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歸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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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鬼族九幽城外,蓬萊神祇如大軍壓境。洛易風身穿盔甲,正在死死守住最後的城墻。

手中的離歌刀染了多少鮮血,他記不清了;殺了多少蓬萊神祇,他同樣不記得。身後的鬼族將士已經接連戰死,七七四十九九幽騎又只剩下了兩人——一是他洛易風,二是他身側那個十年前剛剛入九幽騎的鬼族少年,名叫十七。若是算上早已經退出九幽騎的十六,應該算三人。洛易風想。

魍、魎二位殿主雖看起來只有十多歲的樣子,可上起戰場來毫不遜色。他們默契地配合,帶領鬼族將士斬殺了數位蓬萊神祇。

九幽城外滿是淋漓的鮮血,大多是鬼族將士的。因為一個蓬萊神祇可以斬殺數十乃至數百個鬼族將士。

這是戰況空前慘烈的一場戰役,也是人間的一場浩劫,而他們必須要贏。這個信念根植在每一個鬼族將士心中。這一次,他們不為金錢,不為土地,只為了他們的鬼族而戰。

沖鋒陷陣間,兩萬鬼族將士已經犧牲了五千人,其中包括魍、魎二位殿主。

又犧牲了三千人。十七的手臂受了傷,他還在繼續戰鬥,誓要戰鬥到最後一刻似的。

無晴幻境中,甘棠看著殘局,恍然想起自己和洛易風對弈時的場景。是了,那時他們也是棋逢對手,自己是怎麽贏的呢。想到這裏,甘棠靈光一現,從棋簍裏拿出一枚黑子,朝著棋盤一彈,棋盤倒下,棋子盡數落入蓮池中。

“尊者,這殘局便算是解決了?”甘棠問道。

尊者看著他的目光多了幾分欣賞,“面對一盤殘局,你舍得拋棄先前的積累,重新來過,真是難能可貴。天帝在哪裏?”

“忘川河中無名洲的十裏坡上。”甘棠回答。

九幽城外,鬼族將士只剩下七千人。這一戰不知道打了多久,洛易風感覺自己拿刀的手竟有些微微發顫。他隨手擦掉臉邊被濺上去的鮮血,強撐著自己站起來。

站起來的那一刻,他感到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他下意識以為是敵人,卻聽見泉水般泠泠動聽的少年音色:“易風。”

他側目看去,甘棠站在他身側,一手扶著他的胳膊。他望著眼前少年,輕輕笑了,“原來死去之前真的是會出現幻覺的……不過真好,臨死之前,還可以再看你一眼。”

甘棠也著實沒想到,為數不多地聽見洛易風說這麽多話,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他顧不上旁邊硝煙烽火,踮腳要去吻洛易風的眼睛,好讓他相信這不是幻覺。

甘棠吻上洛易風眼睛的剎那,一蓬萊神祇舉劍向他們砍來。洛易風揮刀擋下這一擊,卻因眼角真實的觸感微微楞神。

原來這不是幻覺啊,真好。洛易風想。

洛易風低下頭,狠狠吻上甘棠的唇,像是要把沒見的這些天都討回來似的,唇齒交纏,難舍難分。

“呵,本尊說你這麽走這麽急,原來是急著見情郎來了。”尊者看著二人,說道。

尊者長袖一揮,打得不可交加的雙方像被定住了一般,停下了動作。洛易風長長舒出一口氣,慶幸他總算把九幽城守下來了。

與此同時,無名洲十裏坡。

二人已經解決了裴泫與庭壬域,正式與天帝交戰了幾個回合。一次又一次慘敗並沒有讓她們失去信心,反而是越戰越勇。

花辭身上的傷口再次滲出血來,即使她恢覆速度驚人,也還是落下不少傷痕。她扯下衣角隨手包住自己受傷的胳膊,再次提起了朱顏刀。

天帝倒是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似是沒想到她還能站起來。花辭再次發起進攻,她速度極快,天帝擋下她這一擊,剛要繼續嘲諷,卻見真正的朱顏刀刺入了他的胸膛。

“花辭,你看,你的神仙姐姐呢?”天帝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不惜折損自身化出□□來對付我,可惜她已經丟下你逃走了……”

花辭沒有回頭,手中的朱顏刀又深入了幾分。天帝搖了搖頭,道:“你的靈力不夠,你殺不死本座的。”

說罷一掌將力竭的花辭連同朱顏刀擊飛在地上。花辭單手撐地,噴出一口鮮血來。她用盡力氣想要重新站起來,想要再看一看寄雪的模樣,卻發現寄雪不見了。

花辭承認,這一刻,她的心有一點慌亂了。不過更多的是慶幸,她慶幸寄雪逃走了,那樣也許她就能長長久久活下去了,也好。

眼前是天帝猖狂的笑,她恨只恨沒能殺了這個偽善者,只恨沒能親手交給那人一個太平盛世。還有……她應該再對寄雪說一句“薔薇美甚”的。花辭從不畏死,可是她現在害怕了,她害怕寄雪會忘了她,盡管她比誰都希望寄雪毫無愧疚地活下去。

一柄劍貫穿了天帝的身軀。天帝瞳孔一縮,想要轉身,耳邊一陣誦經聲傳來。他流下淚來,癡癡地望向誦經聲傳來的方向。那兒立著一位尊者,尊者閉著雙目,口中念念有詞,手中轉動著念珠。

花辭感覺有什麽人把自己扶了起來,她費盡氣力擡起眸來,想要看看眼前人是否是那個她追隨千年的心上人。

沒等她擡眸,一雙手輕輕擦去了她臉龐上的血跡,她耳邊再次閃過剛剛長劍刺穿天帝胸膛的聲音。那是清秋劍,果然,寄雪沒有走。

……

花辭雖然傷得很重,但是她的傷是真的恢覆得快,幾日後就能活動自如了。這幾日寄雪一直寸步不離守著她,眼見她恢覆得比自己還快,不禁驚嘆,畢竟她也中過蝶夢,但是就沒有這樣的效果。當然驚嘆之餘,她自然是為花辭高興的。

又過了不久,二人的傷皆已經完全恢覆,便執手去了院子裏漫步。這處別院恰好落在雁歸門後山,寄雪想起花辭曾經在這裏為她種下的那棵梨花樹,興致勃勃拉著花辭前去。

梨花樹得了花辭的靈力滋養,四季不謝,此時雖是入秋,卻開得正好。風過枝椏,引得漫天飛花,寄雪踮腳想要采下一枝,奈何縱然恢覆了神仙之身,她身高還是有些不夠。

苦惱間,腰肢被一雙手覆住,她感覺身體輕盈了不少,身高也變高了,恰好能夠到那枝開得最盛的梨花。她采下梨花,後知後覺發現剛剛是花辭將她抱著舉了起來。

“阿九,你放我下來,給其他弟子看到怎麽辦。”寄雪的臉慢慢浮上一抹紅色。

花辭聽話地松開了她,然而剛剛她被舉著沒發覺,現在才發現腳離對面其實有不少距離。她武功尚未完全恢覆,暗道一聲糟糕,以為自己要摔下來之際,落入一個懷抱中。

想也知道,花辭哪裏會真的放她下來,只是換了一個姿勢,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裏罷了。寄雪任由她抱著,一點兒脾氣沒有,笑著將剛剛摘下來的梨花枝遞給她。花辭抱著她的手沒有動,微微俯下身來,向寄雪靠近,用嘴叼下寄雪手中那枝梨花。這本來是個暧昧的動作,被她做來卻恰如其分似的,寄雪沒覺得絲毫不妥。

這個姿勢一直維持到花辭抱著她回到她們養傷的那個小別院裏,變成了花辭坐在榻上,寄雪坐在她腿間。正要進一步動作間,門外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咚,咚咚咚——”

寄雪只好起身開門,門外不出意料還是甘棠上神和洛易風。

“蓬萊現在怎麽樣了?”寄雪問。

“蓬萊現在很好。那一戰雖然使蓬萊損失了很多位神祇,但好在天帝已經被你們和尊者擊敗。如今蓬萊的新天帝重整吏治,你如果有空,可以去看一看。”甘棠言簡意賅說明了蓬萊的情況,又問,“寄雪,你以後還會回蓬萊嗎?”

“嗯。蓬萊雖好,但我還是想待在人間。”寄雪看了一眼身邊的花辭,眼中笑意滿滿。又談道人間最近的情況,甘棠說,人間也很好,新的鬼族首領與人族君主制定了和約,讓鬼族與人族從此以後融為一家,不再有人族、鬼族之分。而新的鬼族首領成為嶺南王,還是繼續管理九幽城以及原鬼族居住的地界。

寄雪沒來得及細究他話裏新的鬼族首領是誰,便又聽見甘棠說:“寄雪,我也要離開蓬萊了。”

“離開蓬萊去哪兒?”寄雪詫異。

“自然是九幽城。”甘棠回答。

寄雪還要問他去九幽城幹什麽,卻見旁邊本來在與花辭閑聊的洛易風轉過身來,對甘棠說道:“嶺南王妃,走了。”

甘棠臉上浮起一片薄紅,他瞪了洛易風一眼,拉起對方的手離開了院子。寄雪這才恍然大悟。

回頭看著花辭,卻發現花辭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執了一枝薔薇花。她將那枝薔薇花與梨花一同插在花瓶中。

花辭從背後環抱住她,瞇著眼湊到她耳邊,道:“神仙姐姐,今日是阿九的生辰呢。”

“嗯?”寄雪第一次聽到她說生辰,明顯沒有準備。

“好啦,不逗姐姐啦,其實這個生辰是阿九自己定下的。”花辭說。

“為什麽?”寄雪被勾起了好奇心,今天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嗎?

“因為千年前的今天,是我與神仙姐姐初識的日子。”花辭說罷,又道,“所以神仙姐姐要送什麽禮物給阿九?”

“阿九想要什麽?”

“想要什麽都可以?”

“可以。”

花辭的眼睛慢慢變成了薔薇色,寄雪聽見她說:“神仙姐姐,我想要你。”

明白這話指的是什麽,寄雪下意識要逃離,卻被花辭一把抓住手腕,箍在懷裏。寄雪反抗無效,偏偏某人還在不依不饒道:“不是神仙姐姐說什麽都可以的嗎?風神閣下一諾千金,可不能反悔。”

……

一夜巫山雲雨。

次日醒來,寄雪只覺得自己渾身酸痛,腰也快要斷了。昨天晚上她們一直折騰到三更才睡下。想到昨夜發生的事情,寄雪一把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臉,好一會兒才從被子裏探出頭。

“醒了?”花辭看著她紅透了的臉頰,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確認沒有發燒方才放心下來。

寄雪看著花辭,相信了昨夜發生的一切不是夢。寄雪想要往臉上澆一盆冷水來冷靜一下,她們昨天到底是怎麽就開始……

“阿九,你真的把首領的位置讓給洛統領啦。”寄雪非常生硬地轉移話題。

“是,”花辭回答,“當初接這個位置也是因為他那幾個兒子太不堪重用,只知道內鬥,我不想讓鬼族基業毀於一旦。”

寄雪楞了一下,反應過來那個“他”指的是花辭的父親。

“那讓鬼族與人族融為一家也是你的主意?”寄雪問。

“嗯。神仙姐姐,你聽過一個傳說嗎?”花辭說到這裏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寄雪靜靜聽著她繼續說。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三界還不被稱為三界,也沒有如今的鬼族。天下分為九重天之上的蓬萊和九重天之下的廣大土地,人族聚居的九州。人族與蓬萊的神祇唯一的交集,也許就是人族飛升成仙的那一瞬間。

然而,凡事總有例外。蓬萊的神祇與人族相戀,他們的後代既不是人族,也不是蓬萊的神祇。那些後代有著強健的體魄、和神祇一樣的壽命,雖然永遠不能入蓬萊飛升,卻成了天生的贏家。

因此,蓬萊嚴禁神祇與人族相戀,也一直沒有停止對他們後代的捕殺,甚至人族與蓬萊共同賦予了那些後代一個名字——“鬼族”。

鬼族先祖無法與蓬萊神祇較量,也不屑與人族為伍,帶領族人來到了南疆這片荒涼的土地紮根,建立了九幽城。千百年來,鬼族族內因為領土、糧食問題頻頻爆發內戰,百姓民不聊生,很多孩子剛剛出生就被拋棄,還沒來得及擁有姓名。

花辭就出生在這樣的鬼族。寄雪不能想象她當年要怎麽樣才能在這樣一個煉獄般的地方生存下來。

似乎是明白寄雪心中所想,花辭□□了一下她的頭發,道:“現在都好了,這樣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

“所以神祇和鬼族是有那麽一點點血緣關系的嗎?那你是不是也因為這個才喜歡我的……”寄雪聽了半天,胡亂抓出一個重點來。

“那神仙姐姐是因為這個喜歡阿九的嗎?”花辭反問。

“當然不是。”寄雪否認,心想她怎麽繞著繞著還把自己繞進去了。

“那麽我現在回答姐姐。”花辭拉過她的手,抵住自己心口的位置,寄雪能感受到花辭一下一下如鼓如雷的心跳。

與心跳聲踩點的還有花辭敘述的聲音,寄雪不止一次地想,那聲音怎麽可以那麽動聽。那聲音說,“那年薔薇花開時,我曾經見過一個人。”

那年薔薇花開時,她曾經見過一個人。

那個人身穿盔甲,只偶爾露出一雙清澈眼眸。

她想,那個人一定是天上最好看的神仙吧。

為了神仙能再次來到人間,她守候了千年。

好在,她與她心有靈犀。

好在,她等到她再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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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

明天還有一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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