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後，天色放了晴，大太陽高掛，不少人都拿了被子出來曬曬黴味。慕清明穿了一件短褐，左手拿著虎頭鉗修固著籬笆。額頭有細密的汗珠，爭先恐後混在了一起滴落下來，和雨後的泥土混合在了一起。他的胳膊比尋常男子細白，右手似乎使不上力，只扶著籬笆的一角。

小六尋來之時，正看見慕清明蹲的有些吃力，直起了身動了動肩膀。

小六踏進院子門，作揖道：“慕先生好。”

慕清明轉身便看見小六站在籬笆旁，似乎有些膽怯驚擾了自己。慕清明也朝他問了聲好，便讓他進來坐坐。

小六似有些不好意思，開口道：“慕先生，我是奉會長之命，請您到總舵的。”

原來今日一大早漕幫便先派了幫裏離江州最近的掌事伍善存趕到了龍門會總舵。伍善存要求當日所有看到錢永希屍身的人全部到場，在他看來，幫主死在龍門會的運船上，所有接觸過的人都有嫌疑。趙師諺無奈，只能讓小六來請慕清明。

慕清明點了點頭，“好的，容我換身衣服。”

小六沒想到慕清明這麽好說話，雖是個玉面書生，卻不急不躁，明知此事與他無關，此番前去還有可能會刁難，卻沒有絲毫猶豫便答應了。

小六心中對慕清明好感倍增。

不過等了片刻，慕清明便換了身衣裳，仍舊是那件洗的泛白的青衫。慕清明看到小六的眼神不住往衣服上看，解釋道：“這件上面沒有補丁。”

小六直接緊閉嘴唇，不敢說什麽。勤儉持家，真是個好書生。

龍門會總舵

天氣漸熱，原本錢永希的屍身應早已入殮，可如今死因不明，趙師諺更加不敢先行把他屍身如何。因此屍身如今依舊大喇喇地躺在堂中，趙師諺還花了錢買了些冰放在旁邊，以求能最大限度的保存最完整的屍體，但是依舊擋不住陣陣襲來的腐臭味。

慕清明來時，其他人都已到場，漕幫人也來了數十個，與龍門會的人站立兩邊誰都不服氣誰，斜眼瞥著對方，都捂著口鼻還不忘冷哼。

慕清明卻神色不改，趙師諺將他迎進來寒暄了幾句，請他入座。他一擡眼，便看見坐在最中間的一個男子，正方臉型，皺著眉，似乎對所有人都沒有好臉色，如他來，也沒有給他第一個眼神，想來此人就是漕幫過來的掌事伍善存。

呂海棠與兩日前看到的狼狽樣相比，如今‘煥然一新’，面容白皙嬌俏可人，眉目含笑著看著慕清明，似是對他頗有興趣，壓低了聲音問他：“慕先生，這幾日可好？”

慕清明有些詫異道：“多、多謝呂姑娘關心，呂姑娘安。”

看他偶有結巴，呂海棠也不在意，湊近他還想再說什麽，卻被伍善存的冷哼聲打斷。

“人都齊了？”伍善存語氣並不善，卻是對著趙師諺問。

在漕幫之時，此人便處處與趙師諺作對，錢永希所為也多半都是他所提議，對此人他便沒有什麽好感過。

趙師諺心中對他不滿，臉色便有些不好。

白之奇立在一邊，他年歲頗大，卻也從不拿喬，開口道：“伍掌事，當日見過錢幫主的所有人都已到場，無一人缺漏。”

伍善存哼笑：“白老，我也不是故意想難為你們。說到底，我們都是出自漕幫，你們與幫主也相交多年，想必也不想見他枉死。屍身不知驗過了沒？”

趙師諺開口譏諷：“漕幫無人在場，我龍門會怎麽敢驗屍。怕你們漕幫以為我龍門會的人暗度陳倉想毀屍滅跡。”

伍善存咬牙道：“看來趙會長自己心裏清楚。”

趙師諺受不了他的冷嘲熱諷，開口怒道：“伍善存，你這是什麽話？我若對幫主不滿為何早不動手，偏生在我龍門會自己的貨船內動手，豈不是活給你們找把柄？”

伍善存也跳了腳：“你龍門會這幾個月貨物積壓賣不掉，給幫裏兄弟們的工錢都發不出去。你難道不是因為近日來漕幫在和朝廷欽差談北上的幾個貨點，你心生嫉妒所以殺害錢幫主嗎！幾個月前錢幫主還與你通信想一同吃下這一塊，沒想到你如此喪心病狂，妄想龍門會一手獨攬！”

趙師諺氣得站起身罵道：“伍善存，你是個什麽狗東西，小小一掌事，也敢在我龍門會的地盤跟我這指手畫腳！狗嘴一開一合便想把殺害幫主之事甩在我頭上！我若殺害錢幫主我天打雷劈！”

趙師諺與伍善存你來我往吵得好不熱鬧，眾人在旁聽得都不敢去勸。

忽聞門外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傳來：“這是在唱什麽好戲啊？屍體都還沒驗過，便互相謾罵，我還以為是哪裏的市井小民。”

眼見一位二十如許的男子手中把玩著一支玉笛踏步進來，穿著一身雪白的祥雲紋飾直襟長袍，腰間系著一塊色澤極佳的墨玉，長身玉立，相貌堂堂，當真是風度翩翩。

他身後跟著一個面容狹長面無表情的男子，手上提著一個布袋。

伍善存面色一變，立即堆了笑迎著那白衣男子上前坐定，親自端了一杯茶雙手遞上，見眾人還不知他是誰，沈了臉說道：“這是朝廷魏國公的獨子，江玄舟江世子，還不都快行禮。”

趙師諺和白之奇臉色不佳，這個江世子為何來蹚這趟渾水。心中想著，卻仍然都行了一禮。呂海棠剛見到此人之時，便已低了頭，偷偷躲在慕清明身後，不敢看他。

江玄舟沒看見她，溫潤一笑朝眾人一笑，“各位英雄快快都坐下，不必多禮。此番是受伍掌事之托，帶了錦衣衛的徐大人來驗屍。”

眾人皆嘆，錦衣衛的徐炎，是朝廷最出色的驗屍官。據傳，由他所驗之屍渾然看不出被驗過的痕跡，他開膛破肚自有他的一套手法，且他不需要助手，幹活是又快又準。

“趙會長、伍掌事，現在可否開始了？”江玄舟輕聲詢問。

伍善存拱手道：“勞煩世子，勞煩徐大人。”

趙師諺雖不滿伍善存居然不提前告知請了錦衣衛的徐炎，但人都已經來了，他也無可奈何，只能點了點頭。他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是不怕驗出對他有害的證據來。

江玄舟示意徐炎，徐炎點了點，面無表情道：“關門關窗。”

待關好門窗，房內一下子悶熱起來，只屍體周圍不斷有陣陣涼意襲來，這麽多人在，大家也不害怕了，互相往中間靠近，都想一睹錦衣衛最有名的驗屍官徐炎的風采。

周圍也由侍從點燃了燈，以求最大限度的照明。徐炎面無表情，展開手中提著的布袋。布袋中都是一些驗屍的工具，徐炎打了火石燒了蒼術放置在旁邊的空處，摸了一點白色膏體在人中處，以壓制住屍臭，戴好牛皮做的手套。屍體並無多大腐爛，應是趙師諺保存得當的原因。

他揭開蓋在屍體上的白布，讓它呈現在大廳當中。屍體面容鐵青，原本端正的臉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痕跡，眾人吸了一口涼氣。圍著這麽多人驗屍，徐炎還是第一次，不過他驗屍時向來專註，並不多關註其他人的反應。他認真翻閱屍體，仿佛手下的不是屍體，而是一本書籍，他要細細琢磨。

屋內的燭火漸漸燃燒殆盡，接觸到底下的燈油發出了劈啪的聲音，屋內的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慕清明依舊坐著，眼睛卻也盯著徐炎的動作，面容沈靜。

不知過了多久，徐炎終於停下了動作，手下的屍體被鋒利的刀片割裂，他開始縫線。額間冒出了陣陣細汗，待徐炎縫好屍體後，蒼術味道也已散盡。他重新將白布蓋上，拿出了筆墨開始寫驗屍報告。

“初檢報告：今有一屍體七尺三，男子。全身骨骼斷裂，瞳孔渙散有血絲，面龐有五十三個斑駁傷痕，咽喉處有被掐痕跡，背部有兩處橫向刃傷，長三寸，寬二寸，似是刀物所致。腹部有舊傷三處，其他地方無發現傷痕。衣背下褲都染血，應是背部流血之因。初步判定是血流而盡致死。屍體已移，並未察覺現場環境…”

燭火被吹滅，門窗重新開啟，外邊帶著熱氣的清風灌入。

趙師諺心中也終於順了一口氣，“錢幫主是流血而死，想來可以讓我們龍門會擺脫嫌疑了吧。”

伍善存冷哼：“流血而死，不代表便不是你們事先動手的。誰又知道是不是你們派了人將幫主重傷塞進貨船裏運過來，假裝無辜？”

白之奇眼神望向自驗屍時便沒有湊上來的呂海棠，溫聲問道：“呂姑娘，你與錢幫主相處多日，你清醒之時他是否還活著？”

呂海棠突然被點到名，微擡了眼看向江玄舟。江玄舟眉目帶笑，看似風流，眼中卻並無其他。

呂海棠一下子放了心，思索著：“我想想。我被人弄上船之後，不知道什麽時候才醒。船身搖晃，偶有人經過講話，我才知道如今身在船上，要被運往江州。錢幫主那時可能還有一口氣吧，因為我聽到旁邊有囫圇聲音，好像是喉嚨不能說話發出的聲音。也就這麽一次，後來未曾飲水未曾吃東西，我漸漸乏力，迷迷糊糊便也失去了知覺。”

喉嚨發出奇怪的聲音，應是被掐還未恢覆正常？錢永希也算是個武功高強之人，卻被人如此對待，還仿佛無人之境將他塞入船上，如果不是龍門會之人接應大家都不會相信。

“此事已明晃晃表明龍門會怎麽樣也脫不了幹系！趙師諺，你如何也要給漕幫一個解釋！”伍善存冷哼道。

“我要給漕幫如何解釋？怎麽不是你們內訌，殺死錢幫主，想陷害龍門會！”

眼見著兩人又要拔劍相向，一個輕咳之聲打斷了他們。

“臉上為何有這麽多針孔，這是為何？”慕清明淡淡地問道。

徐炎此時已寫好了驗屍報告，語氣平靜：“這應是江湖的暗器所致。”

“有什麽暗器能這麽密集嗎？”慕清明眼神望向趙師諺。

趙師諺只能解釋道：“唐門的暴雨梨花針，不過已失傳多年。”

慕清明走近重新被白布覆蓋住的屍體，聽得‘嘩啦’一聲掀了開來。

“慕先生！”趙師諺想上前阻止，慕清明湊近錢永希的臉細細看了起來。眾人不知道這個面容蒼白的書生想幹些什麽，卻都沒記得要阻止。

“這個可不像暴雨梨花針，倒像是用最笨拙的針一根一根紮的，是有多恨錢幫主，才會拿著針紮他啊…”慕清明觀察著，回身看向徐炎，“徐大人，您來看看。”

徐炎並不搭理他，皺眉：“這不是致命傷，我只管驗屍，不管斷案。”

慕清明似是認可他的話，點了點頭，又說：“用針紮他，難道想毀他的容嗎？可是錢幫主也不是個姑娘，面容好壞對他來說重要嗎，或者說是有人想掩蓋什麽？這些針孔如今結痂了，黑黑一點點的仿佛長在人身上的痣一般，確實不太美觀。”

呂海棠對慕清明頗有興趣，也湊上來觀察，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呂海棠說道：“好像是有點醜了。慕先生你會介意自己容貌是否俊朗嗎？”

慕清明彎了唇，“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容貌好壞一般也不影響我的生活。”

“可是影響外人對你的看法啊。比如好看的人自然是會給人多點好感，難看的人自然會被人厭惡的多……”

眼見兩人要討論起來，伍善存面色一黑：“夠了！漕幫幫主豈是你們可以品頭論足、隨意非議的！”

“伍堂主，不想找出究竟誰是殺害錢幫主的兇手嗎，為何如此憤慨？”呂海棠輕哼，“你這樣不讓我們看屍體，難道裏面還有什麽貓膩？”

“什麽什麽貓膩，臭丫頭一邊兒去！”伍善存怒道。

“伍堂主，這是龍門會，不是你們漕幫。呂姑娘是我龍門會的貴客，你如此失禮，是讓大家看了笑話！”趙師諺看著伍善存吃癟，甚是舒服。

白之奇勸道：“伍堂主何必跟兩個小輩置氣，他們本也被牽累，自然是想早點找到真兇。”

伍善存說道：“這書生說幫主臉上的小孔是針紮的，可有證據？怎麽不說是拿劍刺的！”

趙師諺搶先道：“能在人臉上刺這麽小的細孔，當今世上也無兩三人吧。”

伍善存道：“如此高超劍法的人怎麽沒有？如今鳴樓宮的宮主梁青竹，還有當年的梁夢景一手太玄劍法勝出其父一代劍神梁敬羨多少，可能不知道他三父子誰又重出江湖了呢！”

噗嗤一聲，瀟灑如江世子在旁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聲：“伍堂主，你這說的我都想笑。梁敬羨去世多年，難道他從地裏爬出來殺錢幫主了嗎？”

見江玄舟調侃他，伍善存不敢臭臉。

趙師諺看不慣伍善存這番踩低捧高的狗腿樣，“伍堂主這番分析真是有道理。不說梁敬羨入土多年，鳴樓宮梁青竹如今是公認的武林正道首領，你這番將臟水一潑，也不怕鳴樓宮的人找你算賬。”

伍善存氣急敗壞追問：“那你怎麽知道不會是梁夢景所為？”

在場眾人面容有了懼色，互相詢問著曾經的江湖喪門星梁夢景難道真又重現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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