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白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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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玉勍大人離開後,寄雪回了校場,就看見一群士兵烏泱泱地圍在營帳前邊,甘棠神色萎靡,一手撐著墻壁,離白站在他身側,什麽也沒說。

“甘棠怎麽了?”寄雪問道。

“不是甘棠,是……”離白湊近寄雪耳邊,確認甘棠聽不見聲音,才道:“將軍他今早突發舊疾,醫官在裏面待到現在,將軍也沒有醒來的征兆。”

寄雪二話不說推開烏泱泱的士兵們就闖進了謝筇將軍所在的營帳裏。花辭緊跟在她身後,她個子不高,擠進去時只看見寄雪跪坐在地板上,謝筇將軍躺在床上,還未醒來。

“阿九,你勸勸她,她非要待在這裏,說是將軍一醒她就走。”旁邊的副將說道。

“我不走。”三個字擲地有聲,花辭嘆息道:“姐姐決定的事情,誰勸都沒有用。”

她還顧忌著營帳外面一群人不知道寄雪女扮男裝的事情,聲音沒有太大,只有營帳內幾個人聽見。

倒是另一個副將冷嗤一聲,說道:“女兒身就是女兒身,這種時候只會添亂。”

他聲音大,沒像花辭那般顧忌,一時營帳裏外都聽見了。這可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將士們頓時議論紛紛。副將是個直性子,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一時也有些無地自容。

要不是寄雪眼疾手快拉住了花辭,花辭袖子裏的朱顏刀就已經出鞘直指那人咽喉了。寄雪瞪著她,低聲說道:

“九幽騎的刀便是用來濫殺無辜的,嗯?”

這一句沒有別人聽見,花辭卻瞬間感覺寄雪什麽都知道了,背上浮起一層冷汗。

“玉絮君是女子?怎麽可能?”

“難怪她從來不和我們一起沐浴,原來是害怕暴露身份。”

“女子參什麽軍?不如趁早滾回家嫁人吧!”

營帳外的議論聲由疑惑轉變為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平常擁護玉絮君的將士們好像都被點了啞穴,任是如何如何,都一言不發。

“玉絮君,你真的是女子?”終於,一個士兵開口問道。他是一直跟在玉絮君後面上戰場的,無論發生什麽他都選擇相信玉絮君。

“你要聽實話嗎?”寄雪站起身來,抖了抖那身白衣上的灰塵,走出營帳。

“當然。”士兵堅定道。

“那好。”寄雪說,“我現在承認,我是女子。”

又是一片嘩然。離白一只手還拉著甘棠,忽然高聲道:“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玉絮君不是那樣的人,她當年女扮男裝入營,只是為了替我報仇。”

“女扮男裝入軍營畢竟違反了規矩,不如先關押起來,讓吾同副將們商議一番,到時再行處置。”不知道誰插了一句,本來被離白說動的將士們都以讚同的目光向那人看去。只見那人束著高高的冠發,鬢角微霜,不是別人,正是知州玉勍大人。

花辭聽到這些話,又暗暗握緊了朱顏刀柄。她已經顧不上什麽身份被識破,只想要替她的姐姐討一個公道。寄雪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安撫地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阿九乖,不要生事,等我回來。”

那語氣溫柔極了。花辭不禁想要輕輕一勾唇角,可是礙著當下的狀況,只能作罷。

寄雪最終被收了清秋劍,關押在了一間圖窮四壁的小屋子裏。小屋子只有矮矮的一扇窗,一張堪比行軍床的臥榻。她就大大方方躺在榻上,瞇上了眼睛。

……

翌日朝陽初升,眾將士聚齊在營帳內,正商量該如何處置寄雪的事情,忽然聽到一聲通報,鬼族再次出兵,已經攻到了渝州城。渝州城與荊州城並不遙遠,眾人一下子又亂了套。

“不如就讓玉絮君出來迎戰吧?有玉絮君和甘棠副將在,我們還怕他幾個鬼族不成?”

“不行!玉絮君是女子,女子統領三軍,像什麽話?”

“那就讓甘棠副將領兵,玉絮君守城。”

“你這麽信得過玉絮君,但守城之事豈能兒戲?”

又是各抒己見,僵持不下。

花辭聽著他們的對話,忽而冷笑了一聲。她往前一步,拔高聲量說道:“女子怎麽了?謝筇將軍危難的時候,是她帶著一隊精兵潛入敵營,救出將軍;簽訂和約的時候,是她隨同謝筇將軍一同前往,換來了九州的太平。”

“在戰場上,她戰無不勝;在軍營裏,她禦下有方。她把你們的性命看得比她自己的還重。你們誰敢說,能比她做得更好?”花辭繼續說道。

將士們忽然沈默了。少時,幾個士兵出了聲:

“那天在戰場上,鬼族的刺刀就要刺中我的心脈,是玉絮君救了我,我才活了下來。”

“有一次急行軍,帶的水和糧食不夠了,玉絮君拿出自己的給了我們,後來我們才知道,她因此一路都沒有吃東西。”

“還有那次……”議論聲逐漸多了起來,不讚同的聲音也越來越多。花辭等他們議論得差不多了,輕輕鼓了鼓掌。聽到鼓掌聲,將士們都安靜下來,看著她。

“所以現在可以放她出來了麽?”花辭拔出朱顏刀,指尖輕輕摩挲刀柄。下一秒,刀架在了其中一個士兵的脖頸上。

“你是何人?”士兵咬牙,佯裝鎮定。

“在下鬼族九公主殿下花辭,不知閣下識不識得?”花辭笑了,刀口又逼近了一分。問一句識不識得,在九公主殿下看來實在是很謙虛的說法。

在座的都認識花辭,卻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如此一番,連玉勍都跟著一驚。最後九公主殿下與將士們“友好協商”,只要他們把寄雪放出來,自己就罷手,並且回到鬼族,勸說鬼族首領停戰。

……

彼時寄雪正在那囚籠般的營帳裏睡得香甜,外面傳來一陣吵鬧聲。美夢被人打斷,寄雪依依不舍地起身,從窗子向外面望去,原是兩隊士兵起了沖突——其中一隊好巧不巧,正是二十七營的士兵。

自己營裏的士兵與其他士兵起了沖突,寄雪無論如何也沒法袖手旁觀。她簡單整理了自己一下,掀開門簾走過去。

“何事喧嘩?”寄雪問道。

“玉絮君。”士兵們紛紛作揖。寄雪這才看清楚,與二十七營起沖突的正是之前看守她的那隊士兵,難怪她沒有在營帳前看見他們。

“玉絮君,請您帶領我們,擊退鬼族!”二十七營的士兵們忽然單膝跪地,其中二十七營現任的統帥將一柄長劍舉過頭頂,正是清秋劍。

寄雪沒來得及問些什麽,就被士兵們簇擁著到了謝筇將軍的營帳前。營帳上掛著白綾,一口棺材就放在營帳中央,周圍圍滿了來祭奠的人。

甘棠披麻戴孝,跪在最前面,一言不發。離白也穿著白衣,跪在他身後。

寄雪一下子就明白發生了什麽,卻不敢相信。她走到離白旁邊,像是確認一般,問道:“離白,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麽?”

離白似乎是悲傷過度,看著寄雪沒有說話。還是甘棠開口道:“父親他,歸天了。”

寄雪哪裏還不明白,只是執拗地想要再問一問,想要知道歸天不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可是看著甘棠和離白,她忽然就問不出來了。

那個願意教她兵法,堅信女子也能為帥的她的師父,那個帶領三軍作戰,爭取來荊州和平的大將軍謝筇,他不在了。寄雪忽然覺得世界一片空蕩蕩的,六神無主般,就要癱倒在地上。她還是強撐著一絲清明,聽完了甘棠接下來的話——盡管每聽見一句話都讓她如墜冰窟。

甘棠說,謝筇將軍是在昨天夜裏去世的。謝筇將軍去世那一天早晨,鬼族大軍好像全都知道一般,率領大軍再次攻打中原,已經打到了渝州。

“那花辭呢?”寄雪勉強找到了那些句子的重點所在,頓了一下,又問道。

“鬼族九公主刺殺謝筇將軍,現已逃竄。”回答她的不是甘棠,是旁邊跪著的另一位將士。

“怎麽可能?她才十二歲,再說,她怎麽會……”寄雪壓根不相信他的話,又看向離白,離白終於有了反應,她說:“那天花辭最後從將軍的營帳裏出來,離開軍營的時候,守營的將士說,她滿身都是血汙,就像是地獄裏爬出來的羅剎。她走了之後不久,將軍就……”

說到最後,離白哽咽了,她沒再說下去。甘棠又接著說,“朝廷下達命令,命我率軍支援渝州,三日後出征。”

寄雪把自己關在了這簡陋的靈堂裏,誰也不見。出征那天將士們都以為玉絮君不會來了,卻看見玉絮君身披玄甲,頭戴鐵盔,腰間佩著清秋劍,騎著一匹棗紅色的戰馬,一如從前。

他們急行軍幾天,終於於一天傍晚到達了渝州。渝州原先的主將已經戰死,甘棠作為主將,寄雪為副將,玉勍大人作為監軍隨行。他們帶著兩萬大軍,到達城外時正好與鬼族大軍兵戎相見。

領軍的不是鬼族首領,而是一個鬼面人。那是九幽騎第一騎,也是那天夜晚花辭會見的九幽騎統領——瞳火。瞳火身後是兩個九幽騎,分別是第五騎赤焱和第八騎浮生。

戰鼓鳴,戰旗揚。

硝煙漫天,戰爭打響,將士們沖鋒陷陣。

瞳火舉起長刀,向甘棠劈來。他的長刀上燃燒著詭異的藍色火焰,甘棠以劍抵擋,胳膊被那刀劃了一道口子。

另一側,寄雪對上浮生。浮生在九幽騎中以快聞名,卻是碰上了刺頭——寄雪的清秋劍比她更快。浮生不備,心口處受了一劍,摔下馬背。

戰爭還是以鬼族險勝結束。兩萬援軍損失了三千人,到達了渝州城內。回來之後,甘棠待在營帳裏,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劍法,一直沒有出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太弱了。他不是父親謝筇,沒有那麽強大的靈力武功,一上陣就損失了三千兵士。自己只是傷了左臂,但是那三千將士卻損失了性命。

“甘棠。”寄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他旁邊,“我陪你一起。”

二人再次過招,又是棋逢對手。比試終了,甘棠說:“寄雪,你說,我真的能帶領大軍取得勝利嗎?”

“甘棠,我相信你,這件事情,除了你沒有人可以做到。你也要相信你自己。”寄雪說。

“那若是我沒法相信自己呢?”甘棠問道。

“那就相信我。而我相信你自己的心。”寄雪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甘棠將軍,我相信你。你會是個好將軍的。”

傍晚,寄雪走在回營帳的路上,忽覺背後一陣勁風襲來。甫一轉身,只見一人戴著鬼面,站在她身後。

寄雪隔著鬼面,還是認出了她——花辭。花辭手中握著朱顏刀,正笑著打量著她。

“九公主殿下。”寄雪聲音冷了下來。

“姐姐,你不信阿九?”花辭臉上笑容逐漸淡去,一雙杏眼中有些失神。

一句“我信你”就這樣被寄雪從嗓子裏咽了下去。人族和鬼族再次交戰,謝筇將軍死因未明,她有什麽資格說這句話?

“罷了。姐姐,能說說你是怎麽知道我是九幽騎的嗎?”花辭沈默了一會兒,說,“那天晚上跟著我的,除了瞳火他們,還有姐姐?”

寄雪抿了抿唇,一貫溫和的表情卻冷了下來。月光傾灑在她的側臉上,更添了幾分冷峻。在如畫的月色中,她說:“按照軍營的規矩,鬼族是要被處置的。”

其實她那時酒已經醒了,只因不放心阿九一個人走夜路,才悄悄跟了上去……

“好啊,阿九甘之如飴。”花辭嘴角揚起一抹弧度來,月光之下,她手中的朱顏刀泛著寒光,刀柄上嵌著的那顆紅色珠玉顯得更加瑰麗。

只聽見花辭接著說道:“不過就要看看姐姐有沒有這個能耐了。”

清秋劍出鞘,對上朱顏刀淩厲的刀鋒。顧著從前的情分,寄雪沒想認真和她比試,畢竟九公主殿下才十二歲。可是花辭卻是拿出了十分的真本事,一招一式步步緊逼。

二人在夜色中穿梭,奔走在渝州城大街小巷的屋檐上,引來不少將士駐足圍觀。她們自己卻絲毫不介意似的,打來打去,回到了軍營外的空地上。

刀劍相持,二人均是出了一層薄汗。寄雪知道花辭動了真格,不再敷衍,也拿出真本事來。二人比試只比武功身手,花辭終究還是年紀輕,力氣沒有寄雪那麽大,終是落了下風。

旁邊簇擁著圍觀的將士們,本來念著情分準備直接放走九公主殿下的寄雪沒了法子。卻看見花辭一副甘願被處置的樣子,心中更不是滋味。說到底,謝筇將軍不一定是她殺的,戰爭也不是她挑起的,她到底有什麽錯呢?

寄雪不知。只決絕道:

“你我在此割袍斷義,今後再見,便是宿敵。如有違背,猶如此袍。”

寄雪說罷,猛地用清秋劍在白袍上割下一片來,衣料發出清晰的撕裂聲,她不顧花辭的反應,兀自離去。

花辭聽了這番話,只覺全身上下冷透了一般,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施展輕功,遁入夜色去。

此後,人人都說,人族女將玉絮君和鬼族九公主殿下徹底決裂,成為了宿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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