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玉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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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進入末尾,轉眼間,荊州城已經經歷了一個沒有戰爭的春天。寄雪自認為時機合適,向謝筇將軍表明自己胸無大志,想要解甲歸田。

謝筇將軍哪裏肯同意,給她了三日類似大臣休沐似的假期,美其名曰好好想想。言下之意,放完假你還得好好回來。

玉絮君忽然就對這三天假期格外重視起來,應了離白的提議,拽著離白和花辭就去了荊州城郊外的山上踏青。

山中春意未褪,滿山遍野的綠色挾著點點野花的姹紫嫣紅。林木中隱隱約約看見一座寺廟,古鐘聲時不時回蕩在耳畔。

“鐺——鐺——”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⑴。

“姐姐,那裏是什麽地方?”花辭指著鐘聲傳來的方向,問道。

“白雲寺,是一處寺廟。”寄雪回答,“你想不想去看一看?”

花辭乖巧地點頭。三人步入白雲寺,裏裏外外晃悠了一圈,看見寺廟西院裏生長著一顆參天古松。松針茂密而整齊得排列著,松枝上還纏繞著幾根紅線。有的紅線上掛著小木牌,小木牌或多或少寫著字跡,都是美好的祝願。

離白問住持討要了個小木牌,認真地在其中一個上面寫起字來。那是《越人歌》中的一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寄雪彼時正和院裏的小和尚閑聊著,看見這句話不用想都知道是寫給誰的。正要上前打趣幾句,一根紅線明目張膽地纏上了她的手指。

?!

寄雪錯愕了一會兒,發現花辭小朋友正小心翼翼地把紅線的另一端纏繞在她自己的手指上。看見寄雪的目光,她還有些不好意思,解釋道:“光頭說兩個人只要在手指上繞上紅線,就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所以……”

寄雪聽完了才反應過來哪裏不對,只見給花辭紅線的“光頭”——住持一言難盡地望著她。他當了這麽多年住持,何曾被如此稱呼過?

離白也討來一根紅線,一邊學著繞線,一邊笑盈盈地說道:“阿九不知道,這紅線是送給心上人的。”

花辭好像並不喜歡離白如此稱呼自己,微微一蹙眉,反問道:“離白姐姐又是要把紅線送給誰啊?是甘棠公子嗎?”;

離白本來以為這個孩子什麽都不懂,沒想到被反將一軍,心情很是郁悶。三人嬉笑打鬧了一陣,又離開寺廟,傍晚便借宿在附近的農家裏。

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時候,寄雪聽見房間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她一下子睡意全無,提起清秋劍就向那動靜傳來的方向走去。待走到那裏,卻是什麽人也沒看見。

她來時只穿了一層裏衣,仗著自己常年習武體質好,連外袍也沒有披,這時卻是真真切切感到有點冷了。她想要回去拿件外袍披上,一轉身,一件衣服披在了她身上。寄雪披著月白色的外袍,立於微熹的晨光下,宛若謫仙。

“姐姐,早晨天冷,別著涼了。”

鼻尖嗅到淡淡的梨花香氣,沁人心脾。一雙手伸到眼前,遞給她一束梨花。梨花枝是山上折來的,上面還殘留著清晨的露珠。

寄雪接過梨花,難得一抿嘴角,笑了。她轉過身望著花辭,笑道:“阿九這麽早起來,就是為了采這幾枝梨花?”

花辭用力點點頭。又道:“我剛剛回去發現姐姐沒披外袍就不見了,就拿了一件出來。沒想到姐姐就在這裏。”

寄雪嗅著梨花的香氣,心想這一定是自己見過的最美的花兒了。甫一擡頭,對上花辭那雙明若晨星的眼眸。

“那姐姐這麽早出來是為了什麽呢?”

“嗯……為了看日出。”寄雪信口胡謅道。歸根究底,她不太想讓花辭因為這些也許根本不存在的隱患而擔心。

“哦,那我陪姐姐一起。”花辭果真善解人意,不再追問。

寄雪應了一聲“好”,兩個人並排站在農戶的小院落裏,望著天邊那一輪將升未升的旭日。隨著太陽一點點升起,天邊逐漸出現亮光,雲彩被鑲嵌上金色的光芒。大地也逐漸明亮起來了,遠方傳來一陣鳥啼,萬物仿佛都有了生機一般。

梨花香依舊縈繞在鼻尖,這畫面太美好,直到旭日高懸在藍天上,寄雪才從中脫離出來,一雙鳳眸仍怔怔地望著天空。

“阿念,你們怎麽起得這樣早。”離白揉著惺忪的睡眼,從房間裏走出來。她穿著木槿紫的衣裳,雖是中人之姿,卻無端添了幾分氣質。

閑聊了幾句,寄雪洗漱了一番,幾人留下昨天叨擾的費用,離開了農戶。一直順著山道走,路上曲曲折折,本以為快要到了下山的路,沒想到又拐回了山林裏。

路盡頭是一座廟宇,檐角上鑲嵌著青色琉璃,牌匾上題著字:水神廟。

寄雪看見這三個字,說不上哪裏不太舒服,楞神的功夫,手中的梨花掉落在地上。

“離白,水神是何方神聖?”寄雪問道。

“水神玉簟,掌管三界五湖四海。傳說她居住在蓬萊的水月閣裏。”離白想了想話本上面的描述,說道。

“你說,水神名叫‘玉簟’?”玉簟,那不是她阿姊的名字麽?難道數年前師尊秦非譽告訴她阿姊飛升的事情是真的嗎?寄雪心中詫異

離白察覺到她的不快,欲言又止。

她們再次下山的時候沒有再迷路,那一束掉落在地的梨花卻已經不見了。

……

與此同時,九重天之上,蓬萊的水月閣裏,少女正望著手中的梨花出神。她面前是一面觀塵鏡,鏡中是寄雪一行人的音容笑貌。

正好是在水神廟邊上,她便隔空取走了這一束梨花——沒錯,這少女正是八年前飛升的水神玉簟。

沈默了一會兒,旁邊的仙倌說道:“天帝陛下請水神去殿中議事。”

玉簟點了點頭,換上雲青色神袍,跟著他離開。蓬萊宮宇眾多,繞了好一會兒才到了天帝陛下所在的地方,玉簟見了禮,便聽見天帝說道:“人間恐有災禍,吾與蓬萊眾仙一致商議,任命水神為天道使者,下凡平亂,不知道水神意下如何?”

“陛下,蓬萊仙不得幹預人間事。”玉簟冷靜地說道。

“吾知道。水神想必也知道,蓬萊想要允許原本沒有飛升命格的凡人飛升為仙的事情吧?這是一個機會。”天帝說道。

“陛下的意思,以後蓬萊會對更多有資格的凡人開放?”玉簟說的是“資格”,而非“命格”。天帝哪裏會聽不懂,讚許地點了點頭,感嘆道:“水神不愧是蓬萊最年輕的神祇。”

“如果天帝陛下真的有心,那麽玉簟願為馬前卒。”玉簟堅定的目光投向殿外。她仿佛又看見了那個已經長大的少女正在沖她微笑著。

阿念,八年未見,你是否安好?

千言萬語堵在心口,玉簟嘴角只剩下一抹勉強的弧度。

荊州軍營。

有兩人僵持不下,刀劍相向。一人身著白衣,正是甘棠,另一玄衣人戴著鬼面,是為洛易風。洛易風手執離歌刀,甘棠手中緊握召南劍,比試一觸即發。

只見召南劍泛著銀光,劍身翻轉,仿佛一陣旋風,看不清劍影,下一秒卻要指上洛易風的脖頸。洛易風也不躲避,離歌刀直接對上了召南劍的劍鋒。

召南劍·旋風。

“錚——”刀劍相撞,洛易風微微勾起唇角。甘棠看得一失神,轉眼離歌刀忽然轉回,調了個方向,從背後襲來。甘棠整個人向後傾倒,躲過這一擊,手中召南劍即刻反擊。

不想那一式還沒有完,離歌刀長風般席卷而來,抵在甘棠身前。甘棠躲避不及,輸了劍招,也不惱怒,反而稱讚道:“易風好身手。此劍招何名?”

“九幽刀·扶搖。”洛易風信口說道。

甘棠這才發現這一式其實不是什麽新招式,而是從自己一招召南劍·旋風中演變而來的。“扶搖”和“旋風”,可真是有趣的名字。甘棠心想。

比試一番,兩人都有些疲倦,就各自靠在那棵梧桐樹一邊,算作歇息。甘棠把召南劍收回劍鞘中,敲了敲旁邊的樹幹。

“嗯?”洛易風偏過頭,看著他。

“易風,你說人族和鬼族都休戰了,我們是不是也可以成為朋友啊?”甘棠說罷,忽然將劍靠在樹上,起身向不遠處跑去。

不遠處是一顆果樹,野果掛滿了枝丫。甘棠三兩步爬上樹,摘了幾個野果,扔給洛易風,才利索地從樹上一躍而下。

洛易風接住野果,卻是一怔。甘棠卻是誤以為他不喜歡,忙道:“你不喜歡的話,就……”

說話間,洛易風咬了一口野果,野果發出清脆的聲音。

“甜嗎?”甘棠問道。

洛易風沒來得及開口,甘棠權當他默認了,從他手上搶走一個野果,咬了一大口。野果的酸味在口中蔓延,甘棠頓時酸得說不出話來。

“酸。”緩了好一會兒,甘棠吐出一個字。洛易風卻沒理睬他,又拿起野果面無表情地咬了一口。

甘棠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看向洛易風,“易風,你們鬼族都沒有味覺的?”

“有。”洛易風搖了搖頭,轉而補充道,“但是我覺得這野果挺甜的。”

“十二個字。你說了十二個字。”甘棠註意力卻不在這裏。他掰著手指數了一下,直接屏蔽了洛易風說話的內容。

然後甘棠看著洛易風把剩下幾個野果用帕子收了起來,心中覺得洛易風是不便拂了自己的心意,準備離開後把棗子丟掉。

接著洛易風說了一句出乎甘棠意料的話:“甘棠,你覺得人族和鬼族真能休戰嗎?”

“當然可以。”甘棠不假思索。說完之後想起來簽訂和約之前父親謝筇對自己和寄雪說的話,不禁起了些遲疑。

洛易風卻說道:“如果人族和鬼族真能和平共處,那就是可以的。”

甘棠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洛易風是什麽意思——如果人族和鬼族可以和平,那麽他們一定會是很好的朋友。

“那現在呢?”甘棠問。

“現在也是。”洛易風答。聽見他的回答,甘棠不知道為什麽,松了一口氣。

……

人間已是初夏,梧桐樹葉子青綠。

寄雪照常帶著將士們在城墻邊巡視。兩族已經簽訂了和約,之前打仗的將士們就重新成了城中的駐軍。寄雪和甘棠各守荊州城南北,謝筇將軍則坐鎮荊州城內。玉勍大人得了送戰報的功勞,成了荊州的知州,獨享一座知州府。這時候寄雪一行人才得知,玉勍身邊的那位郡主在戰爭的第二年就因病去世了。

玉勍失意過風光過,到頭來,還是孑然一身。

所以知州大人又找上了自己唯一的女兒寄雪,希望她能認回自己這個爹爹。於是寄雪解甲歸田的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這一天,玉勍大人心血來潮,邀請女兒去荊州城外跑馬。花辭依舊纏著要一起去,寄雪也沒拒絕。寄雪和花辭同乘一騎,玉勍大人單獨一騎,三個人兩匹馬晃晃悠悠到了城郊的小山坡上。

寄雪顧及著九公主殿下可能會不適應騎馬,特地騎得很慢,玉勍大人則是因為騎術不精,跟著自己女兒後面也不敢騎快。

花辭忽然說有些不適,想下馬歇息一下。寄雪就停下來,下了馬,轉身要扶花辭下馬,卻瞧見九公主殿下自己跳了下來。

“阿九,你會騎馬?”寄雪詫異道。

“嗯。父親要求每個子女必須會騎射。”花辭說。

玉勍也下了馬,拿出自己的水袋遞給二人。寄雪沒有接,花辭不知是有意無意,將水袋打在了地上。

玉勍的臉色瞬間很不好看。花辭委屈巴巴地望著寄雪,寄雪於心不忍,說道:“也許阿九不是故意的。”

然後寄雪去到旁邊的溪流邊飲馬,順便重新往水袋裏裝些水。

小山坡上只剩下玉勍和花辭兩個人。玉勍也不再為剛剛的事情計較,而是試圖通過這個和女兒關系不錯的孩子知道一些女兒的信息——關於他不在的那些年。

“阿九啊,你和阿念關系不錯?”

“嗯。”

“那你和阿念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三年前。”

氣氛一時又是沈默。忽然花辭眼前一亮,玉勍大人以為這孩子終於肯和他多說幾句話了,卻看見花辭踱步到了一簇野薔薇花叢前。

她約莫是想要采些薔薇花,手指卻被輕輕紮了一下,滲出一點點血跡來,只是很快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了。玉勍大人對此感到很驚訝,不禁問道:“你是鬼族?”

不怪他這麽問,和人族相比,只有鬼族才有如此強大的自愈能力。

花辭先是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玉勍不解,剛要開口,只聽見花辭說道:“我娘親是人族。”

玉勍這次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心中不禁對這孩子多了幾分心疼。想必這孩子也是有與阿念相似的經歷。

“大人,您和離白為什麽一直叫她‘阿念’?”花辭說。這問題讓玉勍又是一楞。

“‘阿念’是之前她娘親給她取的名字,也算作是小名。”玉勍說著,很欣慰於花辭終於肯和他多聊幾句了。

此時,寄雪已經牽著馬回來了。她見花辭目光盯著旁邊的野薔薇花叢,遂而折下一朵薔薇花,剃了枝條上的小刺,含著笑遞給花辭,問道:“阿九喜歡薔薇花?”

“嗯。”花辭接過薔薇花,睫毛顫了顫,眼睛亮亮的,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閃爍。

“阿九和薔薇花一樣,”寄雪忽而湊到她耳邊,頓了一下,莞爾一笑,“都討我喜歡。”

雖然只是句玩笑話,花辭還是不禁紅了耳廓。寄雪目的達到,心滿意足地沒再玩笑。

過了一會兒,花辭重新跳上馬背,笑著對寄雪說:“姐姐,阿九馬術不精,可否讓姐姐教一教阿九?”

寄雪也縱身躍上馬背,說:“好。那阿九來騎,我來指導你。”

結果是他們回程的時候花辭一直騎得很好,甚至比得上守城的士兵。花辭靦腆地笑了笑,寄雪心裏卻被刀子紮了一般,更加不是滋味。原先以為鬼族首領只是要求子女會些皮毛罷了,卻沒想到要求如此嚴格。花辭的馬術不是十天半個月就能練出來的,寄雪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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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⑴出自常建《題破山寺後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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