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自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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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簟回到家時,阿念正坐在門前的臺階上等她。

夜深了,只有不遠處的酒樓的紅燈籠發著微弱的光,院子周圍都是黑漆漆的。

“阿念,外面這麽黑,快進去吧。”玉簟一把拉過小寄雪,走進屋子裏。

“阿姊,阿念不怕黑的。”小寄雪認真地說道。其實她說謊了。她是害怕黑暗的,很怕很怕。所以在做了噩夢之後就出來等阿姊了。

“是,我們阿念最勇敢了。”玉簟也不戳破,只是笑意盈盈道。

照顧阿念睡下,玉簟想起白天遇到的事,左右睡不著,幹脆起身去院子散步。夜晚散步,可能也只有她想得出來也做得出來了。

夜晚院子裏沒有點燈,玉簟就倚在大樹上,嘴裏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百無聊賴地踢著石子。

奇怪的是,她回來之後居然一直沒有感到勞累。難道是自己擊敗了蜘蛛,所以修為精進了?

正思索著,迎面走來兩位青年。其中一位青年約莫二十多歲的樣子,身著絳紫色袍子,佩著寶劍,氣宇軒昂。另一位則氣質平和得多。

氣質平和的那位問道:“敢問閣下是玉簟嗎?”

“是。”玉簟有些奇怪。她今年不過十六歲,何以擔得起“敢問”“閣下”這幾個字?

“玉簟閣下,天帝陛下要見您,請您和我們回蓬萊。”對方說。

三人掐了一個傳送符,到了九重天之上的蓬萊。那二人領著玉簟進了一座殿宇,向天帝行禮道:“天帝陛下。”

玉簟學他們規規矩矩行了禮,目光對上天帝的雙眼,天帝看似不過三四十歲,算得上年輕,和她想象中那些留著長胡子的老頭不同。

“朔風。樾安。”天帝微微頷首。‘朔風’想必就是那位氣質平和的神官的名字,‘樾安’則是那位紫袍少年了。風神朔風,星君樾安,真真是那二位被人間傳頌的仙人。

“玉簟聽旨。”宣旨的神官說道。

玉簟莫名其妙被那二位神官拉著跪下了。

“上神玉簟,誅邪有功,今封為水神,統領天下五湖四海,並賜水月閣為府邸。望汝勵精圖治,不負帝望。”

“玉簟謝天帝恩。”玉簟很識時務地說道。

然後,玉簟就意識到一件事:她,飛升了。就是像無數傳奇話本裏的一樣,莫名其妙地遇見風神和星君,接著莫名其妙地來到了蓬萊。

……

玉簟下界時,人間已經是第二天清晨了。神祇是不能留在凡間的,她不得已把阿念托付給了隔壁院子的夫婦,給了他們足夠的照顧阿念的銀兩——師尊每天還要處理修遠門的大小事務,也沒辦法替她照顧阿念。

處理好這一切,玉簟剛要離開,阿念拉住了她的衣角。

“阿姊,你要去哪裏呀?”

“阿念乖,阿姊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阿姊還會回來嗎?”

“……”玉簟沈默了。她不忍心告訴阿念自己不會再回來了的事實。良久,她摸了摸阿念的頭,安撫道,“會的。”

玉簟成了蓬萊高高在上的水神,而小寄雪成了茫茫蒼生中的滄海一粟。一念之間,姊妹二人,從此殊途。

翌日,小寄雪聽見隔壁院落傳來了這樣一段對話:

“玉簟那丫頭一聲不吭就走了,留下一個這麽小的妹妹,可怎麽辦?”說話的是一個中年婦女。

“嗐,雖然玉簟以前幫襯過我們,她也給了照料孩子的費用,可這點錢也只夠養她到及笄而已。”和她說話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應該是她的丈夫。

“不如把這小丫頭賣了,還能掙些銀子。”

“好主意,就這麽辦。”

小寄雪聽著他們的對話,完全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阿姊玉簟去了什麽地方。

……

她再度醒來時,是在一輛馬車裏。馬車異常顛簸,幾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少女被綁了手腳扔在馬車裏。

“小妹妹,你也被家裏賣出來了?”其中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女和她說起了話。

“阿姊不可能賣了我的,她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阿姊。”說完這話,小寄雪才想起來,阿姊已經走了,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所以,自己又被拋棄了麽?

小寄雪不由自主聯想到數年前自己去爹爹府上求他救娘親一命,卻被下人拿著棍子趕出來的情景。

是了,阿姊也離開了,沒有人會再摸著她的頭安慰她了。心中莫名的酸楚起來。

小寄雪不知道在馬車裏待了多久,只知道忽然有一天,眼前不再是昏暗的馬車廂,而是一張陌生的臉。

那是一個和她同歲的少女。她衣著華麗,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姐。

“這個女孩,我買下了。”她指著小寄雪,丟給馬車前的人伢子一袋銀兩。人伢子得了銀兩,推推搡搡把小寄雪趕下馬車,駕著馬車走了。

小姐領著她回到了小姐居住的府上,給她洗漱,換了幹凈衣服。

“你叫什麽名字?”小姐問。

“阿念。”小寄雪答。

“我叫離白。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⑴。”小姐——離白說道。

小寄雪懵懵懂懂地點頭,默默記下了這句詩和這個名字。

“阿念,我的銀子不夠,救不了你們所有人。幸好啊,我把你救下了。”之後的幾年裏,這是阿念最常聽到的話。

在小寄雪到離白府上的第二年,發生了兩件很有印象的事。其一,秦非譽找到了她。說來奇怪,玉簟唯獨沒有和這位老人家道別,人家看見徒弟不見了,也是心急如焚,陰差陽錯才找到了小寄雪。

秦非譽聽她說了事情原委,不由得嘆息。他何嘗不知道玉簟是千年難得一遇的飛升命格,只是飛升太早,對她而言並非什麽好事。

“阿念,你願意拜吾為師嗎?”又是同樣的問句。曾幾何時,他也對玉簟這樣說過。

“可是……”可是你之前不是說我命數未定,你教不了我這樣的弟子嗎?小寄雪疑惑。

“吾之前的確說過你命數未定,但是世間的命數從來不在於天定,而在於人為。”秦非譽接著說,“阿念,你的信仰是什麽?”

“神不渡我,我不信神。我只相信人定勝天。”小寄雪正色說道。

於是乎,小寄雪白日裏作為離白小姐的伴讀,隨著她一同上學堂,傍晚還要練習秦非譽教給她的武功。如此,每天竟然也不覺得累,只是樂在其中。

再說這第二件事,便是離白的爹爹意外去世。

那天,桃花開得很好。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小寄雪攀上枝條,折一捧桃花,想要送給離白小姐,卻看見滿府的白色綢緞和前來吊唁的人們。

離白臉上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神情。那是對那些假惺惺的吊唁者的厭惡吧?

“都是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折這些桃花。”管家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身旁。幾個壯漢上前對她拳打腳踢了一番,她被罰跪在祠堂前。

看見祠堂裏的牌位時,小寄雪才知道,去世的不是別人,正是離白的爹爹。

至於這一跪,便是三日。離白發現她時,她身上滿是被鞭子抽打的痕跡,昏倒在祠堂前。

那之後,由於府中少了收入,離白的娘親驅散了管家和大部分仆人,只留下幾個常年侍奉的人,包括小寄雪。小寄雪知道,她雖然是離白的伴讀,離白的娘親卻是把她當作親女兒來看待的,為此,她心中一直很感激。

於是每年桃花盛開之時,她便為離白小姐采回她最喜歡的桃花,以作慰藉。這樣的平凡而美好的生活持續了很久,直到那一年。

那年,寄雪十五歲。

林木幽深,清風吹過,枝葉搖曳,勾起葉的清香。陽光照射在樹上,映出斑駁的影子。樹一側的秋千上,少女穿著木槿紫長裙,手執一本書簡,認真地閱讀著。

不知不覺已是黃昏,少女擡手遮了遮夕陽的餘暉,準備離去。

忽然,鼻尖傳來桃花的香氣,眼前是一枝盛開的桃花。

“阿念?”少女笑著接過桃枝,看向不知何時站在她身邊的少女阿念。阿念穿著樸素的白衣,一雙眼月牙般地彎著,煞是好看。

“離白,我一猜就知道你在這兒。快些走了,夫人催促你回去呢。”阿念說。

“好。”少女——離白點了點頭,二人手牽手走在林間小道上。

回到府上,已是夜幕低垂,寄雪和離白各自安寢。寄雪躺在床上,忽然驚醒,耳邊傳來家丁奔走和吶喊聲:

“走水了,走水了!”

一缸一缸水潑灑下去,火勢卻絲毫沒有減小的趨勢。

寄雪一眼看出這是法術制造的火,尋常的水根本無法撲滅。

寄雪即刻跑出屋子,問道:“離白小姐呢?”

“小姐她跑回去找夫人了。”一個仆人回答。

寄雪拔腿就向那間院子跑去。

“唉,已經有人回去找她們了,你還跑去幹什麽?”身後,家丁不解地問道。

“我想保護自己,和我想保護的人。”

……

大火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與此同時,寄雪終於跑到了離白和夫人所在的院落前。

“離白,離白!”寄雪大聲喊道。

沒有人回應。眼前是熊熊烈火和在火中燃燒著的房屋。

她不假思索地沖了進去。

人們都說“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寄雪的一念,是不要再看著身邊的人離去,哪怕只是停留一瞬間也好。

倒塌的房梁之下,夫人半跪在地上,容貌早已不覆明艷。離白已經伏在她旁邊暈倒了過去。夫人死死護住了女兒,不讓火焰燒著她半分。

“夫人,離白小姐。”寄雪喚道。

“阿念?”夫人猛然回過頭,註視著她。她踉蹌著起身,寄雪連忙幫她扶住離白。

“夫人,快走吧。”寄雪說。

說話間,一根燃著火焰的房梁掉落下來,砸在了夫人身上。

“夫人!”寄雪大驚失色,想要幫她搬開房梁,卻無濟於事。

“你…快帶著離白走……”夫人的聲音微弱。

幾個家丁聽到這邊的動靜,趕了過來。夫人立刻吩咐道:“帶著離白和阿念離開,快!”

幾人得令,幾乎是拖著寄雪和昏迷的離白來到了府前的空地上。這時,秦非譽得到消息,已經帶著法術強大的弟子趕來,撲滅了大火。

“你以後有什麽打算?不若跟著吾回修遠門去吧。”秦非譽說。

“不了,離白小姐經此一遭,身邊不能沒有人照顧。”寄雪搖頭。

事後,他們把火災中去世的夫人以及其他人葬在了潁州郊外的一片小土坡,立了幾座簡單的墓碑。後來小土坡上長出了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外有了一個名為“桑麻村”的小村莊。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離白再次醒來,看見的是守在旁邊的寄雪。她聲音沙啞地問道:“阿念,娘親她……”

“夫人她,去世了。”寄雪說。

“為什麽,你為什麽不救她。”離白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她無助地環抱起自己,想要汲取一點溫暖。

“對不起,我……”寄雪想了半天,終是沒有個所以然來,索性作罷。也許她是真的不太會安慰人。

“可以帶我去看一看娘親的墓嗎?”離白忽然擡起頭,問道。

答案自然是可以的。寄雪帶著她去了那片小土坡,找到了離白娘親的墓碑。離白在墓前長跪不起。

離白在哭。

離白一貫性情溫和,卻是堅強的,寄雪很少看見她哭。可是現在,她卻莫名的明白離白的感受——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她也曾一個人抱著娘親的屍體,哭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自己不便打擾,默默離開。小土坡外是潁州城的西門。寄雪在一家茶樓坐下,聽見說書先生正在說書,底下的人們紛紛議論著,說的是昨夜的事情。

眾口難調,說法不一。但是寄雪還是聽明白了——昨夜的事情,是系鬼族刺客所為。她輕輕嘖了一聲,搖了搖頭。放下茶錢,信步走在街道上。

街上仍是繁華如初,熱鬧地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寄雪隨意一瞥,看見許多官兵奔走在街上,手中拿著一沓厚厚的紙。

一打聽才知,鬼族進犯中原,朝廷征兵抵抗,官兵們手上拿的正是征兵的啟示。可惜女子不能從軍,再想什麽也是惘然。寄雪嘆息。

回到那間租下的小屋,離白已經回來了。

“阿念,我想從軍。”離白表情堅毅。

“你開什麽玩笑?離白小姐,女子不能從軍,這是鐵律。”寄雪說。

“那我就女扮男裝。”離白說。

“為什麽一定要從軍?”寄雪問。

“家國不安,親人已逝,我不願再安逸度日。”離白答。

“那離白小姐,你會武功嗎?提得起刀劍嗎?”寄雪繼續問。

離白似是被噎住了。她不會武,甚至連刀劍都提不起來。這樣的她,好像一無是處。

“我替你去。”寄雪忽然說道。離白再次擡起頭,她已經換上了一身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男裝。寄雪五官間並不顯得柔弱,反而透著一股英氣,當真是半分不輸男兒。

離白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卻只見寄雪接著說:“我離開後,你便去修遠門找秦掌門,他自會收留你。”

離白這下是真的愕然了——原來阿念已經替她安排好了一切。良久,她擠出一句:“阿念,謝謝你。”

窗外浮雲悠悠,檐角低矮。離白知道,那是她為她撐起的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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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⑴出自辛棄疾《鷓鴣天·晚日寒鴉一片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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