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天氣溫差較大，白日裏出了汗，此時外頭卻已經有點涼了，只一件單衣還不夠，得添件外袍。

二人悄無聲息地從裏頭溜了出來，從檐上一路行至祠堂前。白日裏的祠堂莊嚴肅穆，此刻在夜色籠罩之下，卻略顯猙獰。正門打開著，裏裏外外也都圍滿了村民，仿佛張大嘴的怪獸將自己的獠牙露了出來，正等待吞噬著他們。

村民們等了半晌，天邊最後一道光黯淡下來之時。祠堂內四個轎夫擡著喜轎出現了，吹嗩吶的在前頭開路，一路從祠堂側門往外走，繞了整整一大圈才繞回了正堂處。人流聚集了起來，都往裏湧，有些擠不進去的就伸長了脖子往裏看，好歹也能瞧到些什麽。

只見一個穿的端正的男人從祠堂裏頭走了出來，四十歲大小，身型微胖，乃本村的村長。他撫了下擺的長袍，走的頗為端莊，行至眾人面前後一雙精目從左到右瞧了一遍，見都是相熟的村裏人，才含笑點了點頭，說道：“諸位井口村的村民們，今日又是一年一度的鏡仙人迎親盛典。鏡仙人多年來庇護本村，使得我井口村安居樂業，風調雨順，均是承了仙人之恩……”

周圍一片安靜，只聽見村長在侃侃而談，喜轎中的撞擊聲卻不停的打斷村長的話。他皺眉道：“我知女子們都還小，鏡仙人乃上蒼賜予本村之福，哪能被所有人理解？待到了那頭，女子們自會知曉鏡仙人的好處。將她放出來吧。”

他話音剛落，原本擡著喜轎的四名大漢就把裏頭的新娘子擡了出來，放在了地上。瘦弱的四肢被捆綁著，口中塞著棉花，額頭因撞擊轎門出了血。此時她已經被人收拾了下，好歹能看清楚容貌，也只談的上清秀二字，毛發皆黃，看起來便知是窮苦人家出身。

“小女子，你可是命好啊。”村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點了點，“相貌身段是差了點，不過你既被選中，想來也是你的福氣。”

那新娘子眼中哀傷淒苦，又充滿著怨恨。因口中塞著棉花，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猶如一只受傷的貓兒一般。

呂海棠在上頭看著，手已經不自覺捏緊了腰間的長鞭。“再等等。”慕清明搖了搖頭，擡了下巴表示要繼續看下去。

行吧，聽你的。呂海棠點了點頭。

村長看著新娘子說道：“這樣捆著也不好拜堂，將她松開吧。”

四名大漢們得了令，這才把綁在她身上的繩索揭開，將口中棉花也拿掉。她四肢被捆了許久，一道道血印子特別矚目，有幾處破了皮結痂了，此刻被粗暴對待之下又破了，血糊在身上，煞是嚇人。

“各位……各位叔叔姨姨，大哥大姐們……救救我。”新娘子匍匐在地，擡頭朝著人群中望去，眼中盡是淒楚。

“能和鏡仙人拜堂成婚是你的福，你這小女子不惜福吶！”磕著瓜子的半老徐娘吐了一口瓜子殼。

“丫頭，你就認命吧。鏡仙人庇護我村，你被選中也是上天垂憐。不比你在家裏頭差……”一名老漢拄著拐杖，連連敲地，似是恨她不知事。

惜福？認命？她淚水湧了出來，擡頭看著周圍人的目光，好奇、羨慕、嘲弄……唯獨沒有憐憫。

“行了，小女子還小不懂事，她家大人已經替她做主了。”村長撫了撫袖子，雙掌一擊。

祠堂偏殿裏出來了兩人，雙手提著一個穿著喜服的男人。男人垂著頭閉著眼，雙腳無力被拖行在地上，膝蓋上的皮肉擦破居然都拖出了一條血痕，他卻毫無知覺，顯然人已死。圍觀著的人有對未知神明的崇敬，也有內心深處不可暴露出來的恐懼。雖不敢說話，卻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退。

“拜堂吧。”村長話音剛落，右手一揮舞，居然有嗩吶聲乍時響起，喜樂幽幽飄了進來，暗夜中顯得詭異恐怖。不一會兒，就有人上來擺了龍鳳花燭，往地上放了個火盆。火滋滋地燒著，火苗往上不停的竄，仿佛一條小蛇吐著信子，隨時隨地要噴毒氣。

“新娘過火盆，從此無病無痛，趨吉避兇，府宅興旺，日子紅火。”

新娘子被人扶起，強行架了起來過了火盆。另一頭的男人同樣被人扶著，要與她拜堂。新娘子往右邊一看，自己的“夫君”面色灰白，五官下陷，明顯沒了生氣，離得近她都能聞到他身上被腐蝕的味道。她的雙眼裏全是驚恐，忽然感覺喉中一片惡心，居然就直接“哇”的一聲吐了出來。許久沒吃東西，胃裏空空，吐出來只有酸水，嚇得架著他的兩個人都一臉嫌惡的別過了頭。

“一拜天地。”

那廂，儀式繼續再進行，新娘子就這樣便吐便被人按著頭行禮。

“二拜高堂。”

新娘被強硬地拽了過來，高堂之上無一活人，上頭只放了一排的牌位。她淒楚地閉上了雙目，此刻害怕、恐懼、死心，她已不想再掙紮。

“夫妻……”

拜完牌位，又被拽了過來要夫妻對拜，誰曾想，話說到一半。從空中飄落下一男一女二人。

“且慢！”一個溫潤的男聲響起，此時卻也充滿了怒意。那男人目光漠然，瞥過了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停留在了被架起來的男人身上。

“此人已死，為何還要繼續拜堂？”

眾人皆驚，這二人相貌出眾，看起來似乎還有些功夫，一望便知是他們這些人得罪不起的，俱都往後縮了縮。

村長顯然是見過大世面的，雖此刻心中慌亂了片刻，但馬上鎮定了下來，說道：“不知二位是何許人也？此乃我們井口村的風俗，你們不是本村人還是少管管，速速離去吧。”

一個丫頭，一個不知好歹的男人罷了。村長嗤之以鼻，井口村的事連縣老爺都懶得管了，這兩人又算什麽。

“你們什麽風俗是要活人和死人成親的，難道是冥婚？”呂海棠柳眉一挑。

幾十年前冥婚盛行，牽扯出了多少離奇之事，後來朝廷下發旨意，言令禁止冥婚，但在這荒無人煙的鄉野山村，卻依舊有人枉顧國法，為一生一死的人舉行了冥婚，讓自己的子嗣在陰間也能有人陪伴，黃泉路上不孤單。

聽到呂海棠的話，村長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小女子瞎說什麽，我等豈敢做有違國法之事。這名男子雖然已經死了，但他卻是鏡仙人的凡間□□，如今肉身已逝上歸天界，但靈魂猶在。我給這二人舉辦成親之宴，讓二人同歸天庭，同享永生，以此來庇佑我井口村風調雨順，五谷豐登。這是極大的好事啊！”

慕清明眼中露出一絲寒意，說道：“真是好事，村長您為何不自己得永生，要把這等好事給這位姑娘？”

“我是男人，怎能再與男人配婚！你這人，真是胡言亂語。”村長怒道。

堂下有一人忽然發聲：“這兩人來歷不明！夜間在老張頭的地方吃食，讓他們晚上別出來居然還出來，明顯是有目的的！我們把他們趕出去！”

“趕出去！趕出去！”

越來越多的人附和，臉上憤然，有的居然還往旁邊拿了竹竿鐵器想把二人趕出去。

“都是些什麽頑固不化的村人！”呂海棠啐了一口，“好好一個黃花大閨女，你們說配冥婚就配冥婚，居然這麽明目張膽地殘害她！還扯出什麽仙人不仙人，簡直是□□！”

“鏡仙人庇佑我們井口村多年，豈能讓這個丫頭給汙蔑了去！都給我上！”隨著一人的起哄，眾人群起而攻之，手上拿著工具就要將二人包圍。呂海棠重重甩了一下長鞭，長鞭落地發出“啪”的一聲重響，震住了他們！

“真是一群刁民，光天化日……就算不是光天化日也不能這樣欺負人！你們縣衙在哪裏？我要去告衙門！”

“縣衙？縣老爺？”村長原本閉著的嘴說了話，露出了幾顆黃牙，“二位不知道吧，鏡仙人可是連縣老爺都知曉的大人物，這幾年來每年都娶一回親，連縣老爺都不敢再管的事情，你們逞什麽能？我勸你們二人速速離去，莫要停留在本村了。”

他一說完話，拿著刀槍木棍的人又圍上來幾步，呂海棠一向是不服輸的性子，直接又是一鞭朝他們揮去，卻在揮到他們身上嚇得他們後退之時，及時收回了手，挑了挑眉，面露得意之色。

這丫頭，又在嚇唬人。慕清明忍不住捂著嘴笑，隨後正色道：“諸位，我們今日前來不是鬧事，更不是惹事。雖說婚嫁之事外人不便插手，但是此女子是被你們強塞進花轎，又五花大綁面露不願之色，在下有理由懷疑她是被你們拐帶而來。不知村裏有沒有文化人，可否說明一下拐帶之罪按照國律要判處什麽刑罰？”

村長上下瞧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逸，又帶著一絲的書生氣，說出的話句句想把他們帶進溝裏。他腦中盤算幾分，語氣也恭敬了不少：“這位俠士，這女子是我井口村往隔壁村簽了婚書明媒正娶過來的，若是不信上婚書一看便知。”

手下人立即拿來了婚書，村長當著眾人展了開來，向二人驗看。上頭書寫成婚雙方的姓名及生辰八字、雙方父母之名、下聘時間、迎親日期，倒是像這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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