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鏡中鬼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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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我也算有緣,我便將一事告知於你。”

“什麽事?”

“當年並不只有我一人做了這武林的叛徒,還有另外一人,他傳遞了假消息使得你父親也差點命喪西域,只是你父親命大躲過了這一劫,但卻也中了毒。人人都說是因你之過才使得他盛年喪命,可實際上卻是他早已在西域就中了毒。這也是他的命吧。”

“他是誰?”

“不知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這事你要查就自己去查吧,我所知道就這麽多了。”

這是那日他離開時柴浪最後留下的話。無論是在姑蘇風雷門與天雲宗一事,還是柴浪所言的暗示之中,他都知道自己先要去找尋一個人,此人就是現任風雷門門主雷紹的夫人任明月,曾經的鳴樓宮四大掌事之一。

任明月原是和梁青竹一般被梁敬羨所收養的孤兒,但她天資聰穎、辦事果決不遜於其他男人,因此為梁敬羨所喜愛,收為義女。她與梁夢景、梁青竹一同長大,性格要強,一向以守護鳴樓宮、報答養父為自己此生的職責。當年梁敬羨之死,雖天下人都責罵是梁夢景之過,可她卻執意相信他,用自己與雷紹的婚事來沖淡這件事。在他失蹤十餘年裏,更是借助風雷門之力,暗地裏一直在徹查梁敬羨的真正死因和尋找梁夢景。

冰冷的雪在慕清明溫熱的雙掌中化開,他拍打在自己的臉上,使得自己頭腦清醒了許多。越往南走,自雪山上化開的雪水往低處流,由小溪註入了河流,流水潺潺。待休息好了後,他翻身上馬。卻不等揚鞭,一陣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至近嗒嗒而來,迎著夕陽的方向,他瞇起了眼,瞧見了一個紅彤彤的身影策馬揚鞭越來越近,停在了他的身旁。

呂海棠喘著氣翻身下馬,憋著氣小跑到他身側,眼中滿是怒意直直看著他。

“你!”她伸手指著慕清明,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好,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蓄滿了淚,盯著他卻半晌也說不出話來。

慕清明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你又何必。”柴浪的話猶在耳邊,密宗多番攪局,十年的事情又漸漸浮出水面,此事如果不查清楚,他此生難以心安。前途是光明還是黑暗,連他都難以看穿,又怎能再牽累她進來。

然而看著呂海棠因趕了一天一夜的路雙眼通紅,顯然是一夜未眠。紅紅的臉在光下漸漸泛了近乎透明的蒼白,沒等說話她就雙腿發軟幾欲摔倒,他急忙扶住了她。

“我還沒吃過飯,肚子好餓。而且鞭子揮的太急,馬跟瘋了一樣跑,我雙股之間都被磨蹭掉了皮。”她說著就要掀開衣裙,嚇得慕清明趕緊別過臉,“這是幹什麽……”

呂海棠只得憋著笑,繼續賣苦,“你看我這麽可憐,就帶上我吧。我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我此行並不會很順利。”

“我不怕,因為我一直就是個不順利的人。”

“我此行或許會有危險。”

“我在京城也會有危險。”

“你連我去哪兒都不知道。”慕清明苦笑著搖搖頭,放開了她。誰知手又被她拉住,眼前的人忽然摟住他的脖頸,毛茸茸的碎發纏繞在他臉上,讓他的心都漏跳了半分。她的擁抱火熱,連帶著他也漸漸溫暖了起來。

“無論你去哪兒,我都想跟著你。”見他並沒有推開自己,呂海棠越發抱得緊了,“我知道你想做個平凡人,可是還有很多事情很多疑惑沒有解開,我會陪著你一起去尋找當年的真相,也願意陪你一起去手刃仇人。”她的聲音是以往沒有的溫柔,讓他原本拒絕的話難以說出口。

“你不怕嗎?”他輕聲問。

“死有什麽好怕的。我怕的是一個人呆在京城,怕的是找不到你,怕的是再去嫁給我不喜歡的人。”呂海棠嘟著嘴,聲音癟癟。

慕清明想著之前聖上給她訂的安王一婚,心中說不出的感覺,也不算醋,但是也略微很是不滿。那安王生前他雖未見過,但是死相卻是難看的很,與她也甚是不配了些。

他唇邊彎出一道笑,將她一把拉了起來。他直立站在溪邊,身型較之前更為的挺拔,單手負著背,身著布衣卻依然風姿出彩。

呂海棠雙親皆喪,雖錦衣玉食卻身處牢籠之中,被當做攀附權勢的棋子。但她活得肆意自得,又何嘗不像當年的梁夢景呢?

似是想通了什麽,他忽然莞爾一笑:“那便請郡主上馬吧。”

呂海棠心中狂喜,瞬間也不覺得身體哪裏疼了,立即上馬拉過了馬繩。慕清明看她坐定,也翻身上馬。二人腿朝馬腹一夾,馬兒似是感應到了,小跑起來,最後如箭一般沖了出去。

二人一路南下,官道兩邊的樹木也從枯黃到再次散發生機。這一日黃昏時分,天色暗沈,烏雲密布,漸漸有大雨之勢,兩人只能停了腳步,在暴雨落下之時找到了一處廢棄的草屋躲雨。

狹小的草屋只能容納兩匹馬,因此兩個人靜靜地站在了門口,看著原本從下一滴雨到兩滴雨,最後春雷隆隆,大雨傾盆。

呂海棠將馬背上放著的兩個餅拿出來,遞給了慕清明一個,她自己則用手捏出了一點沫子扔在了墻角,蹲下身來看著不停搬家的螞蟻。又幹又厚的餅遇到了雨水馬上化了開來,螞蟻們爭先恐後的聚集在一起,越來越多的螞蟻圍了過來,小小的觸角搬運著碎屑齊心協力往洞口走去。雨水沿著彎彎曲曲的縫隙要沖垮洞口,螞蟻們轉了個彎,小心避著這‘洪水’。

呂海棠欣喜看著,“你瞧。”

慕清明低頭看到此景,不禁也笑道:“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世人。”

二人一個逗弄著螞蟻,一個吃著餅看著不遠處被雨霧隱藏若隱若現的山巒。耳邊忽然傳來嗩吶聲,遠遠的混在雨聲中,顯得詭異非常。

只見蜿蜒的小道上有一行人身披蓑衣,後面擡著一頂花轎,雨路泥濘,擡花轎的人被眼前的雨水擊打地睜不開眼睛,腳下一滑摔倒在地,連帶著花轎也落了地,從裏頭摔出來一個新娘!

卻見那個新娘雙手雙腳居然被束縛著倒在了一邊,口中塞著棉花讓她說不出話,只嗚嗚響著,眼神卻朝山腳處的草屋瞥去。隊伍趕緊停了下來把她扶了起來,想把她強行塞進了花轎裏。可她兩只腳不停的亂踹,急的有個男人直接上了手一巴掌打了上去!

呂海棠和慕清明剛巧看到了這一幕,撐著傘走近。

“這是幹什麽!怎麽胡亂打人!”呂海棠擰著眉,看著眼前的新娘渾身被雨打濕,抖著肩膀似是哭泣,眼神中透露著濃濃的哀求之色,“你們不會是哪裏的人販子吧,綁了良家婦女?”

小隊裏的人一看這兩人便知不是好惹的,先前打人的不想惹事,壓了聲音說道:“哪裏的話,兩位誤會了。這是我們家公子今日要迎娶的姑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她不聽話,才讓人綁了四肢……”

“那你拿掉她嘴上的東西,讓她說話。”呂海棠遲疑道。幾人都沒了動靜,相互使著眼色。

“怎麽,不敢嗎?”她冷笑。

“二位,這是我們村的事,同你們無關吧。”說話的那人臉上掛著的笑淡了淡,一揮手讓旁人將新娘子硬自送上了花轎。

呂海棠的手已經握住了鞭子,卻被慕清明攔住,他的手指靜靜按在她的肩膀上,敲了幾下,她了然於心,居然露了笑。

“行吧,橫豎跟我們是沒關系。那這位大哥,你們哪個村的?”

“我們是山後頭的井口村的,有空二位來做客。雨大了,得在落日之前到村子裏,先走了。”他撐著笑說完,便指揮著一群人繼續擡起了轎子走進了雨霧彌漫的山間。

春雨貴如油,山間小道上一派青蔥。慕清明和呂海棠跟隨著前面的一行人,同樣進了山谷之中。山清水秀,風光秀麗,裏頭果然別有洞天,村口木牌上書著‘井口村’三個大字,村寨裏頭炊煙裊裊,未走進村裏都聞到了飯香,給人一種世事安穩之像。

二人進了村子後眼見著前頭的一行人越走越快,最後在村裏的祠堂前停了步,轎子裏的新娘則直接被擡出送了進去。

“現在做什麽?”呂海棠擡頭問道,手不自覺的摸上了自己的肚子。

“你不是餓了嗎,自然是去吃飯。”慕清明見她肚子響了一聲,低聲笑道。

村子裏自然也有小飯館,卻沒有住宿之地,不過有錢能使鬼推磨,花了點錢便讓飯館老板清掃幹凈了家中的兩件屋子,讓二人今夜入住。

二人跟隨迎親隊伍一路而來,呂海棠本想找個機會營救新娘,但被慕清明制止。此事似乎不像明面上的成親如此簡單,除了看出新娘不願強娶,和迎親的時辰也有關系。本朝都是白日裏迎親,他們卻是在日落之時迎親,那拜堂豈不是要到夜間了嗎?

呂海棠有一搭沒一搭挑揀著菜,心中卻一直想著那個四肢被捆綁的新娘,如果安王還活著,自己興許也會被這樣綁著上花轎吧!心不甘情不願的喜事能開心到哪裏去。

掌櫃的上來送了一壺溫酒,一笑起來,褶子叢生,“二位今夜莫要出門。”

慕清明挑了挑眉,問道:“為何?”

掌櫃的卻嘿嘿笑著,似是不好意思回答:“今夜我們井口村的鏡仙人娶妻,晚上祠堂會相當熱鬧。不過一般是不讓外地客人來觀禮的,望二位見諒啊。”

“仙人?”呂海棠不免嗤笑,這年頭居然還有此等‘迷信’之事,“哪裏來的仙人,可是會變法術?”她雙手接印,故意說道。

許是聽出了她語氣中的嘲諷,掌櫃原本含笑的臉一下子拉的老長,雖未生氣,卻也態度冷淡,“我勸二位今晚沒事還是別出門吧,不然被村裏人看到了是要被趕出去的。”

“多謝掌櫃的提醒,今夜我們必定會留在房中。”慕清明點了點頭,拱手道。

掌櫃的臉色這才好了些,道了句:“那二位慢用。”這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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