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是體育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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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課似乎一直是男孩子的最愛,尤其是九學科齊碾,壓力極大的高一年,能去球場摸個球或者草地上滾幾圈兒,已經成為釋放壓力的最佳途徑之一。女孩子們則相反,大多都嬌氣地嫌棄著早晨十點多的太陽能把自己曬死。

體育老師李林估計是被前些日子的田徑鉆石聯賽刺激大了,硬是把男生們的籃球課改成了100米練習跑。

“馬上就要區運動會了,咱們學校在短跑這塊一直就是個短板,你們平時不練,要怎麽為學校爭光!”

蔣城一邊有氣無力地做著準備活動扭著踝關節和腕關節,一邊翻著死魚眼絮叨。

“整個吳錦區的光都快被咱學校承包了,區區一個短跑項目讓讓別人怎麽了,還給不給兄弟校們活路了。”

陸宇方瞥了他一眼,“咱老吳不把兄弟校折磨成‘聞城南色變’就已經很給面子了。”

“現在還不叫‘聞城南色變’啊?”蔣城嗤了一聲,“我家表弟今年暑假去了個什麽消防夏令營,最後一天搞了個知識競賽,咱初中部的弟弟妹妹們,壓根沒把話筒傳給兄弟學校過,從頭到尾壓著打。哎喲我表弟一回來就給我姨嚎的呀,說高中考不進城南他就不活了。”

“嘁。”陸宇方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你說的是你家張萌萌?就他那素質,就算進來了也得吊著點滴續命。”

席墨在一邊聽他們聊天,老吳?校長吳啟明?

蔣城還想說什麽,腦袋就被狠狠拍了一下,轉頭一看,是李林冷笑的臉。

“聊什麽呢這麽開心。”

“嘿嘿,李老師,我們在研究要怎樣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提速,最大限度的縮短時間,好為校爭光啊!”蔣城狗腿子一般地諂媚。

“行,那你倆第一組跑,讓我看看都研究出什麽了。”李林挑眉,擡起下巴指了指起跑線。

陸宇方掃了一眼面如菜色的豬隊友,從容地走出隊伍。

李林認識陸宇方。

城南中學分為初高中兩部,初中部前200個尖子生都能直升進高中。體育老師們經常在運動會時互相借調幫忙,對於亮眼的運動苗子都會有印象。這個陸宇方是初中部男子200米初三年段記錄的保持者。可這孩子喜歡似乎更喜歡籃球一些,對田徑項目不太感冒,幾次想拉他進校田徑隊,都被這臭小子一通推脫糊弄過去。

席墨看著班長立在那裏,一臉平靜地望著終點處,然後微微瞇起眼。

蔣城畏畏縮縮地站到了他身邊,“老班,給點面子,步子邁得小一些。”

陸宇方轉頭看著他笑,“好說好說。”

蔣城被他笑得頭皮發麻,“午餐!您老說吃什麽我給您買什麽!求饒命!”

“一言為定哈。”陸宇方壞笑。

“還貧!”李林又一巴掌抽了蔣城一腦瓜子。

“又打我……”蔣城一臉委屈。

“不打你打誰,你看他那張臉你下的去手嗎!”李林一臉理所當然。

蔣城欲哭無淚,怎麽長得沒人家帥就活該挨揍的嗎?

“哈哈哈哈。”陸宇方沒心沒肺地笑得很開心。

席墨站在隊伍裏默默地笑了。這兩人,還挺有趣的。

“好了,差不多開始吧。”李林調試秒表,“其他人自己按順序排好隊,看我手勢開跑。每組跑兩次。”說完就朝終點線走去。

陸宇方收起了笑臉,瞇起眼望著終點線處。

李林舉手,放下。

陸宇方和蔣城同時沖了出去。別看蔣城剛才孬裏孬氣的,他的速度並不比陸宇方慢多少。可是他後勁不足,陸宇方一沖刺就甩了他五六步的距離。

12秒3。14秒1。

陸宇方聽到成績撇了撇嘴,果然久沒練就慢了。

“老班,謝不殺之恩。”蔣城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以為得輸你個三四秒。”

“我這不是吃人嘴短麽。”陸宇方邊往回走邊觀察跑道上的同學。

“咦,你看那邊,新同學落單了。”蔣城戳了戳陸宇方。

陸宇方望向起跑線。果然,席墨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隊伍的末端,垂眼看地。

心中無端掀起了一股小波瀾。

“我先去陪他跑,你在邊上等等。”甩下這麽一句話,他就朝席墨跑去。

蔣城跟陸宇方從小一起長大,對他這樣的舉動早已見怪不怪。

陸宇方的太爺爺是老紅軍,治家嚴,家風正。爺爺是軍人,爸爸是公務員,奶奶和媽媽也都是國企職工。陸宇方根正苗紅地長大,成績好,又長了一張連男孩子都覺得帥得沒邊的臉,說他是天之驕子也不為過。難得的是,陸宇方毫無驕縱之氣,除了自戀愛臭美這點兒小毛病之外,蔣城覺得陸宇方堪稱“完美”。

席墨對落單這件事沒多大想法,心裏反而有點理所當然的意思,他本來就不擅長跟人打交道。再說了,短跑這個項目就是他心裏的一根刺……

正一個人站著發呆的他,突然覺得身邊有了人氣,就轉頭看了一眼。

陸宇方在邊上扭扭脖子甩甩腿,看著他笑了笑,沒有開口。

席墨一楞,四處望了望,看見蔣城正跟其他同學講話,並沒有走過來的意思。

“我陪你跑。”陸宇方替他解惑,“兩個人跑才能互相激勵提速。”

席墨看著他的側臉,這個比自己高那麽一點兒的學弟班長,對自己也是夠關照了。

“來吧。”陸宇方站到了起跑線上,轉頭看他。

席墨吐出一口氣,盡力壓下心底翻起的那股陰霾,走了過去。

遠處李林的手放下來的一瞬間,陸宇方就覺得身邊人箭一般飛了出去。

比自己還快。

陸宇方緊跟著他,難得一見地萌生出了想趕超一個人的念想。

可是,席墨沒有給他機會。

11秒90。11秒96。

李林楞住了。

這個長得斯文秀氣白凈細膩的男孩子…是誰?

跑得,還挺快。

“同學你叫什麽?”李林一把拉住了席墨,扯了回來。

席墨被扯得有些站不穩,踉蹌了一下。身邊的陸宇方趕緊扶住了他。

“席墨。”

席墨微微皺眉,抽回了自己被李林抓在手裏的手臂。

“跑得不錯,我以前怎麽沒見過你?”李林窮追猛打,“有興趣加入田徑隊嗎?”

“沒有。”席墨半秒都沒有猶豫。

“為什麽啊,你就不想為校爭光嗎?”教齡十年的李林深受校長吳啟明的熏陶,對為校爭光的執念深入骨髓。

“沒有興趣也沒有時間。”席墨躲開了李林再次伸過來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卻撞進一個人懷裏。

扭過頭,看到了陸宇方難得不帶笑的臉。

“李老師,他是剛休學回來的同學,現在正愁著學習跟不上呢。”陸宇方把拉到了一邊,自己擋了上來,“我們顧女王你也是知道的,學習成績高於天,您這讓他天天去跑操場,哪有時間提成績。”

顧寧威名,誰聞誰色變。

果然,李林打了退堂鼓。

“可惜啊可惜。”李林搖搖頭,把主意又打到了陸宇方身上,“那你呢!”

陸宇方立馬露出一張苦兮兮的臉,“我這身兼多職,忙都要忙傻了……”

“行了行了!”李林擺擺手,“你倆去休息吧,跑這成績都不為校爭光就別到我面前礙眼。”

陸宇方立馬拉著席墨跑了。

“你別介意啊,老李就這樣,愛校如命。”一離開李林的勢力範圍,陸宇方就松開了手。他隱約感覺到席墨不喜歡跟別人有肢體接觸。

席墨看了他一眼,輕輕吐出了句“謝謝。”

陸宇方又露出了笑臉,然後帶著他到臺階處坐下。反正有老李口諭,他也就名正言順地偷懶了。

“誒,你跑得挺快啊,練過?”陸宇方轉頭看他。這人的睫毛真的好長啊。

席墨擡眼看他,搖搖頭。

“學長真是深藏不露啊,”陸宇方忍不住逗他,“除了會鋼琴,跑得快,您還有什麽寶藏等著我們大家深挖啊?”

席墨楞楞地消化著他的話。寶藏?

“我不是什麽寶藏,我沒什麽特別的。”他扯出一抹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陸宇方的腦子裏莫名炸進了“嬌羞”倆字,把自己狠狠雷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可同時他也意識到,今天自己的心臟已經因為這個人出現過兩次不規則跳動了。

有些慌亂地移開眼睛,他哈哈笑著繼續調侃他,“學長對自己是不是有什麽誤解,今天早上進班級時候的騷動已經夠特別了,辛昕,哦就是我們班支書,對你的評價是‘比陸宇方還好看’耶。”

“我,也就普通好看吧。”席墨揚起頭看他,認真地眨眨眼,“班長比我好看多了。”

“哦?”陸宇方居然被誇得有些心虛,擡手抓了抓頭發,“咱帥的方向不同,你就別謙虛了,哈哈哈。”

席墨被他的表情逗樂了,也綻開笑臉。

一瞬間,陸宇方的心跳,又亂了。

☆、失控的心跳

午餐時間,蔣城扯著陸宇方去兌現承諾。

城南中學高中部和初中部各有有兩個食堂,但是學生數量多,排的隊伍實在太長,所以不少人選擇光臨校外那排小吃店,咖喱飯、炒面、肉夾饃、煎餅馃子、蘭州拉面、沙縣小吃,要什麽有什麽。雖然校方一再跟學生強調外頭的食物沒有學校食堂來得有保障,每天飯點飄進校園裏挑動食欲的味道還是勾走了不少學生。

陸宇方和蔣城選擇的是何記咖喱豬扒飯。他倆是熟客,老板娘熱情無比地給他們先來了兩杯冰紅茶。

“誒,老班,你今天跟新來的聊了什麽?你都沒看到辛昕那群女人在遠處觀望的樣子,拍下來加幾行字就是表情包了。”蔣城灌下一大口茶,擦了擦汗。

“他叫席墨,什麽新來的。”陸宇方睇他,“啥表情包?”

“色女狼嚎系列。”蔣城一臉嫌棄,“我真搞不懂女生的心思,看帥哥尖叫,看帥哥跟帥哥說話也尖叫。”

“美如畫啊~~”他模仿著辛昕的動作,捧著心一臉陶醉的樣子。

“滾。”陸宇方伸腿踹他,可順著蔣城的話,腦子裏忽的又蹦出了席墨的臉,讓他硬是跟自己又不愉快了一下。

經歷了今天的三次不規則心跳之後,他突然有些惱自己。他不太明白自己這是發了什麽神經。撇開那些明星來說,他確實是沒見過比席墨更好看的男生,可自己這張看了16年的臉明明也是迷倒眾生的吧,這莫名其妙地心動起別人是個什麽意思。

等等等等,他剛剛用了什麽詞?

心動?

陸宇方更郁悶了。他重重放下了紅茶杯,把蔣城嚇了一跳。

“咋啦?這就生氣了?不至於吧?這些個花癡舉動不是辛昕那群人的常態嗎?”蔣城看著他,突然露出一臉壞笑,“還是說,這席墨學長讓您的校草頭銜搖搖欲墜,心裏不痛快?”

陸宇方瞪他,“你可以閉嘴了。”

豬扒飯適時地上桌了,蔣城嬉皮笑臉地禁言吃飯。

陸宇方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豬扒,味道依舊,可怎麽吃不出美味了?

第四節的歷史課上,歷史老師王麗華,用她一向尖酸的語調,明批暗諷地對著不慎睡著的席墨一通教育。“學生該有學生的樣子”,“要睡覺回家睡”,“把我這麽有激情的講課當催眠曲實在是荒唐”之類的話,他都可以接受,但是最後那句“如果以後想靠臉吃飯就應該去該去的地方,別來城南拖後腿”是什麽意思?

他沒有回頭看席墨,但也感覺得到他的緊繃,再加上當時蔣城對著他露出的充滿同情的目光,陸宇方也能想象那人是什麽樣子的表情。

“老班?”蔣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你現在的表情也可以做表情包了,‘眉頭深鎖’,‘憂心忡忡’之類的。”

陸宇方楞了楞,立刻對自己有些絕望。

這席墨是有毒嗎!怎麽又想到他身上去了……

吐出一口氣,他抓牢筷子開始扒飯,“快吃!老顧還讓我午休前找她幹活呢!”

“遵命遵命。”蔣城可不敢誤顧女王的事,也趕忙低下頭扒飯。

陸宇方喊著“報告”進入辦公室的時候,席墨正低著頭立在顧寧面前。顧寧的臉色不是很好,席墨的側臉暗淡無光。

陸宇方立刻心知肚明,王老師告狀了。

他輕步走了過去,顧寧不大的聲音鉆進耳朵裏。“……累,但是在課堂上睡覺這件事是絕對不允許的,懂嗎?”

席墨點點頭,“對不起,我不會再犯了。”

顧寧眼角瞥見了陸宇方,示意他稍後,繼續對著席墨說,“那就這樣吧,你待會兒去找王老師道個歉,態度誠懇點。她那人,刀子嘴豆腐心,有什麽不中聽的話你也別往心裏去,沒準現在她自個兒都記不清說過些什麽了。”

“我陪他去吧。”陸宇方脫口而出,腦子頓時空白了幾秒。

席墨一驚,這才發現身後的陸宇方。回過頭去,看到了他僵住的表情。

“也行,你嘴甜。”顧寧點點頭,“都吃飯了嗎?”

“嗯。”陸宇方應道。

席墨遲疑了一下,也點點頭。

“那就先幫我把那邊桌上的《致家長的一封信》數好裁好。”顧寧擡擡下巴示意班長,“是該整治整治你們這群愛吃校外小吃的饞貓了,”她斜了陸宇方一眼,“滿身咖喱味。”

陸宇方頑皮地吐了吐舌頭。

“整天就會沖我賣萌,”顧寧才不吃他這套,“我先去吃飯了,餓死了。你數完了讓辛昕幫你發掉,你倆去找王老師,她應該也快吃好飯了。”

“臣遵旨!”陸宇方朝她躬身,引來顧寧當頭一削。

當然,輕削。

顧寧踩著高跟鞋離開,辦公室裏就只剩下陸宇方和席墨兩個人。

“你還沒吃飯吧?”陸宇方開始數《致家長的一封信》,背對著席墨問道。

席墨沈默了兩秒,悶悶地回答,“吃不下。”

“王老師教的挺好,就是嘴巴厲害了點,不過我想她應該沒有惡意的。”陸宇方數好了26張通知,走到裁紙機邊又折了回來,再抓了一張疊上去。

“不過都這個點兒了,我想你也搶不到飯吃了,小賣部八成也空了,看來學長今天真得餓肚子了。”

裁紙刀“哢嚓”一聲,將27張紙變成了54張。陸宇方把通知整好成一份,拿出一張放到顧寧桌上。

“不過呢,我突然想起來書包裏有昨天跟蔣城打賭贏了的一包蘇打餅幹,就給你湊合著填填肚子吧。”他終於擡眼看席墨,笑道,“走吧,先認罪去。”

席墨楞楞地看著他,直到對方被盯得有些尷尬。

“學長這是怎麽了,覺得我的臉……帥氣得過分了嗎?”陸宇方挪開視線,又挪回來,笑容不變。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席墨皺起眉,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他,想在他臉上找出蛛絲馬跡。

陸宇方懵了。

是啊,自己為什麽,對他這麽好?

“怎麽?學長覺得學弟我太熱情了嗎?”陸宇方不知道自己的笑臉是不是很僵硬,“顧女王不是讓我最近多帶帶你嗎?我這個人就這個性,班長當久了不免有些居委會大媽氣,學長要是覺得不習慣,我以後註意就是。”

席墨自覺有些尷尬,臉立刻紅到了耳根。

“不…不是的…我不是…”他一緊張就說不好話。

“我們該去找王老師了。”陸宇方的心臟飛快地鼓動著,咚咚咚地震得他的耳膜生疼。他率先朝辦公室門走去,沒有理會席墨有沒有跟上來。

席墨楞楞地看著他的背影,覺得自己似乎傷到他了。他趕忙追上去,扯住了他的校服外套。

“我不是這個意思的!”他急急的開口,“我只是,我……我……你別生氣。”

最後幾個字微不可聞。

陸宇方停住腳步,吐出一口氣穩了穩情緒,然後回過頭。

“學長別急,我沒生氣。”他朝他笑,“再不走我們午休要遲到了。”

席墨松開了手,點點頭。

陸宇方轉身往前走去,席墨默默跟了上去。

王老師果然刀子嘴豆腐心,看到兩個帥氣大男孩一臉誠懇在面前道歉懺悔,心軟著又叨叨了幾句,然後塞給席墨一本歷史提綱,讓他抓緊時間補補。

兩人往教室走的時候,沒有一句交談。陸宇方憋著一口莫名其妙的氣發不出來,席墨憋著一肚子道歉和解釋說不出口。

午休時間,教室裏寂靜一片。大多數人在寫題,少部分人趴著瞇那麽一小會兒。陸宇方埋頭狂寫,草稿紙一頁一頁地翻。席墨翻動著王老師給的歷史提綱,在書上寫寫劃劃記筆記。

辛昕側著臉趴在桌上,看著兩個大帥哥沈迷於學習無法自拔的樣子。

果真是美如畫啊……她默默感嘆道。

“再看要收錢了。”陸宇方揉了團紙朝她丟過去。

“嘁,小氣!”辛昕白眼他,“那我看席墨。”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席墨擡起頭,朝著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被這小狗一般的眼神直戳心臟,辛昕嗷了一聲扭開臉,“哎呦我的媽,萌出血了都要。”

陸宇方眉頭一緊,揉了張紙又丟了過去。

“陸宇方,你別以為你頂著那張臉我就修理不了你了。”辛昕直起身子瞪他,“看了那麽多年也是會有審美疲勞的好吧,等哪天我替天行道撓花你那張禍水臉!”

“哎喲我好怕。”陸宇方怪聲怪氣地回她,就聽見身後的席墨輕輕地笑了一聲。

“哎呦媽呀笑起來更蘇了。”辛昕覺得席墨的顏簡直是人間瑰寶。不忍心再逗臉皮挺薄的新同學,她轉過頭閉目養神去了。

陸宇方低下頭去,卻感覺自己寫不下題了。轉了幾下筆,他伸手勾起自己的書包,在裏頭翻了翻,終於摸到了那包奶鹽蘇打餅幹。猶豫了半天,又松手了。

緊接著,又咬了咬牙把它撈了出來,直起身子靠上椅背,把手越過自己的肩膀,將餅幹輕輕扔了過去。

頭也不回。

席墨被這從天而降的一包東西嚇出了一身冷汗。看清楚桌面上的物體是什麽之後,不由得微笑了起來。

假裝看著窗外,其實是在看玻璃窗上席墨倒影的陸宇方,第四次心跳失常。

下午的音樂和政治兩節課,陸宇方都渾渾噩噩地過了。

四次心跳失常之後,他覺得自己是真的瘋了,所以一個下午都躲著席墨。

而席墨也許是覺得陸宇方對自己餘怒未消,也就沒怎麽跟他搭話。只是第三節地理隨堂小測的時候,陸宇方飛速寫完題目之後不經意看了眼玻璃窗,就瞄見了倒影裏席墨正撲扇著大眼睛望著自己的背影。

這一幕簡直是要了他的命。

似乎發覺到陸宇方突然僵硬的背影,席墨挪開了視線,卻在玻璃窗上看到了他靜靜註視自己的眼睛。

視線相接的下一秒,兩人同時撇開了臉。

陸宇方的心跳快要炸出來了。這就是別人口中說的,考試作弊被老師抓到時候的心驚肉跳?

席墨有些慌,他看不懂陸宇方眼裏的東西,也不太理解自己現在震耳欲聾的心跳。

下課鈴拯救了兩個人。

地理蘇老師宣布下課的時候,陸宇方騰地站了起來,擡腿就往前門走去。他必須去洗個臉清醒一下。

席墨站起來就往後門走,他不能待在位子上,萬一他轉過來搭話了怎麽辦?

於是,互相不敢看對方的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去了同一個地方。

陸宇方回來時候,蔣城瞪大了眼睛,“老班,你這是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陸宇方心中警鈴大作。

“臉紅就算了,怎麽連耳根都紅了?” 蔣城擡手摸他的額頭,“不舒服?發燒了?”

“你才發燒!” 陸宇方揮開他的手。剛才從洗手間走出來的時候,正好撞見席墨在洗手池洗手,所以他下意識地又拐了回去,被隔壁班班長鄭巖嘲笑了句“尿頻尿急”,惹得眾人一通起哄。

席墨肯定聽到了!

於是他進退兩難地被困在洗手間單間裏,面紅耳赤,一直到自習課預備鈴響了他才出來。

看著坐在位子上神色平靜的席墨,他不禁覺得自己傻冒得牙酸。

“陸宇方,你是覺得自己英俊挺拔得過分非要站著讓人欣賞是嗎?”顧寧冷冷的嘲諷從背後傳來,陸宇方終於驚醒過來,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顧寧瞪了他一眼,然後把視線移到正襟危坐的其他人身上。

“我不得不說說你們,開學還不到兩個月,軍訓時候學的規矩都還給教官了是吧!別說預備鈴,上課鈴都響過了還沒靜下來?這是想造反了嗎?非要去操場繞幾圈?”

全班大氣都不敢出一個。操場繞圈兒,就是罰跑400米乘以N圈,N視顧女王的心情而定。

“顧老師,這次是我一個人的錯,大家都遵守得挺好的,您要罰罰我就好了。”陸宇方舉起手承擔責任。

“喲,挺有自知之明嘛。”顧寧挑眉,“行,班長犯錯加倍罰,那就繞個五圈兒吧。其他人自習。”

2000米。

蔣城默默咽了口口水。

“好的。”陸宇方站起來往外走。現在只要遠離席墨,叫他掃廁所他都去。

席墨看著他的背影,皺起了眉頭。

從席墨的位子,可以看到操場的一個角。他有些失神地望著那個地方,看著陸宇方的身影出現一次……兩次……三次……

好不容易覺得自己似乎可以交到朋友了,可好像又被自己笨拙地搞砸了。

陸宇方在躲他,他感覺得到。

他不擅長跟人打交道,不擅長處理人際關系。休學一個學期,就是因為自己跟原班級同學的關系實在太僵了。今天回來,他也極其小心地避開任何可能遇到原班同學的機會,甚至連午飯都不去吃……

操場的身影出現第四次。

他和他,也會變成那樣嗎?

這才第一天啊……

席墨不由得懊惱起自己的笨拙。今天細細地觀察了這個班,不愧是年級重點班,大家成績都很好,相處得也很和睦,班長和支書兩個班幹部主心骨游刃有餘地應對處理著班級裏的大小事物。團支書辛昕走的是潑辣路線,頗有顧寧的風範,而班長陸宇方則是以笑臉化解一切。

他的笑,就像冬日午後的暖陽,帶著舒適的溫熱,照進人的心裏,化成一汪溫泉水。

“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席墨想起了自己質問他的那句話。現在想起來,真覺得自己自作多情厚顏無恥得惡心。

難怪他要生氣的。

操場上的身影,第五次……

等他回來,就給他道個歉吧。

陸宇方乖乖地勻速跑完了五圈兒,喘著大氣站在操場邊兒上。

跑圈兒真爽!腦子裏亂哄哄的東西一下子全沒了。

關於席墨,他得出非常根正苗紅的結論。

第一,他第一次見到顏值高於自己(至少辛昕這麽認為)的男同學。

第二,100米跑輸給了他這事讓自己略感挫敗。

所以,席墨不斷吸引自己的註意力的原因,是因為他比自己強!而迷戀強者是人之常情!

大大吐出一口氣,陸宇方覺得身心舒暢。

等他回去,就可以平靜地面對他了吧。

☆、學長的秘密

跑完圈兒回教室的路上,陸宇方被體育器材保管室的金老師逮住了。保管室正準備翻新,裏頭的東西都得清到體育館裏去。金老師一個人得盯著工人們搬物件兒,又得記錄核實物品數量,正愁著沒人打個下手,就逮到了這麽個頭腦清楚辦事靈活的學生幹部。

陸宇方從小學當班長到現在,已經是老幹部級別的了。他向來熱心腸,在提醒金老師務必跟顧女王打聲招呼之後,就鉆進保管室裏指揮起工人師傅們搬東西了。

這一幫,就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小陸同學啊,今天謝謝你了啊。”金老師遞給他一瓶礦泉水,“看你這身臟的,回家媽媽不會怪吧?”

“不會的,”陸宇方灌了一口水,抹了抹脖子上的汗笑道,“我解釋一下就行,家裏都習慣了,就是顧老師那邊……”

“放心,”金老師拍拍他的肩膀,“我已經跟你們顧老師說過了,她不會怪你沒參加自習課的。”

“那就好。”陸宇方咧嘴笑了,惹怒誰都不能惹怒顧大女王。

“快回去吧,天都要黑了。”金老師朝他擺擺手。

“嗯!老師再見,您也早點回去休息。”陸宇方恭敬地道別,然後轉身往教學樓跑去。

放學已經快四十分鐘了,教學樓幾乎沒有什麽人了。陸宇方一步兩臺階地上樓,卻在一、二樓的拐角處看到了三四道人影。

對方聽到他的腳步聲就停止了交談,朝他看來。

陸宇方一腳踩在臺階上,楞住了。

席墨站在樓梯口,被三個看起來是高年級的學長圍著。他的眼睛在看到陸宇方的一瞬間就立馬移開了,眉頭微微皺著,將臉微微瞥了過去。

陸宇方的心被撞了一下。

這是?被堵了?

很快的,他就扯出笑臉,邁開步子上樓,“席墨,真不好意思啊,讓你等了這麽久,我剛才幫金老師整理保管室呢。數學筆記你都抄完了嗎,還有不會的我們就去找顧老師吧,她今天值班。”

高年級的幾個人聽到“顧老師”三個字就有些慌了,沒想到席墨居然被分到顧寧的班級裏。

“我們改天再聊。”為首的小平頭伸手想拍席墨的肩膀,被他非常嫌棄地躲開了。

三人拎著書包下樓,陸宇方側過身子讓他們離開。等到三人足音遠去,他才快步上樓查看席墨的狀況。

“你沒事吧?”他彎下腰側臉看席墨低得不能再低的臉。

突然湊近的臉,噴在臉上的氣息,讓席墨下意識地擡起頭躲開。陸宇方看到了他白皙的左臉頰上那塊很不自然的紅印。

“他們打你?”他腦子一熱又脫口而出。

席墨的身子微微一抖,沒有回答。

他們竟敢……

陸宇方握緊了拳頭。

“謝謝你,我先走了。”感覺到了他的緊繃,席墨有些慌了。他不想讓陸宇方討厭自己,他不想看到他鄙視自己的眼神。

飛快伸出手拉住落荒而逃的席墨,陸宇方聽到自己說,“不許自己走,我陪你回家。”

路燈把路面照得昏黃,夕陽的餘暉已經攔不住夜幕,濃重的深藍色正將最後一抹橘紅壓下地平線。

陸宇方牽著自行車走出校園。席墨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後。

“上來吧。”陸宇方轉頭看他,拍拍車後座。

席墨擡起頭看他,有些蒼白的臉色在路燈的映照下顯得模糊不清起來。見他不動,陸宇方又開口,“陪你坐公交車也行。”

“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席墨掙紮著。

“打車也可以的。”陸宇方仿若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只是看著他。

席墨放棄了。他邁步走到了自行車邊,抓住了後座。

陸宇方滿意地沖他笑了笑,然後轉身跨上車。席墨輕嘆了一口氣,側身坐上了後座。

陸宇方蹬了兩下車,又停下來了。他轉頭看向席墨,笑得有些尷尬,“那個……你家往哪個方向啊?”

席墨笑了。心裏那團亂糟糟的東西,好像一下子沒了。他擡手指了指左邊,“新江路。”

“哦?那還挺順路啊!我家在江濱路。”新江路和江濱路是連通在一起的,一個紅綠燈拐彎的距離。

“坐穩咯。”陸宇方踩上腳踏,自行車飛速往前,“敬愛的交警叔叔們,你們可千萬別加班啊。”

席墨抓著後座的桿子看著班長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麽,心被突如其來的安定感包圍了。

把席墨送到家樓下,陸宇方才放心離開。

他推著自行車走出小區的時候,聽到了新聞聯播開始的聲音。

完了。

他跨上車子就開始猛踩。完了完了,回家會被方靜女士剁成肉餡兒包包子的!

席墨將鑰匙插進大門鎖眼裏。門反鎖著,家裏果然又沒有人。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不是常態嗎?可為什麽每次開門時候的那一絲絲期待感卻不會消失呢?

他究竟是有多渴望溫暖?

溫暖。

陸宇方的笑臉照進他的腦海裏,屋子的聲控裝置也在主人開起門的瞬間,把燈火都打開了。一瞬間,席墨覺得自己的世界就應該是這麽敞亮的。

關上大門,閉上眼睛靠在門上享受著腦子裏的笑臉給自己灑下的陽光,席墨也笑了。

陸宇方進門的時候,除了父親陸明,全家都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聽到了開門聲響,就都轉過頭來看他。

“小宇回來啦。”爺爺陸遠山笑瞇瞇的。

母親方靜瞥了他一眼,又繼續看電視。

“小宇啊,今天怎麽這麽晚?”奶奶魏蘭英站了起來,“我去給你熱熱飯。”

“媽,你別去,他有本事晚歸就別吃飯。”方靜按住了婆婆。

“媽媽媽媽,你聽我解釋,解釋完你要是還覺得我不對,我今晚就自罰餓肚子。”陸宇方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行,給你申辯的機會。”方靜斜眼睇他。

陸宇方乖乖站好,把下午幫忙金老師和送席墨回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是嘛,那孩子沒事吧?”魏蘭英皺起眉頭,“怎麽你們城南也有這樣的壞分子啊,還是名校呢!”

“名校就不能有壞東西了?”陸遠山哼了一聲,“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方靜看著兒子,“這事你解決不了的,明天跟你們顧老師去說,學校出面關註比你有用。”

“嗯嗯!”陸宇方死命點頭,見母親神色緩了一些,就賊賊地笑著問,“那……我今天不用受罰了吧?我真不是故意的,學校不讓帶手機,要不然我肯定打電話回來跟您報備的。”

方靜斜了他一眼,搞不懂這小東西這沒皮沒臉的的性格究竟是遺傳誰的。

“自己去熱飯,你爸加班不回來吃了,你吃完把碗都洗了。”

“是!”陸宇方敬了個軍禮,屁顛兒屁顛兒地奔著飯桌去了。

菜足飯飽之後,陸宇方仔仔細細地洗了碗筷,收拾好廚房飯桌,然後舒舒服服地沖了個澡,進房間裏學習了。

午休已經把作業解決得差不多,所以剩下的那一丁點兒也很快就搞定了。陸宇方的學習習慣很好,作業做完之後,都會把當天所學覆習一遍,整理整理課堂筆記,然後把老師批改發下來的練習再好好看幾眼,研究研究錯題。這是他媽媽小時候就幫他養成的習慣,也是他成績長年進段五的原因。

分析完最後一道題,他蓋上書,看了眼桌上的鬧鐘,8點51分。

頓時覺得,有點閑。

拉開抽屜拿出了手機開機。陸宇方家不限制他使用手機的原因,是他稱得上完美的自律。他每天晚上都會上QQ看看群裏的狀況,雖說大家聊天的情況比較多,但也會出現那麽幾個求助解題的,他一向來者不拒,而且都仔仔細細地指導同學,從來不直接給答案抄。

點了班群的99+,從頭看了一遍晚上的聊天記錄。今天的主題果然是席墨。女孩子們成片花癡,男孩子們跟著起哄,自己理所當然地被拿來跟他比較了。

看起來,大多數女生覺得席墨好看,大多數男生覺得自己好看。

陸宇方笑了笑,點擊屏幕加入了口水戰。

陸宇方:都說了帥的不是一個方向了,你們瞎比較什麽。

班群裏都用實名制,這是顧女王的規定。她自稱屏蔽了這個吵死人不償命的群,只在需要群發消息的時候才會出現說幾句話。剛開始沒人信,但有幾個膽大些的嘗試著說了些亂七八糟的話,顧女王果真沒有出現拿槍掃射他們。半個月下來,大家就放松了許多,兩個月下來,他們簡直就當顧寧那個總是灰色的頭像不存在了。

蔣城:喲,主角之一出現了!老班,你下午跑圈兒跑北極去了吧?(北極熊)放學了也沒看到你。

辛昕:哪能啊,我聽隔壁班燕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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