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燈一亮起，兩個男孩子就跑去了馬路對面。

姚雪媽媽今天看起來比昨天好了一些，雖是有些疲憊，但沒有昨天那麽沈重了，她笑著：“小雪說你今天會來，我買了點兒水果，回去洗洗一起吃。”

景俞文見到姚雪媽媽的笑臉，心裏的壓抑少了幾分。一旁的向思野一直瞧著景俞文，見他笑了，嘴角也揚了揚。

景俞文瞧見姚雪媽媽手上被水果袋子勒紅的印子，心裏一顫，突然上手：“阿姨，我幫你提。”

姚雪媽媽推脫：“不用，我自己拿就可以。”

“我來吧，沒事兒。”

女人招架不住男孩子的熱情，最後妥協地把幾兜沈甸甸的水果交了出去：“謝謝你了小文。”

“沒事兒啊阿姨，我們快去看看姚雪吧。”

“好。”

姚雪媽媽在前面帶路，兩個男孩子跟在她身後，景俞文把袋子分成兩撥，掂量著右手邊的比較重，毫不猶豫地塞給了向思野。

“喏，有福同享。”

向思野欣然接過，輕笑著重覆了一遍景俞文的話：“有福同享。”

姚雪媽媽帶著兩個男孩子走進醫院，來到一間單獨的病房，推開門，姚雪正坐在病床上，一只腿吊在半空，看著窗外發呆。

開門聲讓女孩子轉過頭來看著三人，景俞文見著姚雪臉上被樹枝劃爛結痂的幾處傷口，心頭被刀尖戳了一樣似的。

進去之後，姚雪媽媽把兩個男孩子手裏的水果兜接過：“給我吧，那邊有椅子，你們先坐著，我去把水果洗了。”

景俞文搬了把椅子坐在姚雪旁邊，關切地問道：“怎麽樣了，身上疼不疼？”

姚雪微微搖頭，擡眸看向站在景俞文旁邊的向思野，向思野擡手抓了抓頭發：“你們先聊，我，去幫阿姨洗水果。”

景俞文回頭：“嗯。”

男孩子垂頭看著景俞文笑了笑，然後轉身走去了衛生間，姚雪的視線一直看向他，直到衛生間裏響起嘩嘩的沖水聲，她才將視線轉移到景俞文身上。

景俞文有點心急，他迫切想知道姚雪到底發生了什麽，但話到嘴邊，卻又覺得不妥，委婉道：“你要是想說，那就告訴我你為什麽要這樣，要是不想說，沒事兒，你好好的就行。”

姚雪眼角頃刻泛起淚水，景俞文從病床頭的小方桌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姚雪。

“別哭啊，沒事兒，你不想說就不說。”

姚雪接過紙巾垂頭在眼角擦了擦，沈了一會兒，她嗓音沙啞道：“景爺，我是廢物，我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景俞文最見不得女孩子哭，看著眼前的女孩子淚珠啪嗒啪嗒搭在潔白的被子上，暈出幾個深色的水漬，他著實手足無措，只能連續抽了好幾張紙巾塞到姚雪手裏。

“不是，你不是廢物啊，你很努力，這些我都知道，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什麽了？你不用在乎那些話，做自己就好了，你要相信自己，你很好！”

姚雪抹幹眼淚，調整著自己的情緒：“那天早上，我去上課，她帶了她考上211大學的學生來，好幾個同學，她誰都沒叫，只叫了我過去。”

景俞文問：“誰？劉萍？”

姚雪沒有回答，又說：“她和她那個學生一起在樂器室，說了我好久，她說像我這樣耍心機投機取巧的人不配學音樂......”

姚雪說著說著再次哭起來，眼淚掉的更加頻繁，即便是兩手捂著臉，眼淚還是能從指縫中滲出來。

景俞文聽著，兩手的指尖鑲入掌心，他皮膚白凈，攥起雙手時，手背的血管清晰可見，關節處泛著白色，隱隱能聽見一陣清脆的響聲。

衛生間裏的沖水聲停了，姚雪媽媽和向思野端著水果從裏面走出來，兩個人把水果放在病床頭旁邊的桌子上，姚雪媽媽看著姚雪，眼神裏盡是無奈，看樣子，姚雪從昨天到現在，應該都是這樣子過來的。

向思野看了眼還在捂著臉流淚的姚雪，再看看景俞文，深吸一口氣，說：“景俞文，我去外面等你。”

沒等景俞文作出反應，姚雪擦幹臉上的淚水，啞聲：“不用，你坐著吧。”

景俞文：“坐著吧。”

向思野微微點頭，臉上帶著一絲尷尬：“好。”

說完，他搬了把椅子坐到了景俞文旁邊。

姚雪媽媽把洗好的藍莓遞給向思野：“來，你們吃。”

景俞文剛想開口拒絕，因為他不喜歡吃藍莓，向思野先開口：“謝謝阿姨，我們都不喜歡吃藍莓。”

景俞文猛地扭頭看著向思野，他好像從來沒在向思野跟前提過這個。

向思野沒看他，說完之後垂下了頭。

景俞文想著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就把這件事拋下了。

“你說，我也不知道你們喜歡吃什麽，”姚雪媽媽換了一串葡萄，遞過去：“吃個葡萄吧。”

景俞文現在沒心情吃東西，但他想著老拒絕也不好，就把葡萄接過來，自己吃了一顆，剩下的一串全塞給了向思野。

向思野：......

景俞文塞給向思野葡萄之後就不管不顧：“阿姨，您別忙了，說說姚雪的事兒吧。”

向思野身子靠著椅背，手裏捧著一串葡萄，側頭看著景俞文，抿了抿嘴角。

姚雪媽媽看看姚雪，姚雪咬著下唇點點頭。

“好，”姚雪媽媽從塑料袋裏拿了一個大芒果出來，找了把刀邊清理，邊說：“你們學校那個老師，對小雪有偏見，弄的小雪最近的心理狀態很差，我給她約了心理醫生周六休息的時候去看，沒想到她沒撐住......小雪她爸這人比較謹慎，他說要先找到證據拍在那個老師跟前，那個老師才會認，所以他一回來就跑去學校申請查監控，當時校長說的好好的，”

她把切成小塊的芒果放進一次性餐盒，插上牙簽，遞給景俞文，景俞文吃了一塊，覺得好吃，又遞給向思野，小聲：“甜的。”

向思野接過來，只往嘴裏塞了一塊最小的，又還給了景俞文，然後擡手有意無意地遮著自己的嘴巴。

姚雪媽媽繼續說：“結果今天她爸接到公司電話，又去出差，校長卻變臉了，說監控不能輕易給人看。然後我們又去打電話去教育廳，那邊一直說會處理，讓我們等結果，到現在也沒回覆我們，我們現在也在想辦法呢，不是為了找她要賠償，只是想讓她受到該有的懲罰，她這種人在學校，難免會禍害到別的同學。”

姚雪媽媽臉上的神情越說越沈重，最後她頓了頓，擠出一個笑：“我糊塗了，跟你們兩個小孩子說這個幹嘛啊，來，吃水果。”

景俞文咬了下嘴唇裏的肉，笑笑：“沒事兒阿姨。”

一直坐在病床上沈默的姚雪突然說：“媽，你們先出去吧，我想跟景俞文說會兒話。”

“好，”姚雪媽媽看向向思野，又說：“小向，我們先出去吧。”

“嗯。”

向思野起身，和姚雪媽媽走了出去。

姚雪瞧著他們兩個人走出去，抿著嘴角：“景爺，謝謝你，這麽長時間以來你是唯一一個不嫌我煩，會聽我抱怨還會耐心安慰我的人。”

“沒事兒，只要你不再做傻事就好了，活著才能贏。”

“其實跳下去的那一刻，我也怕了，但是只要一想到人生那麽長，還要熬那麽久，我就覺得，死了也挺好。”

景俞文皺眉：“你再說這些傻話我以後不跟你做朋友了。”

姚雪忙道：“不說了不說了。”

“聽話，要好好活著，世界很美好。”

“嗯，”姚雪點點頭，又說：“景爺，在廁所門口撞見你的那回，那天下午我按時去藝術樓練習，劉萍就在門口等著我，她讓其他人各自去自己的練習室，揪著我的衣領，一路把我揪到了樂器室裏，她拿手指戳我的頭，說我沒資格給韓明介紹輔導機構，她說我不就是為了那點兒介紹費嗎，可是我沒有，我在那個機構大家都知道，但韓明真不是我介紹去的，我跟她解釋她不聽，還罵我是廢物，說我考不上大學。”

景俞文聽得生氣，只緊咬著牙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姚雪又說：“昨天她學生來了，又把我叫去樂器室罵了我一通，她們兩個明裏暗裏地罵我，她說的氣急的時候還扯了我的頭發，我要走他們不讓我走，半個小時裏，我一直在聽他們罵我......”

景俞文一時沒忍住攥起拳頭捶在了桌子上，白凈的骨節瞬間泛起一層微紅。

那張四四方方的白色桌子被錘的顫了顫，發出一陣響聲，姚雪不禁哆嗦了一下。

景俞文擡頭，臉上帶著歉意：“抱歉，嚇到你了。”

姚雪搖搖頭：“沒事兒景爺。”

景俞文又說：“你不要聽他們瞎說，你很好，你可以選擇你喜歡的路走下去，聽話，只要活著，沒什麽事情是解決不了的。”

姚雪點頭，看起來像是完全聽進了景俞文的話。

“景爺，這件事大家是不是還不知道？”

“嗯，大家都以為你生病了。”

姚雪的眼睛裏透著請求的意味：“景爺，幫我保密。”

“我知道，你放心。”

“景爺，謝謝你，我好多了。”

景俞文想起上次姚雪發來語音說自己好了，結果沒過幾天就跳樓，他心有餘悸：“真的？”

姚雪笑笑：“真的，等我腿好了，馬上回學校！”

景俞文看著姚雪，她身上雖然傷痕累累，但眼睛卻有了生機，再不像之前那樣死氣沈沈了，他心裏暗暗舒了口氣。

“好，這樣才好，要努力，要加油！”

“等我好了，請你和向思野吃飯。”

景俞文撇嘴：“別請他了，他有大病，請我就行了。”

姚雪很認真的點點頭：“好，不請他！”

姚雪擡眸看了眼前方的掛表，說：“景爺，抱歉折騰你跑一趟來聽我抱怨了，你來這麽早應該沒吃午飯吧，醫院的飯不好吃，我就不請你了。”

“沒事兒啊，”景俞文想著姚雪現在是病人，應該好好休息，就起身說：“我先回學校了，有時間再來看你，要是有什麽不開心的，盡管跟我說，好好休息吧。”

“景爺再見！”

“再見。”

他打開病房門，向思野站在走廊裏，肩膀靠著墻壁，盯著地面發呆，姚雪媽媽坐在走廊裏的椅子上，兩個人各自沈默著。

景俞文嘆了口氣，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心底暗暗做了個決定，既然學校和教育廳都不作為，那這個公道他來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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