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林染考得很好，雖然這兩個月他缺了很多課，但是依然穩在年級前三名。可能是因為不再做班長了，沒有了那些班級活動操心，他比以前有更多的時間忙學習了。

重點中學的尖子班，還是非常看重學習成績的，如果你的成績可以好到別人再怎麽努力也難以望其項背的地步，大多數人不管老師還是同學看你就會自帶濾鏡，讓林染是個和他們不一樣的性少數群體這個事實變得好接受了那麽一點點。

人們只會在背地裏偷偷議論：這也太厲害了吧，那麽多課沒上，還能考那麽高的分，只是可惜了……而不是落井下石地說，果然私生活那麽混亂，哪有心思學習啊？你看成績降下來了吧。

林染覺得在教室裏上課的時間比在家裏的日子要容易過多了。課堂上有時候老師講了個很好笑的笑話，或是班級的活寶又上演了什麽意外的狀況，林染也會和其他同學一起露出笑容，看起來十分正常並且合群。

只是有時候僅僅是那麽為數不多的幾次，林染會在不知不覺間看著後門那個一直空著的位置時失了神。

期末考試後，學校還慘無人道地非要給他們班又補了一個星期課，據說這是尖子班同學才享有的和高三同學一樣的待遇。

終於熬到了放寒假前的最有一天的下午，整個班的同學都開始躁動不安起來，根本沒有心上課了，美麗又識趣的語文老師順應民意，放棄了講文言文，在課堂上給他們放起了視頻。

從第六節 課開始，天空中就開始稀稀拉拉地飄起了雪花。於是這群年輕的男孩兒女孩兒們都看著窗外浪漫的飄著的雪花越下越大，在課堂上嘰嘰喳喳起來，興奮著討論著寒假要玩什麽游戲，又要去哪裏聚餐。

等到下午放學的時候，窗外的世界已經是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空氣冷冽清新，銀裝素裹的世界裏幹凈且美麗。

隨著最後一節課結束的鈴聲響起，所有人都和百米沖刺一般地拎起書包開始飛奔。

只有林染和其他人不一樣，他似乎一點也不趕時間，因為他已經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也沒有特別想赴的約了。

林染慢條斯理地收拾好了書包，這時班上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他拿起了手機，看到林衛國剛剛發來的信息。“染染，爸爸今天有事走不開，讓小劉去接你放學回家。”

不知為什麽，林染自從因為那件事大病一場之後，林衛國的司機就換了，原來的小趙不知去向，換成了現在剛剛大學畢業比林染大不了多少的小劉。

林染剛剛回覆了好，唐西夢就走進了他們班。

唐西夢親熱地攬過林染的肩膀，問道：“怎麽，今天沒有約嗎？”

“……”林染白了一眼唐西夢，露出了十分無語的表情。

唐西夢又問道：“小染，我請你去喝咖啡吧，你去嗎？”

林染搖頭：“不去。”

唐西夢：“那我們去打網球吧？”

林染反問道：“你怎麽不找你女朋友去？”

唐西夢忽然不說話了。

“西夢，你怎麽了？”林染問道。

唐西夢有點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悻悻地說道：“你總算願意主動和我說句話了。”

林染像小時候那樣，用自己的肩膀去撞了撞他的肩膀。

唐西夢吸了下鼻子，說道：“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倒黴郁悶啊。”

“你到底怎麽了？”林染又問。

唐西夢過了好半天，才回答道：“昨天，我爸媽離婚了。”

林染一聽就立刻就聯想到他自己父母那明明已經離婚，卻又看起來還藕斷絲連的錯綜覆雜的婚姻狀況，立刻對唐西夢產生了一種來自同等境遇的同情。

林染：“你剛才說想幹嗎來著？”

“怎麽，你要陪我借酒澆愁嗎？”唐西夢反問道。

林染皺眉道：“你剛才給我的選擇也沒有喝酒啊？”

“行行行，你陪我幹嗎都行。”

林染看到窗外的雪好像沒有剛才那麽大了，於是建議道：“那我們去書城吧，我正好要去買參考書。”

“……”唐西夢一臉為難，“你這不是為難我這個學渣嘛——好不容易放個假，你怎麽還要買參考書啊？你都年級前三了，怎麽還那麽卷呀？”

雖然唐西夢的問話裏面頗多抱怨，但是倆人還是坐上了新司機小劉的車，往書城的方向去了。

林染眼睛跟隨著窗外飛舞的雪花，問唐西夢：“你是被判給你爸還是你媽？”

唐西夢：“應該是我媽，我爸每個月付給生活費。”

林染語重心長勸說道：“給再多的錢那都是坐吃山空，現在不比以前了，你得收心好好學習了，知道嗎？否則你爸如果以後再婚，不再給你花錢了，你連大學都上不了怎麽辦？”

唐西夢一臉不開心：“不會那麽慘吧，我告訴你林染你別這樣咒我，別危言聳聽來嚇我。”

其實林染真沒有嚇他，他這些話不僅是說給唐西夢聽的，其實更多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一刻他忽然感覺到，他和唐西夢的命運是如此的相像，他們就像是夏末花叢裏飛舞的美麗蝴蝶，明明看起來還光鮮亮麗，卻已是明日黃花，沒有幾天好光景了。

林染在挑書的過程中遇見了許久沒見的趙影歌。本來他們班級就被分在不同的樓層，再加上林染已經很久沒有參加廣播站的活動了，所以就更難和趙影歌有交集。

趙影歌看林染的眼神裏不僅有傷感還有同情，那欲言又止的樣子，讓林染的心裏很不好受。

於是，林染拿著手裏剛剛挑好的數學參考書，主動打破了沈默。“這本書好用！題目不會過於簡單，講解很詳細，重覆的題目也少，避免浪費時間。”

趙影歌接過了他推薦的書，道了謝。

“沒事，前段時間，廣播站的事情辛苦你們了。”林染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說道。

趙影歌立刻搖頭：“沒有沒有，那是應該的。隨時歡迎林站長回歸哦，我們還是很需要你的。”

林染點了點頭，答應道：“下學期我會歸隊的。”

趙影歌的眼神裏分明就是還有什麽話要說的樣子，但是卻過了許久都沒有開口，最後她看了眼窗外，說道：“林染，我只想說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你不要覺得是你自己做錯了什麽，更不要為了他人的錯誤懲罰你自己。”

林染靜靜地聽完她說的話，一言未發，但眼中卻有所動。

趙影歌卻說著說著有些語無倫次了，不知是不是因為書店暖氣太足，整張臉上都染上了緋紅的顏色。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為自己打氣似地繼續說道：“我那時曾經想過，你們倆如果真心互相喜歡，我也會發自真心的祝福你。但是如果你們現在已經分開了。林染，我希望你——你能認真地考慮一下我。”

陷入沈默的林染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到年幼的時候自己還不懂得愛情的時候，追求趙影歌求而不得；他想到自以為自己真地懂得愛情了，他以為他和他真地非常相愛，還規劃了很久以後的大學時光，沒想到這段感卻情結束得這麽突然……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在他們共同的朋友面前正式公開過他們的關系，面對別人的調侃和質疑，他從來都沒有正面回應過，那個時候他總是天真地以為他們以後的時間還有很多，沒想到他們的故事就這麽戛然而止，沒有以後了。

“那個，沒法考慮了。”這一次的林染和以前的他的都不一樣，他沒有給向他表白的女孩發好人卡，也沒有什麽高情商的拒絕方式，而是選擇了最直白也是最真誠的方式，“我發現我還是更喜歡男生。”

他的話讓趙影歌的眼睛裏瞬間有淚光閃現。

林染又說：“我知道你挑今天說這個話，其實是在安慰我，安慰我其實沒有那麽差，即使某些人離開了我，還是會有人喜歡我。”

林染說完向趙影歌伸出了右手，露出了一個久違的溫和的微笑。“謝謝你，從今以後我會把你當成我最好的朋友。”

趙影歌沒有伸出手，而是向前走了兩步，給了他一個溫暖的擁抱。

林染終於在這段戀情結束之後，向其他人承認了這段一直不敢見光的戀情。原來說真話的感覺是如此之好，林染忽然為以前小心翼翼的自己感到不值，甚至為他那隱形的戀人感到委屈。

高二的寒假只有短短的十幾天，林染埋頭書房，僅僅用三分之一的時間就做完了所有的寒假作業。當他把成果分享給了唐西夢之後，很快就在年級的各個群裏瘋傳，變成了人手一份的標準答案。

直到黎眉錦實在怕他在家裏悶壞了，三令五申地要把他“趕出家門”後，林染才在寒假第一次出了門。

林染獨自一人走在因為新年裝扮一新的熟悉街道上，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家店或那家店，他和某人曾經一起來過，林染不是太喜歡這樣的自己，所以他刻意回避了那些情侶容易出現的場合。

然而人的記憶也是有慣性的，他在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健身房的門口，他反應過來準備離開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小熊教練已經看見了他。

熊建林：“林染，好久不見，你怎麽瘦了那麽多？”

林染一看見他就想起了那些在“羅馬假日”度過的點點滴滴，喉頭哽咽地答應道：“嗯。”

熊建林把他拉了進來，說道：“心情不好的時候，就要運動啊。運動會讓人分泌多巴胺，心情就會變好的，今天我帶你游泳吧，免費陪練！”

雖然林染拒絕了小熊教練好心的陪練，但是他還是來到了泳池邊。

林染之前每個星期都來游泳，在更衣室有個屬於自己的櫃子，裏面放著他的游泳裝備。雖然很久沒來了，但是下水之後，肌肉的記憶還在。

現在的他，蛙泳已經能游得很好，能一口氣在泳池了有好幾個來回。熊建林說得沒錯，運動確實能緩解焦慮的情緒。

林染憋了一口氣，潛入了水中，試著在泳池裏睜開了眼睛，清澈透明的藍色泳池裏，水裏的一切都產生了變形，讓林染好像產生了某種幻覺。

好像那個像是人魚一樣有著姣好腹肌的身影，還環繞在他身邊，和他說著：“你在泳池裏要放松，放心游……”

“牽著我的手啊，有我在呢……”

在快要窒息的瞬間，林染從水裏鉆了出來，開始大口大口地呼吸。那個曾經承諾還要教他自由泳和蝶泳的私教教練，現在在哪兒？

在林染發洩完自己的所有精力，筋疲力盡地從浴室裏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熊建林叫住了他。

“我旅游回來之後，發現家裏多了點東西，我猜可能是你們的。我現在已經下班了，要不要一起過去拿？”

林染在他開口的一瞬間就明白了他說的是什麽了，他很希望自己說不要了，隨便他怎麽處理就好，但是事實是，他遠沒有他所期望的那麽灑脫。

他最終還是跟著熊建林來到了他們曾經發生過很多記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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