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相關政策的規定，現在正規的公立高中已經不準收覆讀生了，陳涵就讀的是一所辦在郊區的專門的覆讀學校。

林染預料到以陳涵的性格，這麽緊張的學習時刻，他不可能使用手機，就連個電話也沒打，就直接來找他了。林染到學校的時候學生們還沒有下課，他就坐在教室轉角的樓梯口等他們下課。

終於一陣熟悉的下課鈴聲響起，把林染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出來。林染站起身來，從一堆面有菜色，黑眼圈濃重的高四學生裏尋找陳涵的身影。

終於，林染看見了從教室出來準備去上洗手間的陳涵。可能因為看見了林染，陳涵眼眸裏明顯有光亮閃過，林染則註意到陳涵比之前還要瘦上一圈，整個人似乎有點瘦脫了形，臉頰的顴骨都突出了，很明顯他現在過得並不好。

“你特別過來找我的？”陳涵說話的神情帶著驚喜，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林染點了點頭。

陳涵邊說邊高興地帶著他往校門外走，林染看見已經開始往教室走的人群，還問了句：“你不是課還沒上完嗎？”

“你來了，我還缺那一節課？”陳涵反問道，片刻後，又看起來有點為難地說道：“這郊區附近也沒什麽環境好點能吃飯的地方。”

林染搖搖頭說道：“沒事，反正我也吃不下。”

於是兩人就找了家學校附近路邊一家小小的奶茶店坐下了。

林染看著面前的紅茶，想著要怎麽開口，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彈動了兩下，最後還是決定要單刀直入。他開口道：“陳涵，說實話我不是特意來看你的，而是專程來問你一些問題的。”

陳涵微微楞了一下，臉上激動的神情已經漸漸不見了，他點了點頭，看林染的眼神很覆雜，還有點慌亂。

“你是個聰明人，要不你就自己主動講吧。不過，請講實話。”林染思索再三，決定還是讓他自己開口。

“什麽？”林染少有的咄咄逼人的眼神，讓陳涵有一點害怕，所以說話的聲音微微顫抖。

林染：“那我提示你一下吧！高二那年冬天我讓你給陸鳴庭帶的話，你到底是怎麽說的？那封分手信，你真的是弄丟了嗎？”

陳涵如同受到驚嚇一般，手中的奶茶都被他弄灑了，潑了他自己一身，看得出來他正處於極度的緊張和恐懼中。

過了片刻，他盡力冷靜而克制地問道：“林染，都過去這麽久了，你怎麽忽然問我這樣的問題？你們最近是不是又有聯系了？”

林染厭惡地皺了皺眉，反問道：“你為什麽不能直接回答我？我一直都把你當成很好的朋友，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陳涵緊張地問道。

“沒想到你，是心理變態！”林染的眼光僅僅直視了一眼陳涵，然後很快就側身把眼睛瞥向一邊，似乎眼光多在他臉上停留一秒都會玷汙了自己的眼睛一樣。

“變態”兩個字似乎是觸碰到了陳涵的逆鱗，他的表情逐漸陰戾、扭曲，最後他的憤怒終於爆發。“對啊，我特麽的就是個變態，我喜歡你，喜歡了好多年。可是，你喜歡陸鳴庭，你跟我一樣，不也是變態麽？”

林染一臉鄙夷地糾正他：“你少偷換概念了，變態不是男生喜歡男生。變態是你這樣，用坑蒙拐騙的方式滿足自己心裏極度扭曲的欲望。說句實話，我真的很看不起你。”

“哈哈哈哈哈哈，”陳涵皮笑肉不笑的冷笑聲，讓林染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不舒服。

陳涵又接著問道：“你什麽時候又看得起過我呢？你從來都沒有正眼看過我啊！你的眼裏不是一向只有陸鳴庭嗎？為了他你連學業和家庭都可以不要，你怎麽可能還能看見其他人呢？”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對我示愛，為什麽要做這些陰溝裏的老鼠才做的這些下作的事？”林染問道。

“示愛？我的暗示難道還不夠多嗎？那些用盡心思做成偷偷帶出來的小餅幹，你就那麽相信是葉知瑩做的？你是我們班的班長啊，你如果真的有心難道就不能利用你的職位之便，向老黃申請一下，去看一下監控？”

“你知道你們每次去跑操的時候，我都故意要在你的位子上面坐好久，然而，你真的好忙，一次都沒有空去看一眼呢。”

林染：“……”

陳涵又追問道：“你真的不知道為什麽我身體這麽差還要運動會報名跑步？還要每天跑去訓練，我每天兼職的時間排得滿滿的，你真覺得我和你一樣那麽有空嗎？”

林染皺了皺眉頭，說道：“就算我沒有發現這些，你也不至於要這麽處心積慮地害人吧？那張貼在光榮榜上的照片是你貼的吧？”

陳涵似乎是要把多年隱藏的心事和委屈一口氣說盡一樣，他情緒激動，眼睛裏含著淚光繼續說道：“我承認那時的我已經被嫉妒蒙蔽了心智。連一向引以為傲的成績也考不好了，又看到你們那麽開心——”

林染打斷他的話，好不留情地評價道：“你真惡心。做這種損人又不利己的事情很爽嗎？”

陳涵苦笑著說道：“林染，你這樣的人，你這樣在人群中永遠閃閃發光的人，是沒有辦法和我這樣的醜小鴨感同身受的。人生而不公，你長得那麽好看，又那麽自信，人人都喜歡你。我卻長得矮小又瘦弱。”

“還有我的家庭，我媽媽早就拋棄我們走了，我爸爸是殘疾人，家庭狀況就是這樣，我除了成績好點之外，簡直一無是處，成績好簡直是我破爛不堪的人生中唯一的閃光點。所以當我認識你之後，你能了解那種被降維打擊的慘敗感嗎？”

“所以，這就是你所仇恨我的根源？”如果不是今天聽到他從嘴裏親口說出來，林染覺得這樣恨一個人的理由簡直難以置信。

陳涵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不，這是我仰慕你的原因。你就像是個太陽啊，讓人忍不住被你的光亮和溫暖所吸引。我太了解陸鳴庭為什麽喜歡你了。”

提到陸鳴庭的名字，林染的眼睛動了動。

陳涵的嘴角掛著古怪又詭異的笑容，繼續說道：“因為我跟他才是同類，我非常理解那種心理，你身上的那種成長在富養家庭，要很多很多寵愛灌溉才能培育出來的來自骨子裏的單純善良和自信，簡直像罌粟花一樣讓我們這樣的人沈醉。”

聽到這裏，林染一本正經地糾正他：“你錯了，陸鳴庭才不是和你一樣的人，冷漠和暴力不過是他的外殼，他的內心是熱血和溫柔的。”

“哼！”陳涵冷笑一聲，說道：“據我所知，你們倆之間最大的問題也不過是有點誤會。現在通訊都那麽發達了，打個電話都可以解決的問題，為什麽這麽多年還能困擾你到現在？事到如今，還要來我找我尋求真相。”

“林染，你不覺得很可笑嗎？難道你從來都沒有想過造成你們現在這樣原因，究竟是為什麽嗎？”

“是為什麽？”林染忍不住問道。

陳涵：“你沒有聽過一句話嗎？真愛是拆不散的。所以事實是，你們根本就不夠相愛，或者說彼此也不夠信任，所以一拆就散，這完全是你們自身的的問題。”

“……”雖然陳涵的話明明就是為自己辯解的狡辯之詞，但是林染卻覺得硬生生戳中了自己內心深處一直以來隱秘的痛處。

陳涵看到林染臉上痛苦的表情，立刻露出了屬於勝利者的笑容。“沒錯，那天我就是給他看了你的分手信。然後告訴他，如果他聽從你爸爸的話轉學走，你就不用出國了。”

“你——”林染簡直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洪荒之力，他捏緊了拳頭，咬緊了後槽牙，問道：“那他聽了你的話之後有什麽反應？”

陳涵反問道：“他能有什麽反應？他氣得差點把我打了一頓。可是，他最後不是很快就接受了現實了嗎？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才是人生最正確的打開方式。林染，你也要早點看開，向前走啊。”

林染忽然起身，身手敏捷地扇了他一巴掌。力氣不是很大，但是直接把陳涵給扇懵了。

他用左手捂著自己火辣辣的臉，呆若木雞般地看著林染。

“陳涵，你知道嗎?我和你最大的不同，你知道是什麽嗎？”

林染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我和你之間的不同，並不是你說的外貌、身高，也不是家境，我和你之間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不會用人性惡的那一面去懷疑這世間一切的善意。”

“也許你要說，你家裏人沒有給你很好的教育，沒有給你愛。但是，你看陸鳴庭，他跟你家境差不多吧。”

“但是他比你無私多了，他總是在盡可能地幫助那些比自己更弱小的人，他也從來沒有抱怨過命運。陳涵，你還記得，他曾經在你受到霸淩的時候也幫過你嗎？”

陳涵：“……”陳涵沒有說話，然而他的臉上有兩行熱淚流過。

林染又說道：“生而為人，總應該有一些生而為人的底線和信念。就算是你，肯定也經常因為內疚而心神恍惚吧？否則，以你高中那樣的成績，為什麽高考考成這樣？還一次不如一次？”

此時，陳涵眼中的戾氣完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臉不斷湧出的淚水。他甚至完全放棄表情管理，直接癱倒在了座位上。

林染最後留給他一句話。“人在做，天在看。不管這個世界怎麽樣，我不相信心術不正的人，能夠走得遠。你以後好自為之吧。”林染說完就起身離開了。

林染從奶茶店出來，正好趕上新一輪的寒潮到來帶來的降溫。出門的時候，他只穿了一件厚外套，現在在凜冽的西北風狂吹下，明顯是不夠厚了。

他本能地裹緊了外套，想打個車也打不到，沒辦法，只好找了最近個公交車站等著。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五點鐘就已經沒有了太陽，再加上壓抑的心情，惡劣的天氣加上精神狀態，這一切都讓他的身體瑟瑟發抖。

天冷的時候手機就特別容易沒電，林染看著這僅剩百分之十的電量，心想還能不能撐到回家啊。他的心裏此時被陸鳴庭給填滿了，他很想打個電話給他，雖然知道極大可能還是不會接。

不，他其實很想立刻飛到他的面前，開誠布公地和他好好談一談。當年，作為一個比自己還小幾個月的少年，到底是怎麽獨自撐過人生中那麽黑暗的時刻的啊？

母親橫死，戀人分手，生活環境的巨大改變……他到底是怎麽熬過來的來的啊？林染想到這裏，心臟就一陣不可控制地絞痛，恨不得能夠穿越回去，給那時的陸鳴庭一個大大的結實的擁抱，或者是和他一起抱頭痛哭。

這時，一陣手機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起，擾亂了林染的沈思。

“林染，我是白曉菲。我知道我真不應該打擾你，但是我現在實在也不知道找誰了。”

林染焦急地問道：“怎麽了？是不是陸鳴庭發生了什麽事？”

“……”電話裏一陣沈默，林染還以為是手機信號出了問題。

林染：“餵？”

白曉菲似乎回過神來，帶著哭腔說道：“嗯，我在……林染，陸鳴庭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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