,抓起方靜準備好的三層保溫飯盒就準備出門。

魏蘭英走了過來,又遞給他一個手提袋,裏面有個小保溫桶。“我煮了點酸辣湯,你淋雨了,喝一點驅寒。”她邊說著,邊把裝餃子的飯盒也放進了手提袋裏。

“奶奶你最好了!”陸宇方低頭往老人臉頰上親了一口,逗得她樂呵呵,“快去吧,路上小心點兒。自行車你爺爺給你牽回來了,就在棚子裏放著。”

“嗯!”陸宇方轉身出門。

“手機帶了嗎?”

“帶了!”

雨停了,燈光映在地上的水窪裏閃啊閃。陸宇方將手提袋掛在自行車把手上,跨上車就出發。上次到過席墨家樓下,這一次沒費什麽勁兒就找到了。他鎖好車,打開書包抓出寫著席墨電話號碼的筆記本,對著手機按了下去。

打了三次席墨才接電話。

“餵?”

“學長你住幾樓來著?”陸宇方忍住笑意。

“班長?”電話那頭的席墨語氣裏都是不確定。

“叫我陸宇方,”陸宇方笑了,“我問你住幾樓?”

“十二樓。怎麽了?”

“快給我開門,我要上去了。”

“……啊?”

“我說,我在你家樓下,快給我開門!”

手機裏傳來了席墨倒抽氣的聲音,緊接著樓層對講機響了,“你在嗎?”

“嗯,開門。”陸宇方拎起手提袋,“快遞小哥給你送溫暖來了。”

電梯門一開,陸宇方就見到了等在門口的席墨。他一身居家服,頭發還是濕的。

“你怎麽來了?”一見到陸宇方,他的臉色就暖了起來。

“給你送晚飯,順便一對一輔導啊。”陸宇方朝他晃了晃手提袋,“你那碗泡面吃了嗎?”

席墨搖搖頭,笑得靦腆。

“很好。”陸宇方滿意地點頭,“趕緊的我快餓死了。”

席墨這才醒悟過來領他進家門。

“哇,你家好大。”陸宇方一邊換鞋一邊感嘆。

“是嗎?”席墨接過手提袋放在餐桌上,開始準備碗筷。

“你爸媽真不在吧?”陸宇方又小心翼翼地問。

“嗯,我爸去培訓了,我媽出差。”席墨把保溫桶的蓋子打開,然後把酸辣湯倒進大碗裏,“好香。”

“那當然,方靜女士和魏蘭英女士向來只出精品。”陸宇方大搖大擺地走向他,笑得無比自豪。

“你先把頭發吹吹,”陸宇方看他還在滴水的發梢,“領子都濕了。”

“嗯,那你先吃吧。”席墨點點頭,轉身去了浴室。

陸宇方坐在飯桌前,把三層飯盒揭開。

“方靜女士,您這是怕我們倆餓死嗎?”陸宇方搖搖頭,席墨明天的晚餐也有著落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黏在一起的餃子分開,把弄破的幾個夾到自己碗裏,其他的放進了席墨的碗裏。浴室裏的吹風機還在響著,他放下筷子環視四周。這是個裝修得很有品味的套房,洋氣的歐式風格,就是顯得有些清冷。

“席墨,快點兒,都涼了!”他瞥了一眼墻上的鐘,七點四十了。

席墨探出頭來,“我不是讓你先吃了嘛。”

“我一個人吃不開心。”陸宇方看他。席墨笑著縮了回去,立刻就關了燈出來。

兩人迅速地解決了晚餐。席墨洗碗,陸宇方把剩下的餃子攤在盤子上用保鮮膜包好,放進空蕩蕩的冰箱。接著,他監督著席墨拿出藥油把手臂上的傷揉了幾遍,他幾次想親自動手都被席墨拒絕了。

然後,就是學習時間。

席墨帶陸宇方進了自己房間。席墨的書桌很大,足夠他們一人占據一角。相對於陸宇方的一臉坦蕩,席墨反倒顯得有些拘謹。他看著桌子那頭奮筆疾書的人,突然有些鼻酸。

“你是第一個來家裏做客的……朋友。”

低低地,他吐出了這句話。

陸宇方擡頭看他,突然笑得很雞賊,“這麽說,我也是第一個進你房間的外人咯。”

“嗯。”席墨誠實地點點頭。

陸宇方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笑起來。

“你笑什麽?”席墨皺眉,“我又怎麽了?”

“你沒怎麽,”陸宇方笑得眼睛瞇成了線,“是我。”

“你怎麽了?”席墨看著他,臉上掛起一絲疑惑。

陸宇方收起了笑,緩了口氣,註視著他開口:“席墨,我應該是喜歡上你了。”

☆、就讓我當會兒鴕鳥

席墨楞住了。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嗯?”他擡頭看他,“你說什麽?”

陸宇方平靜地看著他,“我說,我應該是喜歡上你了。”

席墨瞪大了眼睛,呼吸有些不穩,“喜歡我?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陸宇方擱下筆,“這幾天我的腦子裏除了你還是你,起初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可剛才我突然想明白了。”

他朝席墨笑了笑,“我這是喜歡上你了。”

“可我是男的。”席墨脫口而出,心跳開始加速。

“所以呢?” 陸宇方不以為然地聳肩,“你是男的我就不能喜歡你了嗎?”

席墨呆呆地看著他,“你又在開我玩笑是吧?”

“你覺得我這樣子像是開玩笑嗎?”陸宇方認真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席墨徹底懵了。他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你別這樣,我……”

空氣像凝固了幾秒。

“你別緊張,我沒想要你做什麽,” 陸宇方突然笑了,“我只是單純地想表達我的感情而已。”

“不過就你的反應來看,我這個表白是失敗得徹底咯。”他輕輕嘆了口氣,開始收拾東西,“這個一對一輔導我估計你也聽不下去了吧,那我就回去了。”

陸宇方站了起來,一臉雲淡風輕地看著席墨,“你要是覺得惡心,我明天起不再接近你就是了,別擔心,我不纏人。”

他笑了笑,拎起書包就往外走。

席墨看著他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是的,他沒有覺得他惡心的!他只是……

只是……

大門被打開又關上了,整個屋子又寂靜得可怕,席墨只聽到自己的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他要走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席墨閉上眼睛,呼吸顫抖了起來。

“我帶你去吃吳錦區最好吃的煎餅馃子。”

“我這幾天都送你回家吧?”

“學長怎麽還動手了,把我打暈了怎麽辦?”

“握得那麽緊,指甲都掐肉裏去啦。”

“我就喜歡看你笑的樣子。”

“我一個人吃不開心。”

“我應該是喜歡上你了。”

腦子裏亂成一片,可他卻提不起勇氣追出去。他很慌,他不敢去面對陸宇方那麽美好的感情。因為這麽糟糕的一個自己,沒有資格接受那麽耀眼的一個他。

可是……可是……

理智的拉扯最終抵不過潛意識的力量,等他回過神的時候,人已經在電梯裏了。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他就沖了出去,剛跑了兩步就看見陸宇方背對著自己站在樓前的自行車邊上一動不動。

他低著頭,拎著手提袋的手捏成了拳頭,在微微顫抖著。

防盜門被打開的聲音驚醒了陸宇方,他回過神,把手提袋掛在車把上,跨上車就要走。

席墨一把扯住了他的後座。

陸宇方猛地回頭,一看是席墨就迅速移開了眼睛。

席墨看著他的側臉,憋了滿肚子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只是使勁地抓住後座往後扯,不讓他離開。

自行車被前後一番拉扯之後,陸宇方放棄了。他咬咬牙調試了自己心情,從車上下來轉身朝席墨擠出一抹笑,先開了口:“不好意思啊,16年來第一次喜歡一個人,表白得有些倉促蹩腳,嚇到你了我道歉啊。”

席墨的眼淚立刻湧了出來,他用力地搖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別哭啊,你這樣我都不知道怎麽辦了。”陸宇方笑得慘淡,“我保證不會再提這事了,你……”

“你不惡心,一點都不惡心!”席墨使勁抓住了他的手,“我……我只是……”

陸宇方發漲的腦子慢吞吞地消化了他的這句話,懸著的一顆心忽然落了下去。

他不覺得自己惡心。

單是這一句話就夠讓他滿心的酸疼消失無蹤了。

“別說了,我明白了。”他反握住他的手,“你什麽都不用說了。”

席墨擡起頭看他,還是那張笑臉,一點陰霾都沒有。

上帝啊,就讓他自私這一次吧。

“你不能走,” 席墨扯開嘴角,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笑得很難看,“數學題還沒有講完。”

陸宇方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笑了。

“嗯。”他點點頭又皮了起來,“那我想喝汽水了。學長給買嗎?”

“家裏有可樂。”席墨擦幹眼淚,看著他重新鎖好車子。

“可我喜歡喝芬達。”陸宇方直起身子耍賴。

“那我去買。”席墨剛想往前走就又停住了,“啊,沒帶錢。”

陸宇方一把扯過他,“喝可樂喝可樂。”

“可以嗎?”席墨擡眼看他,眼睛被淚水沖刷得亮晶晶的。

陸宇方有些無奈,說真話你不信,逗你的都當真。

“可以可以。”陸宇方催他,“快走吧,作業要寫不完啦。”

“寫不完還不是……”席墨突然收聲,開門的手頓了一下。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陸宇方裝作不以為然地替他扭開了門鎖,“學長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吧。”

“那要看你今後的表現了。”席墨吸了吸鼻子,看了他一眼。

“表現?什麽表現?”陸宇方故意笑得暧昧,“學長期待我做什麽?”

“陸宇方!”席墨漲紅了臉,伸手把他推進了電梯。

第二天早上,席墨依舊早早出門,卻沒有在公交站看到陸宇方。

心裏突然空蕩蕩的。

昨晚陸宇方盡職盡責地給他講完題目就回家了。除了那條到家報平安的短信之外,他什麽廢話都沒有,盡力表現得像那個表白從來不存在一樣。

席墨明白,這是陸宇方的緩和方式。從昨晚在樓下的表現看來,他其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樣,那麽不在意自己的反應,那一句“16年來第一次喜歡一個人”,不像是假的。

但是,在還沒有搞清楚自己的心態之前,他並不想再惹陸宇方傷心。

畢竟,他對自己的意義,也並沒有那麽簡單。

可登上公交車找位子的一瞬間,席墨就楞住了。

陸宇方正坐在昨天他倆坐的位子後邊,雙臂搭著前座的椅背笑著朝他眨眼,右手修長的手指上,掛著一袋豆漿和一塊三角糕。

原本空蕩蕩的心裏頓時像被塞滿了什麽似的,席墨止不住臉上的笑意,朝他走了過去。

“你是跟蹤狂麽?”他在前座靠窗位置坐下來扭頭看他,接過了他遞過來的早餐。

“有這麽明目張膽的跟蹤狂嗎?”陸宇方沒臉沒皮地笑著,“還包早餐的。”

席墨輕輕地笑了。

陸宇方松了一口氣。今天他可是鼓足了勇氣,做好了被他無視的準備登上這班公交車的。在看到席墨之前,他甚至有那麽一絲犯慫地希望今天他倆今天會完美地錯過,可沒想到這個時間還是抓得這麽準。

見席墨不說話開始吃早餐,陸宇方也安靜下來,默默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便把視線扭向窗外。

席墨咬了一口三角糕,慢慢咀嚼著。

昨天還打趣說他把追女孩的套路用在自己身上了,沒想到,自己真是被追的那一個。

被一個男孩子喜歡,惡心嗎?

他想了一晚也沒能將這個詞安到陸宇方身上。

只是他想不通,這樣一個自己,究竟是什麽地方吸引住了那樣一個陸宇方。

“你今天沒騎車?”他偏過頭看他。

陸宇方笑了笑,“我也想騎啊,這不是怕你不賞臉,不肯坐後座嘛。所以我琢磨著,在公交車上被無視總比被拒載好點兒。”

席墨聽出了他的小心翼翼。這種謹慎的試探,莫名給了他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暖意,就好像自己是被重視著的。

你為什麽喜歡我啊。

席墨好想開口問,卻還是沒膽量。

陸宇方被他盯得心裏有些慌,“我沒別的意思的……”

這話一出口,他便覺得此地無銀三百兩。昨天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現在還裝什麽純潔。

於是頓了頓,接著補充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昨天說的意思。”

說完,他垂下眼,靦腆地笑了。

席墨靜靜地看著他,“嗯,我知道。”

陸宇方擡頭迎向他的笑臉,也彎了嘴角。

數學模擬結束後,所有人都徹底松了一口氣。物理和化學老師沒打算參與語數英的聯合整治行動,再加上明天就是周末,該松的那口氣,全松了。

席墨覺得自己考得應該還行,這當然是跟他以前的成績相比。陸宇方的輔導作用巨大,他被拯救了至少10分。看著眼前那群人又在瘋狂地核對答案,席墨輕嘆了口氣,把卷子塞進抽屜裏。

預備鈴響了,大家陸續回座位,陸宇方扭過頭看席墨,問道:“怎麽樣?我今天有機會領謝禮了嗎?”

他不想逼他,但是就昨天他們已經動起手的架勢來說,這事越快解決越好。

席墨垂眼想了想,點點頭,“放學告訴你。”

城南是吳錦區最好的學校,有不少外地的學生來寄讀。為了讓這些學生周末能早點回家,學校每周五都會提早半小時上課,然後提早半小時放學。

陸宇方笑嘻嘻地說:“看來輔導是見效了嘛,哈哈。學長快誇我啊!”

席墨伸手把他的臉轉向講臺,物理老師已經站在那兒了。

“誇一下都不肯的,小氣。”陸宇方嘟噥著在書包裏撈物理書。

“你幼不幼稚?”席墨在身後輕聲懟他。

“要你誇就幼稚了啊?”陸宇方側過身子,一臉委屈。

“難道不是嗎?”席墨哭笑不得。

“餵!你們倆夠了啊,”一旁的辛昕聽不下去了,“賣狗糧給誰吃呢!”

“誰要賣給你了。”陸宇方擡眼懟她,“非禮勿聽好吧。”

辛昕目瞪口呆,“陸宇方你這臉皮厚度見長啊!”

陸宇方一臉理所當然地挑挑眉,絲毫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席墨搖搖頭,由他去了。

物理課又把席墨狠虐了一把,一下課他的長嘆就引來了陸宇方的註意。這大尾巴狼班長立刻笑瞇瞇地把物理輔導提上日程。蔣城在一旁咋呼著申請旁聽,陸宇方一口答應了下來。

於是周六早上去圖書館沈迷學習的計劃就這樣訂好了。

午餐時刻,三人信守承諾地來到咖喱飯店,歸還了雨傘順便飽了頓口福。席墨是第一次光顧這家店,覺得一切都很新鮮。兩個大帥哥同桌吃飯立刻引起了周圍女生的竊竊私語,陸宇方和蔣城已經習以為常,可席墨就有些不自在了。

“席墨啊,這場面你得學著習慣的,”蔣城咽下一口飯,一副老生常談的樣子,“跟陸宇方同志待一起,就得臉皮厚。被圍觀這種小事都挺不下來,那等哪天讓你遇上找他告白的,那就尷尬了。”

一旁的陸宇方立刻被嗆了一口。他急忙忙喝了口茶,伸手就揮向蔣城的腦袋,邊咳邊說:“什麽告白,咳,哪裏有告白!”

邊說著,他邊朝席墨那兒瞟了一眼。後者看著他,笑得正開心。

蔣城捂著頭,看著陸宇方漲紅的臉,一臉莫名其妙:“什麽沒告白,從小到大你直接間接收到過多少情書了你自己算算,有我在場的就不下十次了吧。”

陸宇方真心想拍死這個豬隊友,可是席墨笑得更開心了:“哦?那我倒是挺想見識一下的。”

“我跟你說啊,老班拒絕女孩子的套路,那可是一絕啊。”一講到八卦,蔣城就來勁兒了,“就初三年畢業那會兒……”

“你閉嘴!”陸宇方伸手又是一鍋蓋,拍得蔣城嗷嗷叫:“老班你這次下手太重啊!腦震蕩了你要負責的啊!”

“誰讓你多嘴!”陸宇方瞪他,覺得自己臉都要燒起來了。

“分享個小八卦給新朋友怎麽了,”蔣城嘟囔著,“以前也沒見你那麽矯情。”

“好了好了,以後有機會你再單獨跟我說吧。”席墨伸手揉揉蔣城被打疼的頭,“快吃飯吧。”

“瞧瞧,還是咱學長溫柔。”蔣城沖著席墨笑了笑,轉頭瞪了眼陸宇方,“學著點兒!”

“學你的頭!”陸宇方一股醋意突然翻了上來,他轉頭看著席墨,皺著眉只用嘴型沒出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你哄他不哄我。”

席墨楞了半天,總算是看懂了他的意思,臉一下子就燒了起來。

他慌忙低下頭,大口扒飯。陸宇方見他只是害羞而不是發怒,也自顧自地開心起來。

蔣城只顧著啃豬排,沒留意到兩人之間流轉的小暧昧。

放學後,所有人歸心似箭去迎接周末了。蔣城跟老爸約好了去買新的耳機,一下課就跑了個無影無蹤。

席墨收拾好書包,對在一旁等自己的陸宇方說:“先陪我打會兒球吧。”

陸宇方點點頭,去櫃子裏抓了個籃球,兩人便朝籃球場走去。

運球,上籃,傳球,投籃。

兩人運動了十幾分鐘之後,席墨突然開口了:“我初中不是城南的。”

陸宇方楞了一下,停下動作看向他。

“林暉跟我是初中同學,”席墨繼續說道,“你別看他現在陰沈沈的樣子,其實他以前並不是這樣的,他人挺開朗,成績不拔尖但也不差,擅長短跑,是校田徑隊的隊員。我跑得也不算慢,可你知道我這人,不喜歡湊熱鬧,所以老師也好,同學也罷,都勸不動我進田徑隊。可林暉不放過我,他經常拉我當陪練,我那個時候挺孤單的,想著能有個朋友也不錯,也就沒怎麽推辭。”

席墨擡手試著投了個三分球,球繞著籃框轉了兩圈,掉了下來。陸宇方伸手撈過球,抱住了。

席墨望著球框繼續回憶。

“林暉有個好朋友,叫肖恒。他倆是發小,感情很好,我跟林暉往來多了,也就跟肖恒混熟了。肖恒跟林暉很不一樣,他比較安靜內向,但學習成績不錯,是班上的學習委員。我原本以為我們三個可以一直好好相處下去的……”

席墨苦笑著,原地坐了下來。

“初三那年,區運動會的前幾天,林暉出了場車禍,左腿脛骨斷成了三節。調查出來的原因,是他自行車的剎車線被人弄斷了。學校短跑的名額空了出來,替補的選手成績很不理想,所以老師就讓我頂上去。我當時想著,為了朋友跑這麽一次也算是幫他了卻了心願,可沒想拿了獎回來,林暉就跟我翻臉了。因為肖恒告訴他,是我為了參加比賽,弄斷了他的剎車線。”

陸宇方沈下臉。他走到席墨邊上,挨著他坐下。

“這麽蹩腳的誣陷,林暉居然信了。我不知道肖恒為什麽說謊,可他討厭我這件事,我到那個時候才明白。當時學校車棚沒有監控,所以沒人知道究竟是誰做的。可肖恒的話,還是影響了很多人,大家開始孤立我……沒人信我的話,我也就開始躲避人群。原本以為忍過最後幾個月就畢業了,可沒想到…”

席墨閉上眼睛,眉頭深鎖。

“有一天放學我一個人做值日,肖恒突然出現了,他求我轉學,求我不要再出現在他們倆面前。他說自從我出現之後,林暉把所有的註意力都給了我,把他這個青梅竹馬晾在了一邊,他覺得林暉被我搶走了。”

席墨痛苦地笑著,“為了剔除我,為了讓林暉徹底厭惡我,他剪斷了自行車的剎車線……”

陸宇方驚呆了。

“可他沒想到的是,再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奔跑的林暉,還是天天把我掛在嘴上,因為他太恨我了。我讓肖恒去跟林暉坦白,被他拒絕了,於是我告訴他,我自己會找林暉把話講清楚。”

講到這裏,席墨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顫抖:“肖恒,他憤怒地看著我,一動不動,然後突然就從班級的窗戶跳了下去。我們班在三樓,他跳下去就昏迷不醒了。”

陸宇方聽不下去了。他伸手抓住席墨的手臂,“別說了,夠了。”

席墨搖搖頭,“你讓我說完吧,這些事我已經憋得太久了。”

陸宇方沒能反對。席墨感激地朝他笑了笑,繼續說道:“那天起,我成了最大的嫌疑犯。他們說,即使不是我推他下樓的,他也是被我逼的。一周之後他醒過來,跟大家說他是自己跳下去的,跟我沒有關系,可還是沒人信。他們覺得心腸那麽好的資優生肖恒,即使是死裏逃生也要袒護曾經是朋友的我。”

席墨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舒緩情緒。

“肖恒這一跳,傷了脊椎,到現在還走不穩,需要坐輪椅。他錯過了中考覆讀了一年,但沒能考進城南,林暉倒是考進來了。”

席墨笑了笑,“高一年,我又跟他同班,他當然有辦法讓我過得生不如死,所以我休學了,就為了躲開他。我在高二的名聲很臭的,學弟你不知道嗎?”

席墨自嘲地笑著,轉頭看陸宇方,對上了他表情凝重的臉。

頓時,有些忐忑。

他讀不懂陸宇方的表情,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自己。

“聽起來很不真實,對吧?”席墨垂下眼睛,“就像我在狡辯一樣。”他輕輕地笑了,“明明把人害得那麽慘,還說得自己有多委屈,是吧?”

他再次擡起眼,看向陸宇方。

陸宇方依舊沒有表情,但眼睛裏多了點他說不清的東西。

“我信你。”他說,“你要說我盲目也好,護短也罷,總之我就是信了。”

說完他站了起來。“我們打個賭吧?”他把球托高,對準籃框,“如果球進了,你就答應我,讓我跟你一起面對這件事。”

“那如果不進呢?”席墨擡頭看他。

陸宇方笑了,“沒有如果。”

球被修長的手指撥了出去,旋轉著朝著籃框畫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後,入網落下。

“回家吧。”陸宇方低下頭,朝他伸出手。

這一瞬間,席墨有些恍惚地覺得,眼前的這張笑臉就是自己的全世界。

☆、暧昧是酸甜味的糖

周六一大早,大雨傾盆。三個人的圖書館之約也就這麽泡了湯。

席墨趴在書桌上,透過被雨水打濕的玻璃看著窗外模糊的世界。書本和筆記本被攤開在桌面上,陸宇方的筆跡大喇喇地橫在上頭。

可他什麽都不想思考。

手機QQ響了一下,他偏過頭瞥了一眼。

陸宇方:“我奶奶說,天氣預報說這雨中午就能停,要不咱下午去圖書館吧?”

昨天晚上,陸宇方在征求過席墨的同意之後,把事情也告訴了蔣城。席墨不知道他是怎麽轉述自己的故事的,可沒過多久,自己就被拉進了一個聊天組。建組人是蔣城。他用一貫頑皮的風格說,這是為了防止陸宇方和席墨形成一個只靠臉吃飯的小團體,方便他這個不靠臉的人時刻提醒他們保持清醒。

聊天組名取得讓席墨很是心虛,叫“鐵三角”。

他根本不敢去猜測這兩個人能忍受自己多久,即使他們已經用不同的方式表達了對自己的信任。可是,信任這個詞其實是很脆弱的。一旦有了裂縫,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當年的自己、林暉和肖恒。

蔣城:“我沒問題。席墨你呢?”

席墨直起身子,抓起手機:“可以的。”

蔣城:“我小姨昨天美國回來,帶了一大~~~~堆零食,下午帶點兒給你們嘗嘗唄。”

陸宇方:“我說你能不能不要天天吃吃吃的啊,說好了去學習的,又給你整成茶話會!”

蔣城:“我這不是怕咱用腦過度需要稍微補充能量嘛。”

陸宇方:“你哪一次弄得像‘稍微’補充能量的?滿桌都是吃的!圖書館阿姨都嫌棄你!”

蔣城:“行行行行,我這次就帶一點點,你不吃我就都給席墨!”

陸宇方:“他又不是收垃圾的,憑什麽吃我不要的!”

蔣城:“老班你這是來勁兒了是吧。”

席墨看這兩人像是要吵起來似的,趕忙插話:“好了好了別鬧了。下午幾點?”

陸宇方:“我都行。”

蔣城:“兩點半到那兒吧。我中午瞇一小會兒下午才有精神。”

陸宇方:“行。”

席墨:“好。”

緊接著,陸宇方的對話框單獨跳了出來:“我去接你唄?2:15,你家樓下。”

席墨的嘴角微微上揚,回了個“嗯。”

陸宇方:“你中午記得吃飯,餃子放微波爐裏轉轉就行了。”

席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陸宇方:“我是居委會大媽,行了吧?”

席墨笑出聲。陸宇方又繼續:“我今天可以騎自行車麽?”

席墨:“騎自行車載人違反交規。”

陸宇方:“真麻煩,看來我滿18歲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去考駕照了。”

席墨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陸宇方:“?”

席墨楞楞地看著那個問號,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他。

陸宇方:“好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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