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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初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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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雪連夜出發,趕到了征兵的宿州城。都尉府前,排著長長一隊來從軍的人。寄雪默默跟了上去。她身量不矮,和男子比起來只矮了一些。因此也沒什麽人註意到她的與眾不同。

終於輪到她時,她規規矩矩行禮進門,堂上之人問道:“汝姓甚名誰?哪裏人士?”

寄雪腦海裏忽然冒出來以前學堂的先生教過的一句詩:“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於是便也不假思索道:“在下寄雪,潁州人士。”

“寄雪,你為何參軍?”

“在下父母皆為鬼族所害,參軍是為覆仇。”

那人命人丟給她一塊牌子,有人領著她去了新兵報到和訓練的地方。臨時搭起的帳篷十分簡陋,好在她是最後一個來報到的,所以帳篷只有她一個人住,也是避免了暴露的風險。

營帳內生活艱苦,每日都有著高強度的訓練,寄雪不免覺得有些吃力。但是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就咬咬牙挺過去了。那麽多士兵,最後可以留下來上戰場的不多。她知道,自己需要盡最大的努力才行。

一月後,她終於留了下來。接著便是隨軍出征,前往戰爭前線——荊州城。一行人連日行軍,翻過大別山脈,再一番疾行,到了荊州城下。

荊州城剛剛經歷過一場戰爭。

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⑴。

人族險勝,守城的將軍謝筇重傷而歸。戰爭暫時平息,卻不知道敵人會在何時再次來襲。

寄雪走在營中,心情有些沈重。不遠處,一位剛剛從戰場歸來的老兵看見她,輕嗤一聲:“女兒身也來從軍?”

“您說笑了。”寄雪面無表情地說道。她早已經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

“我看人從未錯過。”那人說著,抽出腰間長劍,向寄雪攻來。寄雪一錯身,躲過他的攻擊,額間滲出冷汗。

她拔出那柄士兵的佩劍,準備迎戰。劍氣如虹,看似飄忽不定,毫無章法,實則直指對方命脈。

流雲劍·白虹。

對方看見這一式,卻是眼前一亮,厲聲問道:“水系、木系雙靈根,精通流雲十四式,你師從何人?”

“修遠門,秦非譽。”寄雪說。

那人聽見秦非譽的名字,卻像是在意料之中,“你就是非譽說的那個天賦極高,卻命數未定的徒弟?”

寄雪遲疑著點頭。

“敢問閣下又是何人?”

“我本江湖草莽,當年任性,憑著一腔報國的熱血,從了軍。稱得上是非譽的至交好友。”那人回答。寥寥數語,卻好似歷經滄桑。

自那之後,寄雪每每在營中練劍,都能看見這位神出鬼沒的老兵坐在那裏觀看,偶爾還會指點她幾句。有一天,寄雪終於問道:“閣下為何如此?只因為我是秦掌門的弟子?”

“‘神不渡我,我不信神。’”那人丟下輕飄飄一句話,轉身離去。

說來也是奇了,就這樣日覆一日,寄雪的武功竟也精進起來,有時候老兵一時興起同她過招,她也能勉強應對自如。

然後有一天,老兵問她:“你想不想學兵法?”

寄雪自然是想。

只見老兵又接著說:“那就讓我看見你的本領。一個月之後,我拭目以待。”

入秋,梧桐落葉,萬物蕭條。

荊州城的和平勉強維持了一個月,鬼族又開始故態覆萌。一封挑釁書直達謝筇將軍手中——鬼族首領放言,要親率大軍大敗謝筇將軍,直取中原。

今日便是鬼族首領約戰的日子,這也是老兵說的讓寄雪展現本領的時機。

在這秋高氣爽的日子裏,戰爭的炮火響徹雲霄。旌旗獵獵,戰鼓雷鳴,將士們披甲戴盔,緊握著手中的刀劍。

不遠處的土坡上,是鬼族的士兵們。鬼族首領騎著玄色駿馬,高舉著手中的長刀。

“殺——”

一人呼,萬人應。戰士們沖鋒陷陣,一個倒下,就有一個接著沖上去。

謝筇將軍正與鬼族首領展開搏鬥。鬼族首領舉刀砍來,謝筇輕笑一聲,與他刀劍相抵。二人僵持不下,謝筇找準時機,一劍刺中了鬼族首領的胳膊。不料鬼族首領忽然甫一側身,一支暗箭飛來,刺在了謝筇的左腿上。謝筇左腿受傷,一下子摔下馬背。

“將軍,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鬼族首領哈哈大笑,制住了謝筇。

殺敵的將士們看見主帥被擒,紛紛沖上前去,沒想到謝筇沖他們搖了搖頭,悄悄打了個只有他們才懂的暗語。

那暗語的意思是:不要上前,小心暗箭。

此時,將士們停止了殺敵的動作,紛紛看向鬼族首領手中被擒住的謝筇。鬼族首領自己也受了傷,可是和謝筇比起來,那簡直微不足道。

他得意洋洋地率領大軍回撤。

這是荊州城的第一場敗仗。這一次,他們失去了主帥謝筇。

三軍帳內,幾個副將內心焦急萬分。沒有主帥,這仗還怎麽打?

“要我說,我們不若派一小隊將士,潛入鬼族,把謝將軍救出來?”不知誰說了一句,將士們紛紛讚同。

可是要選誰去就成了一個難題。若是讓副將去,對面將士都認得他,太容易暴露身份;要是讓新兵去,新兵缺乏作戰經驗,真去了就是死路一條。

於是副將們商議:明日在營中比武,比武勝出的士兵便是前去營救將軍的人選。

第二日天明,比武臺上,幾乎所有將士都參與了這場比試。

寄雪除外。她站在臺下,坐山觀虎鬥,準備等他們鬥累了自己再上場,好坐收漁利。

終於,臺上只剩下一個彪頭大漢。他背著長刀,抹了抹臉上濺上的鮮血,“還有誰要挑戰?”

寄雪見時機合適,信步走上比武臺,一作揖:“二十七營士兵寄雪,請賜教。”

她只帶著一柄長劍,還是最普通的那種,別人都在嘲笑她自不量力。她也無所謂,直接拔出了長劍,仿佛迫不及待要開打。

那彪形大漢手中長刀從側面向她襲來,她轉身躲過,以劍抵住對方的攻擊。

“錚——”短兵相接。

寄雪手中長劍快速揮動,身影輾轉如鬼魅,頃刻已移動到對方身後。長劍不知何時已落在那彪形大漢的脖頸。

流雲劍·破風。

“承讓。”寄雪收回長劍,再作揖道。

當日傍晚,寄雪便帶著一隊士兵,假裝成鬼族將士的樣子,潛入了鬼族大營。鬼族大營設在一處深林,他們穿過林子,長驅直入。

謝筇將軍被綁在主營帳內。寄雪一劍了結了門前的守衛,命幾個將士守在門口,自己進去主營帳尋找謝筇將軍。

寄雪很快就找到了謝筇將軍的時候,發現謝筇將軍的左腿中了流矢,流矢上塗抹了劇毒,一時半會兒難以好轉。

昏迷的謝筇將軍已經醒了。

“將軍,請和我離開。”寄雪向謝筇將軍伸出一只手。

謝筇將軍瞪著一雙眼瞧她。寄雪看清楚那人的容貌,也瞪大了雙眼。

因為那人不是別人,就是那個自稱秦非譽至交好友的老兵。

寄雪:“謝筇將軍……先前是我失禮。”

謝筇將軍這時很有老將風範的擺了擺手,由著寄雪扶著自己出了營帳。待二人出來,營帳接應的士兵連忙上前扶住謝筇將軍。

此時,一行人擡頭一瞧,他們被鬼族將士包圍了。來不是別人,正是鬼族首領的親兵。

果然,這是一個圈套。寄雪心道。心中隨即生出一條妙計來。

月黑風高,將軍騎著馬,穿梭在林子中央。他臉上戴著一張面具,看不見什麽表情,額間卻隱隱滲出汗珠來。

“將軍,別再做無謂的掙紮了,這裏是鬼族領地,不會有人來救你的。”身後的黑衣人窮追不舍。他們個個蒙著面,面具之下是一張張極其猙獰的鬼臉。

“那可不一定!”將軍縱身躍下馬背,面具被□□射中,掉落在地上。那張面具之下,竟是寄雪的面孔。

原來寄雪冒充將軍引開了敵人註意,謝筇將軍則已經由其他將士護送離開。

她速度極快,隱入林子不見了蹤影。黑衣人面面相覷,紛紛下了馬,到林子中尋找。

一柄冰冷的匕首從身後捅出,黑衣人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一刀斃命。借著這樣的法子,她解決了大部分黑衣人,自己也受了不輕的傷。

在謝筇將軍安全離開之前,自己絕對不能被找到。寄雪心想。因為如果她被發現不是將軍本人,謝筇就會有危險。

她一路踉踉蹌蹌,跑進了一處不知名的山洞裏。山洞昏暗,倒是個藏身的好去處。

山洞寂靜,落針可聞。她撕下自己的衣角,綁在傷口上,便算是包紮。

山洞盡頭的巖石上鋪著一層稻草,應該是上一個居住在山洞裏的人留下的。寄雪就躺在稻草鋪成的床上,也不覺得簡陋。興許因為先前是太累了,她很快就這樣昏昏欲睡過去。

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寄雪是被一個聲音吵醒的。她緩緩睜開雙眼,驚訝於自己居然沒有發現山洞裏的另一個人。此刻,這個人就站在她身邊。

“姐姐,你受傷了?”那是一個至多只有七八歲的少女。少女手中還端著一碗餿了的稀粥。

“嗯。”寄雪隨意應了一聲,目光投向她手裏的稀粥。山洞裏怎麽會有稀粥?

“姐姐,你是天上的神仙嗎?”衣衫襤褸的少女眨巴著雙眼,打量著寄雪。那人生了一雙鳳眸,烏發如瀑,如果不是穿著鎧甲,少女一定會以為那是誰家的富貴小姐。

寄雪沒有說話。她對著山洞裏那灘水漬,照了照自己的臉,明明什麽問題也沒有啊。實在不明白少女為什麽會把自己當作“天上的神仙”。

“給。”見寄雪盯著手中的稀粥,少女不假思索地把稀粥端給她。

寄雪不解:“這粥是哪裏來的?”

“每天會有人把吃不掉的粥倒在山邊的林子裏,我覺得可惜,就把粥撿了回來。不過你放心,這些粥我給洞裏的老鼠吃過了,沒有毒的。”少女說。

怪不得這粥是餿的。要等到老鼠吃過之後沒事才能放心食用,可不就餿了嗎?

再苦再難的她都經歷過,一碗餿粥而已,又有什麽可怕的?寄雪毫不猶豫喝掉了粥。喝完粥,寄雪才想起來問少女是什麽人。這裏是鬼族大營附近,少女也是鬼族的要犯麽?

寄雪看著她一雙天真明亮的眸子,話到了嘴邊,就是問不出來了。

洞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糟了,是他們來了。姐姐,你快躲起來!”少女推搡著寄雪躲在了一處石壁後面,少女自己則裝作生病的樣子躺在了稻草床上。

洞外進來了一群鬼族官兵。

“給我搜!”

官兵們立刻四散搜索。

手下在旁邊搜查,其中為首的和少女閑聊起來:

為首者:“你叫什麽來著?‘阿三’還是‘阿四’?”

少女——阿九:“回大人,在下名為‘阿九’。”

為首者:“哦,阿九。阿九啊,你這些天可要乖乖待在這裏,外面亂的很,出去之後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沒命了。”

阿九:“是,我記住了。”

……

搜查結束,一行官兵離開了山洞。阿九示意寄雪可以出來了。

“你叫‘阿九’?是小名?”寄雪問道。

“不,我沒有名字,‘九’是家中排行。”阿九答道。

寄雪對這個陰差陽錯救了自己的阿九很感激,一時也無事可做,繼續沒事問問題。阿九倒也是配合,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寄雪得知,阿九是個人族與鬼族的混血兒,今年九歲(因為營養不良,所以還是七八歲孩子的模樣),幼時喪母(人族),被父親(鬼族)拋棄。這經歷倒與她有些相似。寄雪不由得生出一種同病相憐來。

“姐姐,你們人族的孩子都有名字嗎?”阿九忽然問道。

“有的。”寄雪想了想,在人族,好像即便街頭乞兒都會有名字什麽的,不由得多了幾分同情。

“那姐姐給我取個名字可好?”阿九拉了拉她的衣角,像是在撒嬌。

寄雪不好拒絕她,於是問:“那阿九想要個什麽樣的名字呢?”

“姐姐的名字是什麽樣的,阿九的名字就是什麽樣的。”阿九說,又好像想起來什麽似的,問道,“我竟險些忘了問,姐姐叫什麽名字?”

“寄雪。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寄雪說罷,又在她掌心寫了一遍。本來以為阿九不懂詩句,寄雪想要解釋,沒想到阿九說道:“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姐姐不如就從這句詩中摘兩個字作我的名字吧?”

阿九吟詩的聲音雖然稚嫩,卻顯得分外好聽。

“那就名喚‘花辭’如何?‘阿九’便作為你的小名?”寄雪怕她沒聽清,又在她掌心寫了一遍。不知道為什麽,她對這個孩子出奇地有耐心和好感,總不知不覺和她說很多話。

阿九——花辭明顯很喜歡這個名字,笑著點了點頭,“姐姐為我取的名字很好聽,我很喜歡。”

寄雪覺得自己可能是掌握了一點逗小孩子開心的訣竅了,頓時十分欣慰。自從離白府中失火事件發生之後,她好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

另一邊,謝筇將軍已經回到了營中。看見他回來,副將們的心猶如石頭落地。謝筇將軍打量了一番四周,發現營中多了兩個人——玉勍和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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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⑴出自曹操《蒿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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