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殘局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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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日子沒多久,扶風郡那邊傳來消息,劍雨門掌門裴泫打傷了扶風門眾人,逃出了扶風門。隨之逃離的,還有許文和庭紫薷。

身為一派掌門,就算本著俠義心腸,他派遇難,寄雪也不能袖手旁觀。於是她命幾個武功高強的弟子禦馬連夜趕到了扶風門援助。

這其中就有遲暮。而念歸傷未好個完全,是謂心有餘力不足,只能待在門派裏繼續修養。

話說扶風門一倒下,自然有千千萬萬門派想要取而代之,而這些門派中尤以泰山絕頂門為最。寄雪想到絕頂門,就記起假扮容澈的甘棠在武林大會時和她說天帝要滅鬼族的事。她家九公主殿下武功雖高,可天帝修行萬年,若是天帝親自出手,她不敢保證花辭可以全身而退。

花辭坐在她身側,見她沈默不語,一把將人拉進自己懷裏,問道:“神仙姐姐可是有心事?”

寄雪被她拉著坐在了她腿上,身體也被人緊緊箍在懷裏,動彈不得,瞪著眸子瞧她。花辭被她瞪著,也不惱怒,一手挑起她的下巴。鳳眸被迫與那雙杏眼對視,寄雪臉上不自在地泛起紅來。

“阿九,天帝要滅鬼族,你知道嗎?”寄雪註視著花辭的眼睛,花辭的眼睛此刻是夜一般的黑,裏面滿滿的都是寄雪自己。對著這樣一雙眼,她好像說不出什麽搪塞的話來。

“嗯。”花辭應了一聲,兩人的臉越靠越近,寄雪感覺到她溫熱的氣息就噴灑在自己側臉上,伴隨著那股好聞的薔薇花香。

“‘嗯’是什麽意思?”寄雪問。

“我這次來人間,其實不是來尋神仙姐姐的。”花辭坦白道,“我收到了消息,鬼族族內有叛徒。我來人間,是為求證。”

“這麽說,被你處理掉的那個祭司其實是天帝的人?”寄雪若有所思。

“是,還有赤焱,”花辭說,“上次薔薇珠事件就是為了誘他們招供,沒想到弄巧成拙。”

寄雪註意到花辭在盡可能地轉移話題,這令她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她知道花辭是怕她擔心,可是寄雪沒法控制自己不去擔心。

“阿九,我……”寄雪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她現在只是一介凡人,如果真的出事,她連保護花辭的能力都沒有。

“神仙姐姐不用擔心阿九,阿九向姐姐保證,會一直陪著姐姐的。”花辭這句話像是寬慰,寄雪聽了卻絲毫沒有覺得更好受些,她遲疑著開口:“可……”

話未說完,便感覺嘴唇被什麽東西抵住了,花辭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唇上,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親吻。寄雪怔楞了一瞬,主動抱緊了她,淚無聲滑落下來。

“寄雪。”花辭輕輕吻去她眼角的淚珠,喚著她的名字。

寄雪心裏想的卻是,為什麽自己這麽沒用,兩次落淚都讓阿九瞧見。明明自己大阿九六歲,事到臨頭卻要讓阿九來安慰自己。

……

是日,寄雪收到邀請,絕頂門掌門庭壬域請各派前往泰山絕頂門選出新一屆武林盟主以主持江湖局面。寄雪嘆息一聲,看來此次是非走不可了。

這次九公主殿下倒是沒有說要跟她一起。問她為什麽,她笑盈盈地說要替寄雪守好修遠門。

潁州到泰山的距離本是很遠的,奈何一行人一路上禦劍飛行,竟不過兩日便抵達了。

寄雪到時,不少門派掌門已經落座了。她選了個不偏僻也不顯眼的位置坐下,卻瞧見各派弟子都被攔在了外面。

有別派掌門問:“庭掌門,怎麽弟子們都被攔在外面了?”

庭壬域笑了笑,帶著種頗為威嚴的意味。他道:“掌門議事,弟子們自然是要候在外面的。”

那掌門自是沒了話可說。寄雪聽見這話,卻微微一蹙眉。這個絕頂門掌門總給她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諸位,今吾邀諸位來此地,是為選出新一屆武林盟主。扶風門掌門的事情,想必諸位已經有所耳聞了,吾聽到消息,也是深感痛心。”待堂內安靜下來,庭壬域清了清嗓子,道。

堂內眾掌門卻像是聽了什麽笑話,有的已經笑出聲來,心想這天下誰人不知扶風門掌門一出事便是你絕頂門得利,何必故作悲痛。

庭壬域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假裝沒聽見嗤笑聲,繼續道:“今日吾與諸位以武論道,勝者便接替仲檁成為武林盟主,諸位意下如何?”

仲檁是扶風門掌門的字,庭壬域這麽稱呼,本意是拉近自己與其關系。

眾掌門自然沒有異議。在他們看來,以武論道,他們未必就會落於庭壬域下風。移步至比武臺,不少掌門躍躍欲試,上前與庭壬域比試,卻無一例外落敗而歸。

“可還有哪位掌門願與吾比試一番?”庭壬域立於比武臺上,問道。

寄雪以輕功躍上比武臺,也不同他客套,拔出了流雲劍。庭壬域也拔出佩劍,那神情似乎胸有成竹。

庭壬域率先攻來,劍鋒淩厲,招式狠絕。寄雪以劍化解他的攻勢,反擊一招。二人你來我往比試了不下幾十招,庭壬域終於露出了破綻,寄雪看準時機,流雲劍已抵在了庭壬域胸口處。

“你贏了,這掌門合該……”庭壬域話沒說完,一道更加淩厲的劍氣襲來,寄雪不察,被逼退幾步。

劍氣的主人裴泫來勢洶洶,站上比武臺,道:“庭掌門稍候,吾還沒有同寄雪掌門比試呢。”

裴泫身後,消失的許文和庭紫薷立於比武臺下,一言不發。庭壬域與他交換了個眼神,故作生氣道:“裴泫掌門傷了仲檁,這事情堂下諸位還沒有同汝清算呢。”

說罷攜劍上前,與裴泫對招。還沒對上十招,便被裴泫如虹的劍氣所傷,落下比武臺,捂著心口吐出一口血來。

眾人大駭,殷切的目光投向寄雪,希望她能擊敗裴泫。裴泫二話不說便攻來,寄雪也沒有掉以輕心,提劍迎擊。

這一迎擊,寄雪才發現無論是庭壬域之前或多或少在保留實力,為的就是讓她名正言順地對上裴泫,然後落敗。裴泫的靈力雄厚而強大,寄雪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裴泫同她纏鬥著,劍與劍相抵時,他忽然以只有寄雪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句:“寄雪掌門,你知道今日是什麽日子嗎?”

寄雪不欲同他多話,沒有回答。只聽裴泫繼續說道:“今日是天帝陛下率領蓬萊神祇覆滅鬼族的日子。”

寄雪聽到這話,心中大駭,卻不得不努力維持鎮定,問:“你到底是誰?”

裴泫搖了搖頭,再開口卻是:“風神閣下,你輸了。”說罷長劍便刺入了寄雪胸口。

寄雪覺得眼前仿佛有個魔鬼,在囂張地沖她張牙舞爪著。她握住胸口的長劍,又像心口處抵了幾分,長劍已經貫穿了她的心脈。

“你既知道我是風神,不知你敵不敵得過歷劫歸來的風神閣下呢?”眼見寄雪奄奄一息,裴泫知道了她的企圖,不再鎮定,而是怒吼道:“藥宗弟子何在?”

可惜沒有用,寄雪已經閉上了雙眼。在場若有蓬萊人士,便會發現寄雪的魂魄已經離體,去往了蓬萊浮雲軒的方向。隨之恢覆的,是寄雪那段遺失的記憶。

十七年前。

當那場浩劫來臨時,挺身而出的,確實是翟青梧。不過,在那之前,她解散了梧桐山莊。至於她為什麽這麽做,還要從那天她再次見到寄雪說起。

那天是個艷陽天,薔薇花開得很好。寄雪就站在薔薇花邊的籬笆旁邊,欣賞滿園花開。

“玉絮君。”翟青梧站在院子外面,這樣珍重地喚著她。

“離……青梧小姐。”寄雪本來想叫她“離白”,後來想起來她現在已經不叫“離白”了,又把這個名字吞下去,換了一個稱呼。

然後她聽見翟青梧說:“玉絮君,對不起。”

明明她應該說一聲“沒關系”的,可話到臨頭,總是不是滋味。她搖了搖頭,表示不想再說話。

“那個老人,其實是梧桐山莊的第一任管家。他陪著爹爹和娘親創立梧桐山莊,管理梧桐山莊。後來,他利欲熏心,做了錯事,逃出山莊。再後來,他被爹爹抓回來,關在了地牢裏。

“他其實不是真的問你要東西吃。他也是習武之人,早就辟了谷,他是害怕食物有毒,先替你檢驗罷了。

“還有,我找到爹爹和娘親的死因了,果真如你所言。朝廷要變天了,九州也要亂了。我想去試試,試試能不能改變這一切,哪怕只是微薄之力呢。玉絮君,我這次來,是來告別的。”翟青梧說著說著,眼眶便紅潤了。寄雪看著她,仿佛又看到那個名叫“離白”的少女。

離白小姐是個文人,她不會打仗,更不會帶兵。可是那時她親人皆因一場大火去世,寄雪問她為什麽想要女扮男裝去參軍,她說:“家國不安,親人已逝,我不願再安寧度日。”

此時此刻,寄雪不得不承認,離白就是翟青梧,她變了,也沒有變。

寄雪看著翟青梧的雙眼,說了句:“平安回來,我等你。”

千年前的一諾,她想現在還給她。

可惜那一諾終歸是沒還成。人間太平了,翟青梧卻在那場大戰中受了重傷。而寄雪,她幾乎是被天帝抓回蓬萊接受發落的。至於發落,便是被罰下凡歷劫。而這之後的事情,也便悉數明確了。

……

蓬萊,浮雲軒內,寄雪悠悠轉醒。心口的疼痛仍未完全逝去,她運轉靈力,發現已經恢覆到了她以前作為神祇時的水平。前世殘缺的記憶得以完整,清秋劍也回到手中。

然而現在當務之急,寄雪一路跑到天帝的宮殿裏,卻沒有看見天帝的身影。方欲離去,身著水藍色神袍的玉簟走進來,叫住了她:“寄雪。”

“阿姊,你可知天帝陛下去了哪裏?”寄雪語氣急切,玉簟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少安毋躁。

“你怎麽提前歸來了?天帝陛下親率蓬萊將士攻打鬼族了,命我暫代蓬萊事務。”玉簟說。

“來不及解釋了,阿姊,你幫我把這個交給甘棠,他看了自然明白。”寄雪取下清秋劍上的劍穗,交給玉簟,轉身向下界的方向走去。

一路禦劍而行,到了人間,正好是扶風門地界。過路的行人正議論著蓬萊神祇與鬼族九公主決戰的事,她顧不上許多,拽住一個人便問道:“他們在哪?”

“什麽在哪?”

“九公主和蓬萊神祇。”

“無名洲,十裏坡。”

寄雪向十裏坡趕去。她恢覆了蓬萊神祇的靈力,速度自然不是以前的她可以比擬的。旁人只覺一道光影閃過,寄雪便抵達了鬼族九幽城外。

護城結界已經被攻破,寄雪穿過交戰的人群,到了忘川河畔。她禦劍飛過忘川河面,落在無名洲上。無名洲十裏坡上,她心心念念的少女手握朱顏刀,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裙,她就站在那裏,宛若地獄裏盛放的薔薇花。

看見寄雪,花辭原本冷厲的眸子變得柔和了一些,她牽過寄雪的手,與她十指相扣。二人的對面,站著天帝、裴泫和庭壬域。

裴泫看著站在花辭身邊的寄雪,冷笑一聲,“風神閣下對花辭可真是情深義重,不惜為之與蓬萊眾神為敵。”

“敢問陛下,為何要滅鬼族?”寄雪無視裴泫的挑釁,擡頭迎上天帝的目光。

天帝好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仰面大笑起來。笑罷,他說:“昔日蓬萊先祖開天辟地,分人、鬼二族。人族孱弱,唯有得道者可飛升成仙,成為蓬萊神祇。鬼族強大,擁有千載的壽命,生來便與蓬萊神祇無異。寄雪,你不覺得這對我們這些辛辛苦苦飛升的人來說太不公平了嗎?”

“那陛下可想過,為什麽人族雖然沒有長久的壽命,但是他們往往比我們要快樂嗎?”寄雪問道。天帝似乎真被問住了,他沈思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溝通無效之後,一場搏鬥在五人之間展開。

……

此時,蓬萊之上的無晴幻境中,嬌艷的蓮花開滿了水池。蓮池中央,一老者盤膝而坐,他雙目微闔,若不是他手中還在轉動著念珠,旁人會以為他已經圓寂。

“尊者,夜神甘棠求見。”一童子輕聲道。

尊者手中佛珠一頓,睜開了雙眼。那雙眼裏瞧不出喜悲,似極寒之地的堅冰。他打了個手勢,童子知道這是同意甘棠進來了,對甘棠示意,甘棠便走進院落裏。

甘棠在蓮池旁停下腳步,向尊者作揖,表明來意:“尊者,天帝率蓬萊神祇下凡去滅鬼族,小神鬥膽,請尊者……”

甘棠話沒說完,尊者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尊者手指微微一動,蓮池之上出現了一盤棋局的殘局。他對甘棠說:“你若是能解開這棋局,本尊自會相助。”

甘棠定睛瞧那棋局,黑子與白子各占半個春秋,仿佛勢均力敵。再細瞧,發現無論下一步如何落子,棋局的局勢都無法改變。

這棋局該如何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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