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梧桐暮

關燈
夜已深了,疲倦的月亮躲進了雲層裏休息,只留下幾顆黯淡的星星高懸在夜空上。鬼族大營一側,一間營帳的簾子半掩著,透過簾子,隱隱約約可以瞧見裏面少女的身影。少女著著一身緋紅色羅裙,半倚在案上,像是已經喝醉了。

一鬼面人從外面走進來,放下了營帳的簾子。她身上全是狼狽的傷痕——因為是傷痕靈力留下的,所以恢覆很慢。她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將手中的劍放在一旁。

“浮生,我說過,你不敵她。”少女看見浮生,好似又清醒過來。

鬼面人——浮生冷嗤一聲,沒有回答她。少女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只是淡淡道:“七哥幾天沒有隨你們一同出征嗎?”

“沒有。”浮生搖搖頭。

少女仍然沒什麽表情,又喝了幾口酒,立刻就因為不勝酒力又趴倒在了案上。

浮生叫了她幾聲,沒有回應。她正急於沒法和首領交差,下一秒營帳的簾子就被掀起一角,洛易風同樣戴著鬼面,提著刀走了進來。

浮生看見洛易風,像是看見了救星,簡單敘述了一下情況,倉皇出了營帳。洛易風坐在案邊,用手敲了敲木案,少女瞬間清醒過來。

“七哥。”少女——花辭眨了眨眼,因為醉酒的緣故,眼眶裏平添了幾分水汽,看起來楚楚可憐。

“你去見了誰,怎麽弄成這幅樣子?”洛易風語氣頗有幾分質問的意思,花辭卻知道他是鬼族大營裏唯一一個真正擔心自己的人,服軟道:“我去見了玉絮君。”

“哦。”洛易風應了一聲,花辭沒看出來他生沒生氣,於是問道:“那七哥去了哪裏,怎麽沒參戰,還讓浮生替你?”

洛易風沒答話。花辭卻好像已經知道了,替他把心中所想說了出來:“七哥,你不想和甘棠公子兵戎相見吧?”

洛易風還是一副冰山臉,只是終於又開了口:“十六,那你想和玉絮君成為敵人嗎?”

“當然不想。”花辭很幹脆地說道。

“鬼族也不想。”洛易風繼續說道。花辭出奇地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洛易風不想和甘棠兵戎相見,花辭不想和玉絮君成為敵人,鬼族同樣不想和人族常年戰爭。可若不是逼不得已,鬼族怎會貿然再次出兵?

兩人俱是沈默。鬼族地處西南貧壤,多山坡窪地,難以耕種,一遇到極端天氣,更是顆粒無收。因此,鬼族首領才會率領族人北伐中原,想要為鬼族掙一個將來。這樣的他們,就是人族口中的侵略者。

“哎,七哥,你當初入九幽騎,到底是為了什麽?”花辭忽地仰起頭,一雙眼定定地看著洛易風,問道,“真的只是被主上抓來,迫不得已?”

洛易風卻沒有再點頭。深夜裏萬籟俱寂,花辭聽見他說:“的確是迫不得已,不過也是為了變強。”

“變強?你要保護什麽人嗎?”花辭饒有興致地問道。

洛易風點頭,算是同意她的說法。花辭沒聽到內情,很失望地趕著洛易風離開。洛易風離開營帳,不覺走到了一片空曠無人處,那裏的星辰不似大營裏的黯淡,反而是散發著柔和明亮的光。

他仿佛開了口,卻一時忘記了自己要說些什麽。對著空曠的原野,他忽然有些茫然。十六問他想要保護誰,其實他心中是有答案的——

從前,他想保護一個人,那個人是茫茫夜空中最璀璨的繁星,盡管他登上百尺高的危樓,也仿佛遙不可及。

現在,他想保護那個人喜愛的所有,哪怕是這個腐朽不堪的九州。他跋涉千裏,只為再見時能笑著說一句“問君安否”。

洛易風懷著心事,倚在樹上看了一夜星星。

……

再說那天晚上,寄雪其實是後悔的。她躺在床上,終於睡著的時候,做了兩個噩夢。

一是夢見謝筇將軍去世,雖然當時她並不在場。有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寄雪夢見的遠比真實發生的要可怕的多,她好像知道一般,前幾日撐著自己沒有入睡。今日卻是因為身心困倦,一閉上眼,腦海裏就滿是那畫面。

夢裏,謝筇將軍問她,那棵梧桐樹是不是還好好生長著。寄雪卻記得大軍去往渝州的那天,原本枝繁葉茂的梧桐樹忽然就變得幹枯,像是到了遲暮之年。

另一個夢,她夢見了阿九。阿九好像是剛剛從戰場上歸來,身上的甲被染上了殷紅色。她提著朱顏刀,滿目血紅色,仿佛有一朵薔薇花在她眼裏盛開。

看著這樣的她,寄雪卻感到陌生。阿九今年十二歲,人間的孩子十二歲還在做什麽?玩耍?嬉鬧?阿九卻成了九幽騎第十六騎,被鬼族首領作為質子送入人族大營,甚至有可能和謝筇將軍去世有千絲萬縷的關聯。

有時候寄雪真想沖花辭那個不靠譜的爹爹大喊一句:“這真的是阿九的責任嗎?你有什麽資格讓她替你完成本該由你來做的事情?”

可惜人鬼殊途,立場不同,割袍斷義一事,便是在告訴寄雪——她終究不能問心無愧地把這些話喊出來。

然後寄雪便醒了。營外天色破曉,她隨意把自己收拾了一下,來到軍營外面的校場練劍。甘棠自從上次敗北,明天都要來校場練習劍法,寄雪說了要同他一起,自然也不願食言。

二人再次比試,寄雪感覺到甘棠的武功有了很大進步——按理說甘棠武功已經很高,要提升十分困難,甘棠卻做到了,足見他資質不凡。

寄雪問他的時候,他只含糊道:“是想起了之前與人比試時候的一個招式,忽然就領悟了罷了。”

說完這話,他才想起來,使他頓悟的正是從召南劍法演變而來,被洛易風戲稱為“九幽刀·扶搖”的那一式。想起洛易風,他原本明亮的眸子逐漸黯淡下去。

自從人族和鬼族紛爭再起,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洛易風了。洛易風說,如果人族和鬼族可以和平共處,那他們一定會是很好的朋友。

但是想到父親很可能死於鬼族之手,甘棠嘆惋。如果父親真的是被鬼族害死的,那麽他怎能心安理得地和洛易風成為朋友呢?

“甘棠,你怎麽了?”寄雪發現他在走神,用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甘棠才發現自己走神的功夫,已經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了。

“我沒事。”甘棠搖了搖頭。他恐怕這一輩子都沒法和鬼族和解。

“將軍,玉絮君,這是今日早晨巡防的士兵撿到的。”一位士兵匆匆跑過來,將一封信箋交到了甘棠手上。甘棠才反應過來這聲“將軍”是在叫自己,忙拆了信箋,信箋上只有一行字:三日之內,我鬼族必踏平渝州城。瞳火。

這話傳到了幾位常年跟隨謝筇將軍南征北戰的副將耳朵裏,幾人立刻氣不打一處來:“猖狂!他瞳火是什麽人,任是如今的鬼族首領都不敢如此挑釁我人族大軍!”

他們這話倒是沒錯,鬼族首領自從上次簽訂和約之後就一病不起,此次北伐,一直都是九幽騎統領瞳火率領三軍,如今的鬼族首領,確實沒有再挑釁人族大軍的實力。

然後當天傍晚,瞳火就帶兵攻城了。甘棠和寄雪早已經有所預料,大軍嚴陣以待,在城內恭候多時。

“攻城!”一聲令下,鬼族大軍齊齊動作。

“應戰!”甘棠將軍站在城墻上,高聲道。

狼煙四起,戰火紛飛,一時竟分不清楚敵我雙方的界限來。寄雪跨著棗紅色的戰馬,手執清秋劍,與鬼族展開搏鬥。

鬼族這次率軍的是九幽騎十五騎,洛易風沒上戰場,花辭也不在,便輪到了十七騎和十八騎。九幽騎都是鬼族首領培養的精英,次序是按照入九幽騎的時間來排名,瞳火卻是當之無愧的九幽騎第一騎。他披著玄甲,身形矯健,不知不覺移到了寄雪身旁。

瞳火擅長的是重兵器,眼下他手上的刀便是如此,這樣一柄刀在他手上舉重若輕。

寄雪被他一腳踹下馬背,口中噴出一口鮮血來。瞳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笑道:“玉絮君不過如此。浮生!”

瞳火竟是調轉馬頭,回了大軍後方,寄雪的對手成了當日敗給她的浮生。浮生手中長劍直指寄雪的脖頸,不忘嘲笑道:“玉絮君也有今日,是想不到吧?”

寄雪撐著劍慢慢站起身,浮生的劍還指在她脖頸上。她撇了撇嘴角,道:“浮生,你不知道反派往往死於話多嗎?”

浮生被她的氣場一震,眼裏閃過一絲慌亂,手中的劍松了片刻。寄雪瞅準時機,清秋劍將浮生的劍擊落,抵在對方心口處。

寄雪押著浮生回到城內,暫時告別城外的戰爭。浮生被押入大牢看守,寄雪臨離開之前,聽見她說:“玉絮君,蝶夢的滋味如何?”

寄雪這才發現瞳火離開之前給自己下了藥,正是鬼族首領用來控制九幽騎的藥粉蝶夢。

“蝶夢”,顧名思義,就是讓人陷入幻覺的一種藥物。每次發作,人會慢慢經歷各種常人難耐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藥粉最厲害的還不是這個,是它極易染上,一染上鬼族首領自己都沒有解藥,可謂是藥石無醫。

寄雪見過幾個曾經染上蝶夢的士兵,他們都在痛苦中慢慢死去。據說少有熬過這痛苦的,體質會大大增強,但是人族從來沒有這個特例。

再往戰場上趕的時候,寄雪忽然感到五內俱焚,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咳出一口鮮血,腦袋裏天昏地暗——是蝶夢發作了。

……

醒來時,是在營帳裏面。寄雪感覺渾身虛弱無力,別說提劍了,就是連個水杯都拿不穩。她看見坐在旁邊的人,頓時啞了口,不知道該說什麽。

坐在床邊上那人是她日日夜夜想念的阿姊玉簟。她穿著雲紋長袍,光是寄雪瞧著,就覺得她仙氣飄飄,更何況她的容顏瞧著竟然和寄雪一般大年紀。

但是現在寄雪只想讓阿姊幫助自己快點好起來,戰爭還在繼續,她還要上戰場啊。一陣劇痛從腦袋傳來,寄雪“嘶”了一聲,疼痛讓她清醒過來。

是啊,自己中了蝶夢,現在這幅模樣,還如何上戰場?

“阿……寄雪。”玉簟本來想叫她“阿念”,後來覺得不妥,生生把話吞了下去。仿佛不知道什麽時候,姊妹之間已經出現了一道無形的隔閡。

“阿姊,你可以替我上戰場嗎?”寄雪問道。

“寄雪,我……沒法答應你。”玉簟搖了搖頭。天帝此次讓她作為“天道使者”下凡,是要平息禍患,可是沒有說是幫助哪一族。她之前去了一趟鬼族,發現人族可憐,鬼族又何嘗不是如此?

對於幫助誰,玉簟沒法承諾,即使請求她的那個人是寄雪。她只能盡可能幫助天帝挑選有資格入蓬萊的人,其他的,她縱為水神,也無能為力。

寄雪大概也知道自己這個請求純屬無理取鬧,不再執著。少時,寄雪又問:“蝶夢真的藥石無醫嗎?”

“有。傳說三昧真火可去除蝶夢,令人浴火重生。”  玉簟回答,“不過,這種法子很危險,就是自愈能力極高的鬼族也不敢輕易嘗試。”

玉簟以為聽到這話,寄雪會一蹶不振,畢竟阿念在她眼裏一直是個小孩子的形象。寄雪卻只是輕輕答應了一聲,目光投向遠方。

那是渝州城南門處,戰場的方向。這一刻,她忽然想到,阿九當年入九幽騎,是不是也經歷了蝶夢的痛苦。她還擔心,甘棠的傷勢沒有完全好轉,能不能與瞳火一戰。

與此同時,渝州城南的戰場上,兩族將士皆死傷慘重,鬼族十五九幽騎,只剩下四位,人族幾位副將接連戰死,只剩下甘棠一人。

臨時搭起來的軍營裏,甘棠正運籌帷幄。聽到幾位副將戰死的消息,他渾身一顫。但是他知道為將者應該臨危不亂,於是問道:“你們誰願意率一支精兵,同本帥奇襲鬼族大營?”

他語氣很淡定,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將軍,二十七營陳勵請戰。”一位士兵單膝跪在了甘棠面前,甘棠認出來那是幾日前接替寄雪的新一任二十七營統領。

“你可想清楚,此次兇險,若……便是有去無回。”甘棠說。

“想清楚了。大敵當前,我荊州男兒,不作懦夫小人!”陳勵的聲音鏗鏘有力,和當年營救謝筇將軍的寄雪如出一轍。那是謝筇將軍曾經說過的話。

甘棠看著他的面孔,忽然想起來他就是當年和寄雪一同救出謝筇將軍都那隊將士之一,不由得心中感慨。

“好,陳勵聽令,本帥命你為副將,今夜子時,率軍同本帥奇襲鬼族大營,揚我人族威名!”甘棠說。

“末將定不負將軍所托。”陳勵答道。

……

當日夜裏,甘棠與陳勵一行人悄悄潛入了鬼族大營,意欲刺殺瞳火。他們幹凈利落地解決了守衛,來到了瞳火所在的營帳。

一行人與瞳火營帳外面的鬼族士兵展開搏鬥,甘棠潛入了瞳火的營帳裏,尋找瞳火。瞳火不在營帳裏,甘棠轉身,卻覺得脊背一涼。

“甘棠將軍。”

那聲音來自他身後的瞳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