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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心似雙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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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結終解。◎

沈硯擰幹帕子,將鬢邊幾縷濕漉漉的發絲捋到耳後,第二次在沈澤安臉上看出欲言又止。

第一次被她怒在心頭的一聲滾堵住了。

暮色四合,燦燦的陽光變成暖融融的顏色,沈澤安蹲下身,低聲道:“我在恒遠按察分司六年,別的地方不敢保證,恒遠境內,你可諸事無安……”

沈硯笑了一聲,不無嘲諷道:“恒遠良家子都保不住,被略賣進窮鄉僻壤,沈大人還是不要誇下這等海口為好。”

沈澤安的臉色一沈,沈硯已經擦好周身汙血,站起身望著他。等著他怒氣沖沖的叱罵。

沈澤安停頓片刻,繼而平靜道:“你的策略方針,若能推行下去,三五年後定無略賣。”

他慢慢說道:“你若是留在恒遠,你娘也會很高興。”

沈硯望著他,一時連帕子也忘了展開。

沈澤安這是……委婉地邀請自己留下來?

他道:“我向陛下請求,我年紀已老了,過幾年告老還鄉,膝下只有你一個孩子可跟隨。陛下他重孝,大概也許會應允……我在恒遠經略數年,別的不說,護著你養著你總歸還有餘力,不知道你怎麽想?”

沈硯看著院中的青苔,許久之後,在沈澤安緊張不安的心緒中,笑了一下。

這一下並無嘲諷嗤笑之意,仿佛風掠林間、春雪消融。

“多謝,只是陛下有令,十月十五前到春縣,我後日將離開。”

在沈澤安略顯失落的神色中,沈硯說道:“恒遠世家大族尚未形成割據頑固勢力,只要你打算推行,有沒有我都無妨。”

他隱隱嘆了口氣,沈硯側首:“外邊有人在哭。”

自沈硯從村落中帶回人,按察分司調來這些女子的家人後,哭聲一直是隱隱約約,此時卻突如其來一陣嚎叫般的哭聲,撕心裂肺、聞者愴然。

沈硯走過去時,看見一個女子伏在一名婦人身上。

她瘦骨嶙峋、面色蒼白到透著青色,沈硯記得,這人一路從村落裏走到恒遠,都需被人攙扶。

令她難以置信,巨大的哭喊是從她胸腔中爆發出來。

周遭的人面露不忍,沈硯待在那裏片刻,從抱著女子婦人的零碎安慰聲中明白事情原委。

女子名喚金珠,她是與父母爭吵後,離家出走,被人牙子略賣。

父親在一個暴雨天,聽說有人看見她的蹤跡,不顧急雨去找尋,在泥濘的水道旁摔倒,數日後,暴漲的河水裏出現他的屍體。

母親瘋瘋癲癲,將路上的小孩以為是她,抱著對方要走,被對方家人毆打。聽聞丈夫的死訊後,更是神智失常,含恨而死,死前留著一分清明,唯有攥著女兒的衣物,叮囑妹妹一定要找到她。

十年前,十三歲的金珠與家人爭吵後,對父母恨恨喊道:“你們就當沒我這個女兒!”

最絕望的日子裏,她知道父母會一遍又一遍地尋找自己,知道自己一定要活下去。憑著一股頑強掙紮不屈的孤勇之氣,在暗無天日的屋子裏刻下一個個的一,計算時間,滿三千六百痕後,終於得見光明。

等她回到恒遠,才發現至愛自己的父母確實在花費所有力氣尋找自己,卻也因此離世。維系她活下去的意義土崩瓦解,那她這些年苦苦煎熬的過程算什麽?

沈硯疾走一步,攬住金珠的肩,“她暈過去了。”

金珠在她手下,輕飄飄得像是一紙風箏。金珠的姨眼眶通紅,她望向沈硯,錯把她當做這裏的官員,緊緊捏著她的手腕:“要是沒有那些殺千刀的,金珠還在,姐姐不會走得那麽早。大人,您一定要給我們一個公道!”

沈硯看向沈澤安。

沈澤安道:“夫人放心,這些人都被我們押送到衙門,所犯之罪清晰有據,自會秉公處理。”

沈硯看著懷中的金珠,哪裏有公道呢?一個人痛苦的十年,無法消失,破滅的一家,也無法聚合。好比她十五歲時,家人勸她向前看,她不是不想,只是經歷的傷害像是被剮進肌理的刀,每一秒都能聞見血腥腐爛的味道。

那麽深的傷口,如何假裝它不存在?

極致的快樂轉瞬即逝,極致的痛苦卻如影隨形,朝夕相處。

從此以後,金珠看見任何一個狀似父母形貌的人,都會想到為她傷心欲絕死去的父母。看見每一個爭吵的小孩,都會回憶起自己與家人頂嘴出走的行為。即使天公落雨,其餘人會感慨天街小雨潤如酥,她卻只會想起自己雨夜中出走的悔恨往事。

這些往事附骨之疽黏著她,一絲一絲地絞進她的骨頭裏,吮吸她的血液腦漿,生機勃勃地越長越旺盛。

沈硯等了片刻,金珠轉醒,虛弱的她連站都站不起來。

走出村落時,她可以被攙扶著禹禹而行,得知父母離世,她已經喪失活下去的力量。

沈硯想了想,將金珠交給她親人。與沈澤安進一步說道:“安排這些女子,參與略賣與兒童相關的職務,需要多少錢?”

沈澤安驚異:“你的意思是?”

“遇女子與兒童之事,她們可溝通、安撫、交流、分門別類規整,提供線索,其他人也更容易配合。先不走官吏,放在某部門麾下,比如你。等到出了政績,遇到合適省官,再往上報。”

這便是沈硯想得更加釜底抽薪的辦法,略賣的根源不是貧困,不是各地發展有異,薛鳳被販賣進大戶人家、賭坊為達官貴人提供家眷仆從,這些更柔和的略賣依然是略賣。

只是因為她們沒有權勢,卑賤如草芥,偏偏身懷女媧造人的神跡。

三歲小孩持金於鬧市之上,非金之罪矣。

沈澤安眼中漸漸露出奇異色彩:“可以一試。”

“好,你寫個方案,預估下價格,明日亥時前交給我。”

“方案?”

“策。”沈硯轉口。

沈澤安心想,京城果然不一樣,連說出的詞語都格外別致。

沈硯:“沒什麽事,我先回去了。”

她往衙門門口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麽,回首道:“對了,父親今晚,回家吃飯嗎?”

沈澤安呆住了。

他不記得自己回答的什麽,回去還是不回去。只記得沈硯轉過頭時,臉上的神色。

平淡到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是十九年來,她第一次喚他父親。

他曾有過憤懣,有過不解,為何其他人的女兒和家人和睦有加,而他的女兒像是他的政敵。每次遇上,兩人劍拔弩張,若不是顧及那一絲被外人指摘的份兒,怕是早撕破臉皮當庭怒罵。

後來錦衣衛指揮使的名聲越傳越遠,沈澤安聽同僚心有餘悸地說起那些傳聞,心道,看來她還是很給他留了一絲情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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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評論:

【唉看到拐賣的案例都覺得好心痛】

【如果皇帝想公主登基,就要容讓女子做官。找時機讓沈硯官覆原職,為公主鋪路】

【如果皇帝想公主登基,就要容讓女子做官。找時機讓沈硯官覆原職,為公主鋪路】

【來了~】

【期待(?▽?)】

【沙發】

罪惡必須付出代價,痛苦無法消弭,只有過去的受害者能親手扼殺傷害的根源才能慰籍一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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