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姑蘇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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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桂香,稻香蟹肥。

月色星鬥之下,陽澄湖上點點畫舫在湖上緩慢而行。

絲竹悅耳,琴瑟和鳴之聲不絕於縷。

離陽澄湖二裏之外的高塔之上,紫袍男子靜靜站立,長袖迎風而舞,獵獵作響。

他五官立挺,輪廓鮮明,望之便知道不是中原血統。

他擡頭望著星辰軌跡的變化。

倏然湖面上的一艘船從繁星一點變成了一團火焰,火勢越燒越大,漸漸地便將整條畫舫吞噬其中,仿佛可以看到那些人手足無措、驚恐萬分的樣子。

他輕輕一笑竟燦若蓮花。

“真是火樹銀花不夜天。”

陽澄湖岸邊酒樓的回廊之下,晚風拂過卷起陣陣珠簾,叮當作響,煞是清脆。

“果然現場吃到的大閘蟹和往年運送到京城的不一樣。各打各肥美鮮嫩,真不愧是陽澄湖的大閘蟹。”

白袍男子挑下蟹肉,放到嘴裏咀嚼。吃完了他還半瞇著眼,依然回味無窮。

坐在他面前的姑娘不過十六七歲,面容俏麗靈動,一身海棠色的衣裙更襯得她面若桃花,甚是令人賞心悅目。

“唔…是好吃,論享受的話,還真是不如你。”她嘴巴還砸吧著,雙手仍在和大閘蟹做鬥爭,繁忙之下卻還調侃著他。

她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又剝好一直肥大的閘蟹,把肉都挑出來放在瓷白的小碗裏,遞給了坐在身邊的人。

“這個味道真的很好,你快嘗嘗,保證你吃了一只想兩只!”

螃蟹味道鮮美卻性寒,他不宜多食。

可慕清明看著呂海棠晶晶亮期盼的眼睛,還是撿了一塊來吃,蟹肉果然鮮美,令人咂舌。

“哎,”江玄舟嘆息道,“我現在只悔恨當時為什麽不早幾日來姑蘇,興許也能趕上這等大場面。”

靈鷲山莊唐芷君大婚雖沒有向魏國公府發請柬,可江玄舟卻早有耳聞。他本就向往此等江湖盛事,因此坐著馬車晃晃悠悠也從京城趕過來。

本想看看匯集了江湖豪俠的婚禮會是何等大的場面,不曾想到了荒郊野外馬車壞了好幾日,他又不想勞累自己騎馬,生生錯過了。如今他仍然在悔恨著。

“婚禮差點變成了喪禮,又不是什麽好事。有什麽好見的。”呂海棠瞥了他一眼。

“小丫頭,你可真馬後炮。那是你自己見著了才這樣說吧。後來呢,你們還沒說後來如何了?”他拔高了聲音。

“後來……”呂海棠收了笑臉,語氣也漸漸轉為哀愁,“後來唐二夫人自殺而亡,蕪君病重差點救不回來了。我們又在莊內住了幾天,等蕪君好轉後才告辭。最恨的是那朱家,忒不要臉,居然跟沒事人一樣說還有兒子,可以替兄娶嫂,氣的唐老夫人將他們掃地出門。朱家在姑蘇顏面盡失,估計也要被唾罵個好幾年了。還說什麽書香門第,結果骨子裏全是男盜女娼,我看還有誰家的閨女敢嫁過去!”她越說越氣憤,猛然站起來拍了下桌子。

“真是可恨!”江玄舟也將手中菊花酒杯重重地扔在了桌上,灑的到處都是。

“確實可恨,妄為讀書人!”

這個朱則凡讓唐家三姐妹都傷了心,他倒是好一死了之,留下這些還活著人依然痛苦地陷在泥潭之中。

呂海棠狠狠地繼續和手中的大閘蟹做鬥爭,口中附和著,心中卻又想起那日她私下找到梁青竹,詢問梁夢景之事,但是卻什麽都沒問出來。

她心中更加郁結煩悶,手下慘死的螃蟹又多了幾只,伸手又給自己倒上菊花酒。

“螃蟹性涼,少吃為好。”慕清明看著她已經幹掉了四五只了,輕聲提醒道。

不等說完,她捂著肚子開始叫嚷:“唉…唉,好疼啊。慕先生你的嘴是開了光的…等等我、我去解個手。”她臉頰緋紅,尷尬地跑了出去,逗得江玄舟連連拍手大笑。

“明明是個郡主,卻毫無皇家風範,你這樣子今後讓你夫君看到會作何感想啊?”他還不忘朝她的背影笑話。

慕清明亦笑了笑,隨後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一條條畫舫,說道:“初秋這陽澄湖著實已經熱鬧起來了。”

畫舫之上隱隱有歌舞絲樂之聲傳來,順著晚風蕩漾進兩人的雙耳之中。

“陽澄湖上的大閘蟹多有名啊,每年這時辰慕名而來的人可不少。不少風月場所的做生意也做到了這裏來。”江玄舟說道,“佳人螃蟹,螃蟹佳人,相得益彰。”

慕清明點點頭,喝了一口清茶,望著月光之下的湖面,猶如寶鏡一般澄明。

忽然,遠處的一個畫舫上火光漫天,二人站起身來臉色瞬變。

“著火了!”

二人匆匆跑到湖邊,只聽得著火的畫舫上有驚恐地尖叫聲,‘噗通噗通‘幾聲,只見好幾個人都跳了水,爭相著游水到岸邊。

“那邊似乎有個姑娘游不動了!”

順著目光看過去,只見月夜之下的那個人影似乎是不動了,慢慢往反方向飄去。

“此等英雄救美之事該是由我來。”

未等慕清明說話,江玄舟脫了外袍跳了水,一路游過去抱住那人,另一只手騰出來費力地劃著水。

等離岸近了,慕清明急忙扶住了他。

江玄舟這才大喘著氣,等心跳不這麽快了,他才看向旁邊的女子。

那女子吐出一口水,正咳嗽著。

借著岸邊的燭火,他這才看清了那女子。

冰肌玉骨,美目盼兮,翩然欲仙,就算如此狼狽之下卻依然楚楚動人,真乃國色天香之姿。

他呆呆地看著她,甚至連呼吸都忘了。

那女子的眼睛清澈如小鹿,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兩個男子,待看清忽然往後一退。

“你們、你們…我沒死?”

江玄舟這才反應過來,柔聲道:“你自然沒死,我救你上來的。在下江玄舟,不知姑娘姓甚名誰?”

“我叫蘇月,是姑蘇天香樓的清倌。”她雖面露害怕,說話卻很有條理,顯然教養極好。

慕清明側了身說道:“你二人衣衫皆濕,先去換身衣服吧。”

江玄舟對待美人向來極其有風度,更何況是如此顏色的美人。

他急忙將之前扔下的外袍披在蘇月身上,又回了酒樓讓小二買兩套一男一女的衣裳來。奈何眼下已至子夜,成衣店都關著門,無奈之下只能等第二日再說。

第二日一大早江玄舟便又想在美人面前獻殷勤,親自將衣服送了過去。待蘇月穿好下樓,又是驚得江玄舟心跳如小鹿般亂撞,血壓升高。

蘇月發叉皆無,一頭烏黑秀麗的長發翩然而下,越襯得白玉如霜的小臉美艷動人,貌若天仙。

呂海棠沒想到昨晚自己不過是如廁了一下,眼前就出現個這麽大的美人,不禁在心裏佩服他表舅,真乃高人也。

“蘇姑娘,你怎麽會在畫舫上,昨夜到底發生了何事燒成這樣?”江玄舟倒了一杯溫茶,推到蘇月的手邊。

蘇月道了謝緩緩而言:“昨夜客人包了一艘畫舫,於是我與姐妹們在畫舫上表演奏曲。誰料,兩位客人不知為何打鬥了起來,其中一人踢翻了船上的燭臺。於是船著了大火,會游水的不會游水的都往下跳。我運氣好有江公子相救,不知其他姐妹如何了……”

她說著說著便垂了淚,美人即使落淚也是落的極美。

江玄舟心猛然一抽,盡力安慰道:“我今晨聽到似乎…似乎沒幾個活下來的。天香樓的人現在還在找其他活下來的姑娘,若、若是你不想回去,就別回去了。”

蘇月驚愕道:“都、都死了?”

“是啊,不知為何。明明我們也看見好幾個人跳了船,卻都沒見到人。估計都沈入湖底了吧。你說是吧?”江玄舟看了一眼慕清明。

慕清明並不答話,點了點頭,卻不像對蘇月感興趣的樣子。呂海棠看著心中莫名的開心,果然還是有不為美色所禍的人。

蘇月聽到其他姐妹兇多吉少,面容淒然,看的江玄舟的心也越發的難受。

“那兩個客人呢?難道也跳船了?還是被燒死了?”呂海棠忽然問道。

“那兩位都是江湖豪俠,互相打鬥都將對方刺死了…”蘇月面露懼意。

“江湖人?”呂海棠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都一起游船聽曲了,還一言不合就開打,這兩人氣性還真大。”

四人在屋內,忽然聽到門外的敲門聲。

“蘇月姑娘是在這嗎?”是個陌生的聲音。

蘇月起身答道:“是我。”

“蘇姑娘在就好,昨日那些人的屍首都已打撈起來,只餘蘇姑娘一人安然無恙。我奉命請蘇姑娘到天雲宗走一趟,問些事情。”門外人說道。

蘇月面容哀愁,似是左右為難,擡眼輕聲說道:“我害怕。”

“這有什麽可怕的,我們與你一道去。”呂海棠拍了拍胸脯。

江玄舟:不愧是我表侄女,知道表叔的心思,有眼力。

慕清明望了望這扁平的房梁,心想著江州的家中他離開時剛種下的黃瓜苗怎麽樣了,不知道經歷了風吹雨打後能不能堅強的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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