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十惡不赦者

關燈
◎曾經的依賴親密是真,下手時的決絕也是真。◎

謝拂衣還沒怎麽樣,十歲的沈硯謔地站起來,提起膝蓋,一腳踹飛那人,把對方打到哭爹喊娘。

謝拂衣只會勸她:“算啦算啦,哪有那麽大的氣,沒事。”

沈硯的火唰地襲到腦袋上,恨恨道:“他踢翻了你的攤子!”

謝拂衣面露難色:“可是,你看他穿得綾羅綢緞,還有一個家丁。肯定是當地大戶,要是找我們麻煩怎麽辦?”

沈硯簡直覺得她不可理喻:“他是大戶怎麽啦?大戶就能欺壓百姓?我倒要看看,哪個敢找你麻煩!”

那大戶早就屁滾尿流地逃了,謝拂衣擺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不想節外生枝。一個小攤子,不值多少錢,沒必要。”

那時的沈硯完全不知道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總是風輕雲淡的人,曾與天子一手打造大周的天下,更不知道造成自己顛沛流離的預言,出自於她之口。

十歲的沈硯總是生氣著急於她的軟弱,暗暗想著自己要擔起保護她的職責。

只是生活中也總有些不解的事情,比如謝拂衣從不幹活,她每日所做,就是睡覺,叼著一根草在林中轉悠,找個好的地方一躺,看日落。勤奮時養養雞兔羊牛,說是要給沈硯補身子。然而咩咩叫的親近小羊,和沈穩的小牛、氣勢昂然的雞等小動物,總是被她養出感情。未過一年,雲山上滿是嘰嘰喳喳的小動物,活活像個農場。

養了不能吃,可沈硯的吃食從未斷過,每日都有人從山下送上來,偶爾謝拂衣有了興致,會給她做甜甜的糯米藕、桂花釀、松鼠鱖魚。吃的喝的穿的玩的,沈硯從不缺。

比如謝拂衣確實手無縛雞之力,卻可以教出沈硯這樣天下頂尖的高手。她六歲時被謝拂衣指點拿木棍去打樹,到十歲時就能踢翻一幹人。

比如謝拂衣不學無術,也不讀書。山上卻有十間書閣,有些書的閱讀順序是從右到左,有些卻是從左到右。

這些東西雖然奇怪,但沈硯長久待在山上,毫無對比,也沒生出什麽稀奇之處。

等到她十一歲時,一夥強盜的來襲,徹底讓她覺出不對勁來。

山下有盜匪,不知從哪兒聽說山上有個獨居的富戶,趁著夜色想過來洗劫。

謝拂衣“嗷”地一聲尖叫,沈硯唰地翻身下床,拎著床頭邊的鐵棍,趕出去把一通劫匪打得哭爹喊娘。

翌日,沈硯起來時,驚愕地發現,她換了身衣服。

衣裳飄然若雪,她的神色也端莊異常,完全不似以前吊兒郎當風輕雲淡。她把沈硯叫過來,下山去尋那一夥盜匪。

到了對方的地盤後,謝拂衣道:“今日,你們大當家會死。”

這夥盜賊正準備請示大當家把這兩自投羅網的肥羊抓起來,大當家聽到昨天的富戶親自過來,激動萬分,猛然站起來,突然倒在地上,臉色青白,呼吸急促。未幾,真的死了。

土匪寨裏的沈默像是他們也死了一般,謝拂衣就這樣,順理成章地成為這夥劫匪的頭目。她在滿山的極度恐懼中,坐上了第一把交椅。

沈硯就這樣,變成了山匪的二頭目。

她聽見謝拂衣嘆了口氣:“哎,真麻煩。”

謝拂衣把山匪趕去讀書,勒令他們每日清晨起,讀三個時辰的書。劫匪們怒不敢言,只能乖乖地做。

沈硯忍不住問道:“為什麽他會死?”

“因為他就是會那個點死。”

在沈硯的記憶中,只記得那個土匪窩漸漸地空了,怎麽空的她卻不記得。她一向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謝拂衣叫她幫忙教書,她也嫌煩,偷偷溜去山裏邊練棍。

她喜歡握著東西的感覺,喜歡全身心地沈浸的感覺,偌大天地中,唯有到這種時刻,她才能真正地感到自己的存在是如此鮮明。

這樣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沈硯漸漸長大了,謝拂衣卻分毫未變。有次謝拂衣帶她下山,她聽見百姓說皇帝要北巡,說不定路過春縣。

皇帝?那和她有什麽關系?沈硯的生活中好像沒有官府的存在,她行事隨心所欲,理解不能山下人對皇帝誠惶誠恐。

後來,謝拂衣要她下山去某個地方尋人,她領命下山,路過一處山下酒家時,進去喝了一壺千日醉。

一壺酒盡了,她也醉了。醒時是被酒保搖醒,“山上燒起了火,快跑啊!”

後來沈硯冒著火回去,謝拂衣卻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問她:“你哭什麽呀?”

她穿得是皎皎若月的衣裳,神情卻不是端肅,也不是一貫的懶洋洋,而是一種微微的不舍和解脫。

沈硯要帶她走,謝拂衣拭去她的眼淚,“凡是註定的命運,無法改變,不必悲傷。”

“不是啊!不是的!”沈硯無法理解,“我們有腿啊!我帶你走,我們可以去關外,去海外,去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我能掙錢,我能保護你啊!”

“我雖是獨自來到這個世上,但這麽多年過去,我的親朋故舊,都在此處。我可以一走了之,他們會變成我那個徒弟發洩怒火的工具。以前的他,聽我一句訓斥都會羞愧難當,滿臉脹紅。現在,只有我死了,他才會放過他們。”

沈硯搖頭:“那……他不是要你輔佐新帝嗎?你去輔佐就好了啊!”

謝拂衣笑起來:“你以為我為什麽會在雲山?因為我累了,不想玩了啊。”

“我不想再經歷塵世間的鬥爭和親友的反目,我厭倦了。”她拍了拍這個滿懷心痛的小徒弟的刀鞘,“殺了我。把我的屍首帶到你師兄面前,他會讓你繼承我的爵位。”

她是那樣的傷心欲絕,那樣不含虛假的痛楚。謝拂衣想,可那又如何,她走上朝堂後,依然會變成一個醉心於權力的權臣。要不然,她會變成一個瘋子,一個不合於眾的瘋子。

曾經的依賴親密是真,下手時的決絕也是真。

“這場烈火,我經歷了六次,不想再來一次了。”謝拂衣道,“你殺了我,破掉這個局,我就能回我的故鄉。”

沈硯終於明白了。

原來自己的存在,是助她離開的工具。

看見的,不可改變,她終其一生,都在尋找這樣一個能改變預言的人。

她看見自己被山火燒死,那麽沈硯殺了她,就能破此局。

一劍刺破長空,劃開天際,穿過謝拂衣的脖頸。

沈硯的手向來很穩,抽出劍時,只有劍尖上有一滴盈盈的血珠。

那是她第一次殺人,是千燈寺所懸的第一盞燈火,永明燈一直註視著沈硯。

後來很多次午夜夢回,她想過,自己如果沒有刺那一劍,會怎樣?

微風徐徐,吹過雲山的草木,沈硯半跪在衣冠冢前,將手中的濁酒澆在地上。

“你輔佐的那位,不行。”

這是沈硯以前不敢去細思的地方,仇恨與憤怒之外,她另有一種扭曲的隱秘心理,像一個不受疼愛的小女兒,拼命和哥哥比,想證明自己母親心中的地位。

“不說他了,說點好消息。”

“我認識一個人,以前一直當她是小朋友。最近發現她長大了,她很好很好。她和我曾經見到、聽說過的君主都不太一樣。”

沈硯笑起來:“勇氣、智慧、籠絡人心……哪個君主都不缺。她卻不一樣,她另有一種仁。”

“和陛下不一樣,陛下的仁,是懶得計較、或心念舊人。她的仁,是一種守護的信念。以後若有機會,我帶她來看看你。”

沈硯起身,註意到衣冠冢後的稚嫩柳枝。

不知是誰剛剛栽下,柔嫩的枝芽在春風中款款擺動。沈硯一怔,這處衣冠冢,是她親手所立,按理說不會有人知曉。這支柳是北方極珍貴的扶柳,嬌貴異常,需多水多肥灌溉。誰會無緣無故種在無人來的地方?

有分花拂柳的輕微響動傳來,沈硯回過頭去,李淩州不自然道:“他們不放心你,叫我來看看。”

哪裏是不放心她,分明是想趁著這個冷面無情的上司不在,自己進春縣玩一趟。派他來盯梢。

然而李淩州還真鬼使神差地去了,他想去看看這位教出沈硯的人物是何等風采。

萬般風采,如今,只留一抔黃土。

沈硯將帶來的酒全都倒在地上,“可惜沒有千日醉。”

春縣的酒,還是太過溫柔。

他們二人從山上下來,山下熱絡起來。有三三兩兩的人在街上行走,有一人盯著沈硯,神色猶疑,等到沈硯與他擦肩而過時,他出聲道:“這位公子,請問公子可曾在雲山上住過?”

沈硯看著他,這人面色白凈,氣質文雅,三十許歲。沈硯搜腸刮肚,毫無印象。

那人激動道:“果真是公子,我還記得那時候,你常常來去匆匆,不愛理人,不記得我正常,我那時候打三棍子說不出來一個字。我是衡三啊,以前在匪窩裏做飯的夥計。”

沈硯終於在記憶中找到了一個說話結結巴巴、總是低著頭的瘦小少年,她艱難地把此人和面前之人聯系到一起,試探道,“你是小啞巴?”

“是我!是我啊!那時候我說話不利索,所以不愛說話,恩人教我識字,我愛上了讀書。後來恩人鼓勵我,叫我去考童生,我想這怎麽可能考上,恩人非要我去,結果我真的中了,離開匪幫。這麽多年,一直記掛著恩人恩情。”

沈硯將他從上到下審視一遍,心想,謝拂衣怎麽什麽垃圾都往家裏撿。

那人渾然不覺,一一談起以前的事情,甚是開懷。沈硯走時,還聽見他在後面高喊自己的家地址。

◎最新評論:

【好可愛】

【循環,謝拂衣不只是穿越還有不斷的時間循環,除非女主殺了她】

【ww】

【期待(?▽?)】

【爪】

好好看妙筆生花,給一顆火箭炮做獎勵吧!】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