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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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爐上的小鍋發出咕嚕嚕的沸騰聲響,傅天河將鍋取下,小心把水倒進隨身攜帶的瓶子,交給陳詞。

陳詞雙手抱著瓶子,熱意隔著塑料忠實地傳進他掌心,迅速順著手臂蔓延向全身。

烤著火的身體很快就暖和過來。

他們濕透的衣服被擰幹了雨水,掛在火上烘幹。

傅天河的內褲終於幹的差不多了,他默不作聲地爬起來,跑到僻靜的角落,把它重新穿上。

終於不用再真空,傅天河送了口氣,紅著臉回到火堆旁。

外面傳來忙碌的聲響,營地的眾人稍微緩過些,正在抓緊時間收拾東西。

等這場雨徹底結束,營地就能恢覆原狀了。

門被敲響,傅天河高聲喊道:“進。”

拉爾帶著火柴棒進來,他已經從女孩口中得知前天晚上的意外,是她拜托傅天河和陳詞營救眾人的。

火柴棒擦過頭發,換上了幹燥的衣服,她抱著兩床被子,鋪在房間角落幹凈的地方。

“這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了,兩位恩人今晚就在這裏歇息吧,我們習慣了不用床,都是鋪了被子睡在地上,希望不要嫌棄。”

傅天河:“沒事,我們之前露營也都用睡袋,差不多就行。”

拉爾坐到兩人旁邊,他身上的血跡被雨水沖刷殆盡,露出猙獰的傷口,身受重傷又在雨中徒步前行四個小時,身體再好的人都有點吃不消。

“你別再忙了。”陳詞聲音很輕,“斷掉的肋骨如果不好好治療,刺進肺裏會死的。”

“多謝恩人關心,等明天天晴了,我就去找醫生。”

傅天河對拾荒者們的生活挺好奇,問:“到辰砂主體嗎?”

拉爾:“嗯,我們平時有什麽事,還是會去CPU側室的醫院看病,營地有一輛車,開車過去也不會很久。”

大家一起生活,采購物資共同使用珍惜資源,遠比一個人游蕩好過得多,嚴格來說,這就是四十一個人的家,拉爾擔任他們的大家長。

四人就這樣聊起天來,準確的說是傅天河跟拉爾在聊,陳詞和火柴棒安靜坐在一邊,默默聽著。

營地大多數人都受了傷,傅天河不免有些擔心:“我們這樣幫你們,等走了之後,莫姆營地的人應該會再來找麻煩吧。”

“要不是卑鄙偷襲,莫姆根本不可能得逞。”拉爾擺擺手,道,“遺棄郊區一共七個營地,彼此之間經常發生小摩擦,但都不嚴重,至於仇恨就更說不上了,畢竟大家各過各的也沒到太困難的程度,根本沒人想過會有誰發動針對其他營地的襲擊。”

“莫姆趁我們白天出去幹活只有幾個人留守,帶著所有人過來,之後又在我們傍晚回家的時候逐個擊破,才能得手,如果正大光明地搞對拼,還不一定誰死誰活。”

“發生這樣的事我們肯定會更加警惕,以後多留些人在營地,如果遇見類似的狀況,不再手軟,直接射殺。”

陳詞抓住了重點:“你們有槍嗎?子彈是從哪兒買的?”

拉爾如實道:“在CPU側室有一個相當隱蔽的作坊,專門賣軍火給我們這些拾荒者,如果恩人需要,我可以把他介紹給您。”

陳詞:“好,我正需要這些。”

這下子彈有了著落,看得出陳詞很滿意。

應該就不用他去絞盡腦汁造子彈了?傅天河松了口氣,不知道這個作坊能不能做飛行器。

傅天河想到自己手中還有將近九十顆機械核心:“對了,機械核心你們平時都怎麽處理?賣到生產車間嗎?”

拉爾:“嗯,這玩意兒的收購價還挺高的,比直接賣金屬值錢的多。”

傅天河:“生產車間用這個做什麽?”

拉爾:“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聽收購人偶然說過一嘴,什麽……聚合體?前聚體?”

陳詞:“是嵌合體嗎?”

拉爾:“對對,就是叫這個名。”

“嵌合體?”傅天河楞了下,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千百年來,人類為了對付海洋中的原初生物,想了無數法子。

嵌合體就是其中之一。

古往今來,人類從自然界獲得許多靈感,通過研究各種生物的活動原理,發明了無數仿生設備。

而嵌合體,是模仿噬菌體制作的。

噬菌體能夠吸附在細菌外殼上,穿刺外殼,通過尾部,將遺傳物質註入細菌。

之後噬菌體的遺傳物質會借助細菌內的物質進行自我覆制和合成,等子代繁衍到一定數量,細菌就被它們從內部裂解,新的噬菌體呈幾何倍地釋放出來,尋找下一個目標。

嵌合體也是一樣。

它們進入原初生物體內,通過一系列相當奇妙的原理幹擾機械部件的運行,並催動新的嵌合體形成。

之前傅天河看過很多相關資料,卻完全無法理解技術的核心原理,原初生物怎麽會心甘情願讓嵌合體進入體內呢?

聽拉爾這樣一說,他才恍然大悟。

因為嵌合體是用機械核心改造的。

原初生物之間存在著非常覆雜的食物鏈,它們彼此獵殺,吞噬,尋得自身“進化”。

機械核心對它們來說散發著致命誘惑,原初生物迫不及待地將其吞吃,根本想不到核心早已被人類改造,將把它們從內部破壞,徹底瓦解。

每一個嵌合體的造價之昂貴,傅天河都不敢想象,這玩意兒由軍部和研究所聯合制作,根本不對民間開放。

作為嵌合體的原材料,機械核心的珍貴程度不言而喻,正常情況下,核心的價值起碼要比現在的出售價格翻上幾番。

生產車間的人就仗著拾荒者們不懂,用了最低的價格收購。

傅天河心裏有了大概想法,也許他也能往這方面稍微研究一下。

直到拉爾的妻子喊他去忙,逐漸深入的交談才被迫終止。

聊的很多東西火柴棒都不懂,她在旁邊聽得昏昏欲睡,拉爾走後也不再多待——還是讓兩位恩人好好休息吧,他們制服了莫姆營地,肯定很累。

房間重新安靜了下來。

火還在燒著,陳詞的身體已經差不多暖和過來,頭發也快幹了。

他放下一直以來抱在懷裏暖手的水瓶,掌心燙熱。

只剩下雙腳。

陳詞的腳在濕鞋子裏泡了好久,腳趾都發白起皺,從足底一直涼到膝蓋,如今他脫掉鞋襪,將腳湊近火爐,想要取暖。

地上還是蠻臟的,有不少沙土灰塵,陳詞不想直接踩在上面,就將腳微微擡起,這是個別扭又累人的姿勢。

傅天河見狀,直接伸手,將陳詞的一雙腳撈過來。

陳詞:“誒?”

陳詞兩條腿被擡起,重心後移,身子自然地向仰倒,趕忙用手臂撐住,他微微揚著頭,有些疑惑地看傅天河。

傅天河隔著褲子托住他小腿,直接將少年冷冰冰的腳放進自己懷裏。

“這樣暖得快,還舒服。”傅天河小心註意著,沒有和陳詞產生可能會讓他不舒服的皮膚接觸,至始至終都隔著一層衣服。

陳詞:……

過了幾秒,傅天河感覺到陳詞緊繃的身體逐漸放松下來。

少年收回撐在身後的雙臂,調整好重心,重新坐穩,他沒有掙紮,雙腳輕輕踩在傅天河身上。

白凈細嫩的,仿佛之前都沒怎麽走過路的足。

傅天河將陳詞的腳貼在自己腹部,那是一個人身上最暖和最柔軟的地方。

確實很涼,隔著衣服傅天河都覺得冰肚皮。

傅天河忍不住想起兩人的初遇,那時候九月像一只小刺猬,就連把手放在他掌心都得墊一張紙。

現在已經願意在摩托車後座上摟住他的腰,讓他把雙腳抱在懷裏暖熱了。

“小時候我媽媽也是這樣給我暖腳的。”傅天河突然道。

陳詞頭一次聽到傅天河說起母親。

他想到傅天河送他的那本工程學教材,扉頁上寫著贈語,筆記娟秀整潔,那時候陳詞就猜測,有可能是傅天河的母親或姐妹之類的家人。

那段贈語在告訴傅天河,無論何時都要對未來抱有希望,用詞卻有些奇怪。

由此,陳詞多問了句:“你沒和她住在一起嗎?”

傅天河語調輕松:“她去旅行啦,我現在來到辰砂,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這樣麽?

陳詞在旅店前臺的偶然一瞥,看到傅天河的戶籍在信標三水。

陳詞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沒有母親,也不曾有關於父親的記憶,父母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概念。

關於家人的話題就此結束。

肢端從來都是最難主動暖和起來的,被傅天河抱在懷裏,陳詞有些麻木的雙腳迅速恢覆知覺。

雨還在不停地下,可他已經全身都溫暖起來了。

陳詞盯著躍動的火苗,忍不住想,如果他最開始選擇獨自出行,遇見雨天,是不是只能自己蹲坐在墻角蜷縮著,等身體主動暖過來?

怪不得姜岱和陳念都讓他一定要找個伴再出門。

雖然陳詞早就習慣了孤獨,仍不得不承認,有人陪伴確實是好的。

暖意從腳底順著小腿蔓延到膝蓋,那種冷而麻木的僵硬消失不見,陳詞輕輕蹬了傅天河一下,示意他可以了。

“暖和了嗎?”

“嗯。”

陳詞的腳踩在傅天河肚子上,能夠清晰感覺到他說話時腰腹也在用力,帶起震動和緊繃感。

傅天河這才把陳詞的雙腳放開。

陳詞在摩托車後座上就開始困倦,如今處在安穩的室內,更是睜不開眼。

“去休息吧。”傅天河輕聲道,“正好我們也沒什麽要緊的事要做,只用等雨停。”

火柴棒已經為他們鋪好了被子,一半墊在身下當床,一半蓋在身上,正好能睡。

這玩意兒和睡袋沒什麽區別,陳詞當然不挑,他鉆進被子裏,傅天河將火稍微調小,也躺在了陳詞旁邊。

陳詞沒想著會在外面過夜,也就把耳塞和眼罩都留在了旅店。

他閉上眼,天光昏暗,但仍從門窗的縫隙透出,照在薄薄的眼皮上。

外面更是風雨不斷,休息過來的眾人正重新整理營地,建築隔音不好,陳詞專心一點,甚至能聽清他們對話的全部內容。

就算鋪了一層被子,直接睡在地上也仍然很硬。

不夠溫暖,不夠黑暗,也不夠安靜,陳詞還沒見過哪個住所能比他在白塔的臥室更加舒適,但無論再好,他也已經厭倦了。

如今就算要吃點苦,被吵得難以入睡,他都甘之如飴。

“睡不著嗎?是不是有點吵?”過了一會兒,傅天河輕聲道。

“還好。”陳詞閉著雙眼。

“先湊合一天吧,等雨停了咱就能回去。”明知道這些事九月肯定都懂,傅天河也忍不住出聲安慰。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一遍又一遍重覆那些他心知肚明的話語,確實有用,自己明白和別人真真切切地告訴你,是完全兩碼事。

很多時候人就是需要那麽一句來自旁人的安慰。

之前陳詞也想過自己對聲音那麽敏感,等婚後同沙弗萊睡在一張床上,會不會整夜整夜的失眠。

就算沙弗萊睡相再好,再不打鼾,一個大活人待在他旁邊,肯定會有呼吸或者翻身的響動。

他總不能讓沙弗萊憋著氣兒。

不過等度過最開始的那段時期,他們兩個就可以分房睡了。

而現在,陳詞意識到自己是可以在旁邊有別人的情況下安然睡著的,雖然那個人算不上絕對安靜,註意克制著動作幅度,也仍會有細微聲響。

唔,還有不自覺飄散出的信息素味道,琥珀木香。

這是許多香水會用的香調,但又和陳詞聞到過的有些微不同,總讓他想起午後茂盛的森林,陽光從樹葉縫隙中穿過,投出一道道琥珀色的溫暖光柱。

森林下著雨。

陳詞漫無邊際地想著,就感覺有一個東西輕輕搭在了自己眼睛上。

遮住了所有光線,讓世界歸於黑暗。

淡淡的信息素味道告訴他,那是傅天河剛烤幹的襯衣。

也許是真的困極了,就在這樣並不理想的睡眠環境中,陳詞意識再一次昏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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