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還懷著最後一絲希望想著是陸鳴庭終於來了嗎？在暈倒的前一秒鐘他用盡全力睜開眼睛，看見此時扶著他的正是他老爸林衛國，有幾個不認識的人跟在他的身邊，上前一起拉住了林染。

林染已經沒有力氣掙紮了，被他們半強制地抓回了家中。

從那天起，他生了好大的一場病——急性胃炎，整個人好幾天胃疼到痙攣，吃什麽都上吐下瀉，林染一度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因為他甚至連翻個身，起個床，都會疼到整個人大汗淋漓……

好在一個星期過去，林染的身體漸漸好了，然而生理的疼痛消失了，心裏的傷痛倒是更加凸顯出來。林染整個人的精神頹廢到不行，林衛國和黎眉錦都不敢和他說話，生怕他突然就開始傷心落淚。

直到有一天早晨，林衛國拿著書包過來，讓他今天去上學。

林染從面如死灰的狀態裏似乎蘇醒了過來，他的眼睛閃現出很久不曾出現的光亮，問道：“我不用出國了嗎？”

“不用了。”林衛國語氣平靜地回答道。

林衛國開車送林染去上學，還是像以往一樣，還剩一站公交車距離的地方就放下他，讓他自己走過去。

林染背著書包往學校的方向走，特意回了幾次頭認真地觀察一番，身後真的沒有監視和跟蹤他的人。

他像以往一樣走進了學校的大門，內心裏卻是滿腹狐疑，他就這麽輕而易舉地重獲自由啦？

到班級的時候，已經在上第一節 語文課了，王雨在帶著大家讀文言文，這熟悉地讀書聲讓林染覺得恍如隔世。

很快就有人發現了他的到來，林染在眾人的註視中走進了班級，他習慣性地往最後一排靠後門的位置看過去，然而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個孤零零的空位。林染還驚訝地發現，書桌上竟然連一本書都沒有了！

同桌王鵬先看著他的神色，悄悄地告訴他，陸鳴庭已經轉學好多天了。

“轉學？轉到哪去了？”林染問道。

王鵬先搖搖頭，表示不知道。他又接著問道：“你不走了吧？”

“我走哪去？”林染反問道。

王鵬先看著他的眼神突然有些傷感，說了一句：“知不知道我都快想死你了，我們都以為你要出國了。病好了嗎？我們好幾次想去看你，可是老黃說你住院了，需要靜養——”

他們倆竊竊私語的聲音，可能有點大，小雨點在講臺上咳嗽了兩聲，讓他們註意，於是兩人都噤聲了。

下課之後，黃新知把林染叫進了辦公室。林染覺得和班上的其他同學一樣，辦公室裏的老師都用一種說不出來的奇怪眼光打量著他，然而現在林染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弄清楚。

黃新知問道：“林染，你身體完全好了吧？”

林染點頭：“嗯。”

黃新知又說道：“你生病請假這段時間，班長的工作都是代理班長白陽在做，他做得也挺負責，我看以後你可以把班長的工作和他一起分擔。畢竟什麽東西都是你一個做也太累了。”

“好。黃老師，陸鳴庭怎麽沒來上學？”林染已經不想掩飾什麽，單刀直入地問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黃新知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神色，回應道：“嗯，他啊，那麽大的事兒你都不知道嗎？”

林染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

黃新知：“他早就開始辦轉學手續了啊，應該是回老家了啊，他戶口都不是這裏的，家裏又沒有交社保，肯定是要回老家高考的呀。”

“那他老家在哪裏？按說你應該知道他的學籍檔案。”林染又問道。

“林染，”黃新知忽然環顧了四周，辦公室裏人多眼雜，黃新知把林染帶到了隔壁的小會議室。

黃新知壓低了聲音，語重心長地勸說道：“你爸爸為你費了許多心思，你看就連我們學校論壇裏討論你們的帖子都給處理掉了，你爸爸和我討論了很久關於你的去留問題，我是好不容易才爭取到你繼續在學校讀書的。”

“謝謝黃老師。”林染真誠地道了謝，“可是刪掉了大家的討論，就真的沒有人討論了嗎？還是能把別人的記憶連帶一起刪除？”

黃新知：“……”

他認真看了他這個曾經最愛的得意門生一眼，過了好半天才說道：“年輕人哪有不犯錯的，你就是以前太乖了，一不小心就被人帶壞了，本性是很純良的，我教了那麽多屆學生，眼光絕不會看錯的。”

林染聽罷搖了搖頭，說道：“我覺得我沒有錯，還有你剛才說白陽做班長做得很好，班長的位置就給他做吧。”

說完之後，林染徑直走出了辦公室，也沒聽見老黃在身後絮絮叨叨又說了什麽。

下午放學的時候，林染在陳涵回家的必經之路擋住了陳涵。

林染一直覺得，陳涵今天怪怪的，他似乎一直回避著和自己有眼神接觸。

林染主動開口道：“現在沒有人欺負你了嗎？我和你一起走吧。”。

陳涵像是知道他想要問什麽似的，猶豫了片刻，說道：“林染，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林染：“陳涵，那天的情況到底是怎麽樣？”

陳涵：“我去醫院的時候，他正在辦出院手續。然後我就把你給我的玉觀音交給他了，還把你交代我的事情都告訴他了。”

林染有些難以置信，又確認了一遍：“你真的和他說了在機場哪裏見面，幾點見面嗎？”

“我說了呀。那麽重要的事情怎麽可能沒說？”陳涵信誓旦旦地反問道。

看著林染愁雲密布的臉色，陳涵又繼續說道：“陸鳴庭的那本書還在我家裏呢，他說他不想要這本書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拿？”

林染於是整個人渾渾噩噩地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跟著陳涵一路回了家。

林染忍不住問道：“他真的什麽都沒說嗎？”

陳涵搖搖頭說道：“沒有，他只說他知道了。”

林染不甘心地又問道：“他沒有說他一定會來嗎？”

陳涵想了想，解釋道：“我以為他說他知道了，就是會來。你知道他那種個性的人，平常就不怎麽說話，他那時看起來不太開心，我就沒問。”

林染心裏明白陳涵的意思是說他其實心底裏很怕陸鳴庭，這也是很正常的，試問一中的學生有幾個不忌憚陸鳴庭的呢？

過了一會兒，陳涵又回過頭來小心翼翼地問道：“林染，你有給陸鳴庭打過電話嗎？”

“打過，沒接，那個號碼好像沒在用了。”林染看起來有些心灰意冷地說道。

接著陳涵帶著林染來到他那堆滿了回收物品的又臟又破的家。

“小染，你別嫌棄，就坐這裏。”陳涵先是把一張堆滿了廢舊書籍的椅子上的書給移開了，然後找了一張抹布擦了擦椅子，示意林染坐下。

盡管林染註意到他手上的抹布也油膩膩的，看著也十分不幹凈，但是出於禮貌的原因，他還是坐下了。

“哎？我明明就是放這裏的，怎麽不見了？”林染看見陳涵指著空空如也的抽屜在問他在外面拾掇垃圾的爸爸。

“你的書，我怎麽會知道？”陳涵的爸爸看起來年齡已經很大了，兩條腿都不一樣長，說起話來也是口齒不清的。甚至不認真地聽，都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

陳涵著急地問道：“就是一本名叫《孤獨星球》的那本書，書不大，和我那些從小到大的獎狀和證書一直放在一起的。”

“啊，我不識字啊，你看看這堆舊書刊裏面有沒有你要的書？”陳涵爸爸說完指著院子裏那一堆亂七八糟正在等待收拾的雜書堆。

林染本來已經挺生氣了，可是當他看到陳涵那強忍著情緒馬上就要落淚的眼睛，他終於還是嘆了口氣什麽都沒說。

林染終於知道陳涵為什麽家境那麽貧困了，單親家庭，唯一的親人爸爸不僅是個殘疾人，還是個一看智商就有點缺陷的人。在這個年代，也是真的很難想象還有人不識字。

於是林染和陳涵兩個人，開始蹲下來，在一大堆《讀者》啊，《青年文摘》啊，甚至一些辣眼睛的成人雜志裏開始找那本書。

不負所望，在一個小時後這本書終於和陳涵那些從小到大的獲得的獎狀一起被找到了。

林染看見書破了幾個角，但更慘的是陳涵的那些獎狀，不僅有了明顯的折痕，還有了這兩天下雨帶來的汙漬和黴斑。

林染看見這些被玷汙的獎狀，又自然聯想到自己家裏被黎眉錦好好保存，每一張都過塑再放進文件夾裏妥善保存的那些證書，這對比鮮明得讓他有點想哭。

陳涵在翻看那本書之後，忽然尖叫起來：“那張紙我明明就是放在書裏的啊，為什麽找不到了？”

看著陳涵放著自己的那些獲獎證書不管，滿頭大汗的繼續埋頭尋找自己那封所謂的“分手信”的時候，林染的忽然心裏一陣難受。

他一把抓住了陳涵的手，制止他繼續找下去，林染說道：“別找了，已經不重要了，你趕緊搶救下你那些證書吧，說不定有些高考還能加分呢。”

陳涵對他露出感激的表情，沖著他點點頭。

在林染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陳涵似乎是鼓起勇氣一般挽留道：“林染，你留下來吃晚飯吧，我給你下面條吃好不好？”

林染立刻搖了搖頭。他拿著那本原本不屬於他的《孤獨星球》，快步地離開了陳涵家。

陳涵在他身後又一次保證道：“林染，那封信，我一定會幫你找到的。你放心，我找到了一定還給你。”

“……”林染裝作沒有聽到，因為他此刻一點都不想說話。

他心想，就這樣吧，那就這樣吧。

還能怪誰呢？明明是人家不喜歡自己了，所以才沒有赴約，所以才這麽不聲不響就跑掉了，你卻反過來遷怒懷疑那些幫你好心帶信的人，你還是個男人嗎？林染。

林染擡起頭看了看他好久都沒有看的天空，T城的冬天好像永遠都是這麽多的霧霾，這麽灰蒙蒙的，特別是在將要進入暗夜的黃昏時分，黑壓壓的天空讓人覺得分外壓抑又格外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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