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鏡中鬼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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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跪在地的新娘此刻卻輕輕冒出一句:“哪裏是他們聘來的……我是他們買來的。”

“買來的?”

“你這個女子胡言亂語!挑中你與鏡仙人大婚已經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了,居然還不情不願的壞仙人的名聲,壞我們井口村的名聲!”村長指著地上面色蒼白的新娘怒罵。

“誰、誰不知道你們與縣太爺勾結……”新娘子話音未落,便被怒氣沖沖的村長重重扇了一巴掌,瞬間將她打倒在地,吐了一口血。

呂海棠血氣上湧,急忙過去扶住她,怒道:“什麽村長,我看是狗東西!對一個弱女子都能下此毒手,我看是你以仙人之名,配冥婚殘害女子性命!”

村長被呂海棠一推,直直往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正要擡起右手給這撒野的丫頭一巴掌時,被人死死抓住,聽得“咯噔”一聲,居然直接斷了骨頭!“啊!”他睜開血紅的眼,看著抓著他的慕清明,此刻他哪裏像書生,分明是冷若冰霜的鬼魅!

“對女子接二連三的下手,可是你們村的傳統?”慕清明把手一甩,將村長甩落在地。村民們見村長捂著手叫喚,一副既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模樣,猶猶豫豫。

“等什麽!快上!把他們抓住交到縣衙去!”村長忍著鉆心之痛,還不忘施加命令。

這些人沒辦法,只能揮著手中的東西往二人砍去。慕清明從海棠手中接過那新娘子,左手露了劍,一邊往外頭,一邊劍尖落地劃拉出一道白印。

“我不傷無辜之人,各位讓個路把。”三人所到之處被周圍自動隔開了一條小路,任由他們走了出來。

“快、快抓住他們……”後頭村長仍然費力忍痛說話,卻無人敢再上了。

說到底,這不過是一群窮山惡水的刁民,雖天高皇帝遠無人敢管轄,甚至連縣老爺也不怕。但是惡人怕比他們更惡的,此刻慕清明面色不佳,冷冷地提著劍看著他們,自然也將他們勸退了。

人群裏有一人賊眉鼠眼,悄無聲息地繞到了三人的後面,雙手提著木棍蓄了力正要往慕清明腦後砸去!誰料前面的人忽然轉頭,將長劍抵到了他的喉結處,嚇得他手中的木棍都掉了,哭喪著差點要跪下去,“好、好漢饒命……”。

慕清明收回了劍,和呂海棠相互扶住已經虛脫無力的新娘飛身上檐。月色之下,三人的身影很快就疾步消失無蹤。

巖壁之間,有一處打獵人休息的洞口。稻草鋪的床,鍋碗瓢盆等一應俱全,慕清明三人就在離井口村不遠的地方先落了腳。

新娘子被呂海棠扶到燃起的火堆旁邊,她此刻出氣多進氣少,因之前四肢被捆,渾身都是傷痕,瘦弱的可憐。原本的喜服上面也沾滿了剛剛吐出的血,汙糟糟的一片,看的呂海棠右眼直跳。

“嘶……”

喜服被呂海棠用小刀割開,居然沾著血肉,她原本要幫她換下的手頓了頓,滿眼安慰地看著新娘說道:“你忍著點疼。”那女子虛弱地點了點頭,任由呂海棠將她的喜服扯開,露出了裏面的傷痕。一條一條,分明就是被鞭笞過的痕跡,時間久了又不加以清理,導致皮肉沾上了衣服。

呂海棠粗略地幫她清理了一下傷口,又餵了點水,將她的頭輕輕靠在鋪了稻草的石壁上。夜間涼,她又將自己的罩衣蓋在了她身上,一陣晚風拂過,不由自主也抖了抖。肩膀上忽然一暖,回頭就瞧見原本避嫌在外面站著的慕清明又將自己的外衣脫了下來給她穿。

海棠心中欣喜,卻因外人在也不太敢表露出來,伸出了小指勾了勾他的掌心。見他眼中露了一絲靦腆,才露著壞笑收了回來。

“咳。”慕清明裝模作樣輕咳了一聲,坐到了火堆邊。

“姑娘叫什麽,現在可覺得好一些了?”

“草兒……我叫草兒,”她勉強睜開了雙眼,蒼白的唇抖動著,“多謝你們……救了我。”

“你之前說自己是被賣的。為何會被賣?還有這個井口村人口中的鏡仙人到底是誰?”慕清明問道。

“我……”草兒握緊了手,似在極力忍耐著,眼淚忽然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先別哭,你身體不好,情緒不能激動。”呂海棠趕忙拿出了帕子,幫她擦著眼淚,溫聲安慰道。

“多謝姑娘,多謝公子……你們是好人,不應該將你們牽連進來……他們都是有權有勢的,上頭的縣太爺都認識……我怕你們得罪不起。”草兒眼眶中蓄滿了淚,雙手緊緊握住呂海棠的手。

呂海棠反手將她的手壓住,她的手溫潤滑膩,而草兒的手粗糙斑駁全是細小的傷痕,顯然是經常做活的人。她說道:“縣太爺?九品芝麻官罷了。我抖一抖腳他都要嚇得屁滾尿流。你不必害怕,將你所知道的一切告知我們就可以。”

慕清明現在對於呂海棠偶爾冒出的粗鄙之話,早已習慣,此刻也說道:“草兒,你眼前的這位姑娘身份比縣太爺可大了去了,只管說實話便可。”

草兒這輩子沒見過幾個達官顯貴,就只見過縣城裏縣太爺出行的儀仗,好家夥黑壓壓的一片人,看見都下跪磕頭,她也在裏面。不過她哪敢擡頭看縣太爺的尊榮,只盯著那繡著祥雲的鞋面從自己身邊走過。她想著就不由自主摸上了呂海棠的衣袖,衣服料子是絲綢的,是她這輩子沒見過的,但是觸感舒服極了,她怕自己粗糙的手劃破了又趕忙縮了回來。

“我……我不是井口村的村民,我是隔壁村的。我家幾個兄弟都大了要娶媳婦,爹娘都一輩子在地裏拋食,哪裏有這麽錢?聘禮、房子這些都要大把的銀子。剛巧有人托了人要來給我做媒,給十兩銀子呢,這麽一大筆銀子下來,爹和娘都高興傻了……問是配給了誰,媒人讓我們不要多問,說我有福而且是大福氣,總歸不會是個缺胳膊少腿的。直到上花轎時,我們一家子才知道確實不是缺胳膊少腿的,配了冥婚直接把我嫁給了個死人……”她說著說著開始嚎啕大哭起來,“爹娘收了錢,還能怎麽樣呢。來迎親的人直接把我綁著上了花轎,他們指望我還能踹口氣不死就成……”

“真是作孽!你爹娘……”呂海棠狠狠說道,又立馬閉了嘴。

“我爹娘雖也看中兄弟們,卻也是疼我的……可他們已經收了銀子,又擋不住這些人,也沒辦法。”草兒含著淚說。

“那他們說的鏡仙人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呂海棠疑惑問。

草兒被她盯著看,眼神露出慌亂之色,抱著頭將臉埋在雙膝之間,不敢說話。呂海棠雙手一攤,朝慕清明聳了聳肩表示自己的無奈。

“草兒,你不必害怕。”慕清明聲音低沈柔和,草兒擡頭便看見他的眼神堅定,像天上的星星般明亮。

“你若是知道些什麽,請據實相告。今日你被我們所救,逃離了出來,但是明日可能又會有另一人代替你。你若不為旁人發聲,旁人又怎麽會為你發聲。”

若說有一副好皮囊的人就是會讓人心生好感,草兒看了看慕清明,又瞧了瞧同樣目光凝視她的呂海棠,深吸一口氣說道:“這個鏡仙人,是前幾年才從井口村傳出來的。那幾年因為連年天災,蝗蟲害瘟疫不斷,於是鏡仙人下了指示,又作法了幾天,將天上神仙賜下的仙丹投入到了井中,讓瘟疫退散了。後來縣太爺也聞名而來,說了句‘此乃仙人臨世也’,後來就有人喊他仙人仙人的。鏡仙人就此在井口村安家了下來,據說他住的地方旁邊都圍滿了鏡子,所以鏡仙人的名聲也就傳了開來,甚至連我們別村的人都有所耳聞。”

慕清明聽完略一思忖,笑道:“倒像是這麽回事。”

“什麽回事?”呂海棠疑惑道。

“招搖撞騙,與我之前替人觀風水一般。”他略有點不好意思。想他在吃不上飯的時候,也借助了上天的名頭,掙點錢花花。這個鏡仙人,說不定與他還算“同道中人”。

“不過我可不迷信,賺的也不是這種黑心錢。”

呂海棠難得可以調戲他,笑說道:“隨便兩句話就可以賺錢花,你和鏡仙人倒也是相似。”

“不,他還出了‘仙丹’,我只是純靠嘴上功夫,還差他甚遠。”慕清明笑道。

草兒見這兩人相互調笑,虛弱地問道:“原來這位公子是個風水師……你們是夫妻嗎?”

夫妻?

二人的臉瞬間通紅,火堆燒的劈裏啪啦,將人的臉都烤熱了。呂海棠雙手做扇子,朝自己臉上揮,裝模作樣連連說道:“熱死了熱死了,怎麽這麽熱……”

草兒疑惑問道:“姑娘有這麽熱嗎……如今不過剛入三月天。”

“這氣候不對,三月就這麽熱了,以後可怎麽辦!”呂海棠坐了起來叫道,隱在暗處的臉卻偷偷笑了。還是這個草兒有眼力見兒,一眼就看出了我和他配不配!

草兒似乎也看出了些端倪,笑了一下卻扯到了之前嘴邊被打的傷口,齜著牙說:“無論姑娘和公子是不是,我都覺得你們很相配。”

慕清明輕咳了一下,又問道:“那為什麽會有一年一娶之說?往年那些被她娶的女子又去哪兒了?若他只是貪財好色,拜堂又何為要找個死人來,搞這種冥婚?”

草兒搖了搖頭說道:“這些關節我也不太清楚……我之前聽到過有人說讓死人代替鏡仙人來冥婚是因為鏡仙人是天上來的,在凡間不能娶妻,所以要死人代替。而冥婚,對他來說是積陰德的事,幫助那些黃泉路路上的人都成群結伴不再孤單。”

“成群結伴?還不再孤單?”呂海棠忍不住嘲笑道,“他還真當自己是活菩薩,是上天派來的拯救世人的神仙了?我看準是個喪盡天良的老妖怪!”

“誰說不是呢……可鏡仙人確實是對井口村有大恩,所以村裏的人都信奉他,導致了對這個說法深信不疑……之前娶的女子大家也沒看見過了,不知道是生還是死……”

“草兒姑娘,如你所言。這是明目張膽的害人性命了。”慕清明嘆道。

草兒垂淚哽咽:“那又能怎麽樣,縣太爺不想管,別的村裏的人不敢管。像我這樣銀子就能買到的女人多的是……”

“真是可惡!這不就是花錢買人性命嗎!這種人還是神仙,真是不怕半夜三更被黑白無常帶走!”呂海棠惡狠狠道。

“像公子剛剛說的,沒有我,也會有下一個女人代替我冥婚……逃不掉的,都逃不掉的……”她黯然,側著頭靠在巖壁上,一行熱淚滾落。

慕清明站起來走到了洞口邊,往左右走了兩步後轉身說:“冥婚都是夜裏進行儀式,此時天色已晚,若要再找一個姑娘也已來不及了。待明日,再探井口村便知。”

“那明日我們又要救下一個姑娘了?”呂海棠披著他的外袍,走到他身邊擡頭問道。

“不用,明日你就是那個姑娘。”他摸了摸她毛茸茸的頭發,笑道。

天上繁星,地下螢火,交相輝映。呂海棠不解地望著他,卻被他的眼神看的又紅了耳根子,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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