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龍門會(二)

關燈
被姑娘點名的慕清明楞了一下,卻不動。

趙師諺沒辦法,只能開口道:“這是我龍門會的賓客慕先生,姑娘,我遣丫鬟扶你出來可好?”

眾人這才知曉這看起來瘦弱的書生居然是江州的風水師慕先生,眼神不自覺的也尊重了些,各自往旁邊散去,示意慕先生走進去。慕清明也不作喬,拱手示謝,坐在了椅子上。他確實是有點走累了。

趙師諺喊了個丫鬟把海棠色衣衫的姑娘扶了出來,引她也坐了下來。雖在箱子裏多日,滴水未進,但是她精神看起來也還好,不過臉色與唇色蒼白。腰間的一把鍍金長鞭尤為醒目,一眼便知是習武之人常用。她坐下後,歪頭朝慕清明彎了彎唇。慕清明不敢搭話,雙手乖巧地伏在腿上。

待她坐定,趙師諺道:“敢問姑娘姓甚名誰?為何會在我龍門會的運船上?還有這具屍體是何人?為何也一同出現在船上?”趙師諺的語氣似有些壓迫,尋常女子看了他估計要被嚇到,奈何此位姑娘不是個尋常女子。

雖然目前形象不佳,她卻坐著頗有氣勢,拱手朝諸人道:“本姑娘姓呂,雙口呂,海棠春色的海棠。”說完,掃了一眼眾人。

白之奇摸著雪白的胡須,腦中已盤算起來,姓呂的世家在江湖中寥寥無幾,最有名的不過是陜西的朝西王府,可朝西王府雖也算世家之列,但卻是朝廷下面盤踞在陜西一帶的異姓王族。這呂姑娘的氣勢倒是有幾分像。白之奇雖不敢確定,卻也給趙師諺使了一個眼色。

趙師諺語氣和煦了不少:“呂姑娘,那你為何會在運船上?”

呂海棠略一思忖,似在回憶:“我也不知道我為何在運船上。我明明在姑蘇,不知被誰打暈給扔上了船吧。醒是早就醒了,不過身邊有這個死人在,我也不敢說多什麽。我也怕死啊。你們仔細辨辨,這死人是誰?”

趙師諺這才想起,這死人身份還不明,示意小六上前撥開了屍體臉上的頭發,露出了一張眾人皆熟悉的臉龐。

“啊!”小六嚇得後退,趙師諺和白之奇上前一看,兩人心中俱是一涼。死者居然是漕幫幫主錢永希!

話說,漕幫向來也算是除了鳴樓宮之外的江湖大幫之一,漕幫幫主錢永希出身草莽,為人頗將義氣,匯聚了五湖四海的能人跟隨他一起幹漕運,可是這點只有一點不好,便是喜歡舔朝廷的臭鞋。本也沒什麽,漕幫管海河漕運之事,與朝廷關系好點也是人之常情,可錢永希此人卻每年把漕運利潤十之七分都貢獻給朝廷,這讓手底下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頗為不滿。給了朝廷多了,給到他們自己的就少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大家都懂這個道理。為此,幫內第一次起了內訌,隨後二當家趙師諺攜白之奇帶了一大群兄弟退出了漕幫,在江州建立了龍門會。雖叛離漕幫,但兩廂幫主都是江湖兒女,都顧念著舊情,秉持著你不妨礙我,我也不打擾你的這個觀念安安分分做生意和諧相處到了如今。

可是今日錢永希的屍體落在了龍門會總舵處,明晃晃地表示與龍門會有關,趙師諺真是有八張嘴都說不清楚。

趙師諺將白之奇拉至一邊,低聲問道:“白老…”

白之奇精目一轉,提手制止了趙師諺的話:“不急,此番定是有人作祟,在龍門會火上澆油。先與兄弟們說明此事,都是跟了好久的兄弟,應是分得清大事小事。”

白之奇在漕幫時便是漕幫軍師,在江湖中也頗有名望,趙師諺極其信任於他,不然也不會將舵主之位交付給他,自己做個會長。聽聞白之奇心中有成算,趙師諺勉強自己淡定下來,隨後說道:“諸位也都看見了,如今我趙師諺給不了諸位想要的答覆,希望能念在之前的兄弟情義,容我先把此事處理好。”

什麽大事要緊,何二等人還是知曉的,一群人圍在一起竊竊私語地幾句,而後推了何二出來發言:“漕幫幫主錢永希身死在我們龍門會,只要我們還是龍門會人一天,便會一天給會長和舵主佐證。如有可以相助的地方,我何二義不容辭,其他兄弟都是一樣的想法。”

趙師諺心中似被清風拂過,對之前誤會何二他們略帶歉意。

“何二兄弟,兄弟們,你們今日所言,趙某銘記在心。身正不怕影子斜,待處理好此事,趙某盡量彌補兄弟們。”

眾人雖不滿龍門會不發工錢,但還是承認自己如今是龍門會之人,龍門會這次擺明了被找事陷害,他們都願意把自己的恩怨先放一放,同仇敵愾。

人群漸漸散去,正廳只剩下了趙師諺、白之奇、呂海棠和一個安靜坐在一邊全程未說一句話的慕清明。

而後,趙師諺又對白之奇說道:“白老,派人先去給漕幫傳信吧。”

白之奇應聲退下去寫信。

趙師諺揉揉眉心,容顏似乎又蒼老了幾分,“呂姑娘,漕幫幫主身死一事,事關重大。未找出真兇之前,你還得先留在龍門會。”

呂海棠蒼白的臉上並無半點氣憤,點點頭:“這我知道,龍門會只要管我吃喝就行。”

趙師諺又向慕清明拱手歉意:“慕先生,今日真是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這些是原先說好給您的。”

趙師諺喊了小六,端上來一個錦盒,打開錦盒裏面是大大小小的散碎銀子。

慕清明伸出白的似乎可以看到血管的右手拂過碎銀,最後只拿了一塊不大不小的銀子,擡眼笑道:“這個夠了,剩下的會長留著發工錢。”

趙師諺驚愕道:“慕先生,這,說好多少就是多少。今日大雨本就勞煩了先生走這一趟,還讓先生看了場龍門會的笑話。這是您得了報酬。”

呂海棠在一旁暗暗想,可真是笑話,在江湖和漕幫能一較高下的龍門會居然這麽窮,連幫眾的工錢都發不出來…

慕清明小心將碎銀放進腰間的小荷包裏,朝兩人拱手行了一禮:“這些夠我家用了。民生疾苦,望會長及時渡過此難關,在下先告辭了。”

慕清明拿起褐色小箱背在右肩上,撐起了靠在門邊的傘,這傘破了一個小洞,小洞被他旋到了後頭,有小雨滴俏皮鉆進來,慕清明的後背微微有些濕潤,青色布衣的背影漸漸由近及遠。

不過片刻,江州便傳遍了漕幫幫主錢永希身死龍門會之事。漕幫與龍門會恩恩怨怨也算是江湖眾人皆知的事情。

烏雲從遠及近卷席了狂風而來,看起來又要下一場蓄意已久的大雨。

因今日是五月初五,街邊都掛起了用彩色繩子綁著的艾草。慕清明終於在大雨即將下來的一刻錢趕回了小院兒,收了傘將它小心地放在屋檐下,進了屋用火折子點燃了油燈。屋子裏有了些光亮,油燈被漏進來的風吹得忽明忽暗,映照到他的臉上一半光亮一半黑暗。他的神色微有些疲憊,眼中的木訥也毫無蹤跡。

正放下褐色小木箱,有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慕先生!慕先生!來給您送粽子了,就知道您還沒有做。端午節誰不吃粽子啊,特地給您包了豆沙餡兒的和豬肉餡兒的,看看哪個您更喜歡!”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大姐風風火火一手抱著用彩繩裹著的粽子,一手撐著傘小跑著進了院子。

慕清明等她走在屋檐下抖著傘裏的水,才看清是誰,“馬嬸子,多謝您費心了。”

馬嬸子是個寡婦,聽著這溫溫潤潤的聲音,瞥了一眼油燈下慕清明淡雅俊美的容顏,一下子羞紅了臉,用手撫了撫自己的頭發絲,唯恐在慕清明面前壞了印象,“應該的,您晚飯若不打算自己做,來我家,我家那兩兒子天天都吵著要跟您學看風水呢!”

慕清明接了粽子,道謝:“不必麻煩嬸子了,粽子晚上熱熱就能吃。”

馬嬸子剛剛說出口就後悔了,慕先生是個守禮的先生,她自己是個什麽身份?大晚上叫個俊俏小生來家裏吃飯,這不是白白給人家說道慕先生的話柄嗎?只恨自己剛剛看見慕先生的俊俏,一下子失了禮數。

“那行,是我失禮了。我先走了,那兩小子這麽大雨一個勁兒的想去外面水塘裏去游水,我可得看牢了,雖天氣這麽熱,可水塘是這會兒能去的嗎,不知道水漲了多高,就怕一個轉頭,兩個臭小子就跟他爹一樣見閻王去了…”

“雨天路滑,嬸子慢走。”

聽著馬嬸子絮絮叨叨地聲音越來越遠,慕清明握緊了手中的粽子。粽子還熱著,想來是剛煮好就給他送來了。

慕清明看了看這住了四年的小院兒,心想著外面的籬笆墻看來是有點不太牢靠了,這場大雨過後得修修,還有院裏的雜草似乎有些長高了,天晴了也得給割了。

他轉身回到屋中,將之前得來的散碎銀子投入到放在窗戶邊的匣子裏,匣子裏也只有一些零碎的銀子還有個銅板。街坊鄰居看看風水他不收錢,給有錢有身份的人看完風水,他雖報酬豐厚,卻只給自己留了一點家用,其餘的都捐給了江州收養無父無母小兒的慈善堂。對他這個死過一次的人,這麽多的錢財並無所用,不如留給需要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