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漆黑雙眼又潮濕又明亮，睫毛上沾著水汽，黑森森的揚起來。白玉堂全部的理智徹底蒸發，他停止了動作，也不再發問，手指還停在展昭面頰上，呆呆地看了他片刻。之後，不知道被什麽蠱惑，鬼使神差的欲望和沖動攫住了他。他輕輕俯臉過去，輕輕用嘴唇觸了一下展昭眼角的淚水，然後輕輕把展昭圈在懷裏，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

“展小貓，沒事的。”他拍拍展昭的頭，之後完全不能控制地，他小聲貼在展昭耳邊說：“展小貓……我愛你。”

自從被他的唇貼上眼簾，展昭整個人就都僵住了，全身肌肉瞬間繃得死緊。只有短短幾秒鐘，白玉堂覺得好像過了一個世紀。然後展昭忽然推開他，狼狽地往一旁躲了躲，再打個噴嚏，總算能哽著聲音說出一句完整的話：“白玉堂，我對花粉過敏……”

什麽？輪到白玉堂用力地眨眨眼睛，空白一片的大腦用了很大力氣才理解消化展昭那句話的意思。花粉過敏？

那捧該死的香水百合！

他心裏猛然一松，還好，只是花粉過敏，還好你沒事。但是接著，心又猛然提了上去，剛才……剛才我做了什麽？說了什麽？

展昭又擡起手，用手背壓住鼻子，壓抑地咳嗽了幾聲，轉過身倉皇地向外走去。

丁月華手腕上挎著幾個紙袋子，是她的圍巾、面霜和香水，還有白玉堂的風衣。懷裏抱著爆米花，還有那幾瓶可樂，看起來茫然而又狼狽。認識展昭六年了，從來都是看到他笑，溫潤的開懷的無奈的或者有幾分揶揄的，偶爾會有一點傷感或者沈重，但是，她從沒見過展昭掉眼淚。

他永遠從容平靜，丁月華相信就是天塌下來他臉色也不會變一變，可是今天怎麽了？

展昭走到她面前，眼眶有些發紅，聲音低啞。把電影票隨便塞到裝圍巾的袋子裏，就咳嗽著斷斷續續說抱歉花粉過敏，我得回去吃藥，你們兩個看吧，牛排改天雙倍請回來。話音還沒落下就頭也不回匆匆走掉，簡直像是……在逃跑。

過了一會兒，白玉堂從走廊那邊拐回來，一言不發撿起地上的香水百合，走到電梯旁邊狠狠地塞進垃圾桶。他眉毛擰出個結，臉色很難看，表情帶了一點空茫，眼睛裏有寒意。女人的第六感讓丁月華感到惶恐，她小聲叫：“白玉堂……”

白玉堂轉過頭來看她，她默默擡手，把風衣遞過去。

伸手接過那個紙袋子，白玉堂低聲但是清晰地說：“對不起。”

丁月華想問為什麽說對不起？因為你把香水百合塞給了展昭害他過敏？因為電影看不上牛排也吃不成了？還是因為……還是因為你看起來簡直像是……愛上了展昭？

但是她什麽都沒說，她搖了搖頭，然後白玉堂就轉過身走掉。丁月華看著他的背影拐了個彎，踏上下行的扶梯，迅速消失不見。

車展不用去看了，蟹釀橙子也不用吃了。展昭在第二天一早發了個短信給白玉堂，內容簡單至極——加班，抱歉。

白玉堂甚至不知道自己前一晚是什麽時候，怎麽睡著的，但是吵醒他的就是展昭這條短信。他按下回覆鍵，之後拇指懸空了一會兒，自嘲地笑笑，就直接退出，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加班？好吧，隨便你，那是你的事。但是，展小貓，我愛你，這是我的事。

他第一次明白所謂愛情，發生得如此玄妙，卻又如此自然。他仔細回憶，但是全然說不清楚，究竟是哪一天，哪一刻開始，他愛上展昭。

他知道一枚小小受精卵是怎樣經過令人屏息驚嘆的生長發育變成一個呱呱墜地的小嬰兒，他知道看起來健康完好的細胞是怎麽緩慢癌變最終無藥可醫……他知道很多奇幻神秘的生理變化，他卻不知道，愛情這東西，究竟是如何產生的。

是什麽時候，展昭在自己心裏生根發芽，拔不掉，那根須蔓延生長至心臟每個角落，稍微一用力，整顆心都跟著疼。

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沒錯，整顆心都跟著疼。展小貓，你掉兩滴眼淚我就被你嚇得魂都飛了，甚至都沒意識到那只不過是過敏反應，這件事要是給蘇虹知道會笑我到下輩子！他爬起身沖了個澡，大概睡得不好，隱隱有些頭痛。展昭昨天匆匆離開的樣子重新在腦子裏閃回，眼圈微紅，手背擋住下半張臉，看不清楚表情。甚至，他都連展昭的眼神都沒能看清。

展昭的眼睛會說話，而很明顯，那一刻，展昭不想說給他聽。

是啊，一個男人，被另一個男人愛上，這時候，該說些什麽？

躺在床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幾乎快要掉下去。他伸手抓起來接聽，是蔣平的電話，約著出去吃飯。

蔣平是大學同宿舍的，在宿舍幾個人中間排行老四，畢業之後同學們大抵都回了家鄉找工作，只有他和白玉堂兩個人留在B市。城市太大，大家工作都忙，平時也難得有機會見面，蔣平在電話裏興致勃勃：“老五，你明天上不上班？沒事兒的話咱們泡溫泉去吧？我有票。”

“泡什麽溫泉！我討厭下水！”白玉堂懨懨地說，“老地方，先到先等。一起吃午飯好了。”

蔣平和白玉堂也認識了十年，迅速判斷出他此時情緒不佳，於是不再多問。

所謂“老地方”，是當年就讀的學校南門外不遠一家燒烤店，門面不大，羊肉串極好吃。以前上學的時候經常跑來吃夜宵，老板和他們熟識，常常會贈送紮啤。

生意最好的時候是夏日晚上，假期的中午店裏人不算多，老板端了兩杯贈送的紮啤過來，寒暄幾句就坐回吧臺後面拿著計算器算賬。蔣平一口氣喝掉半杯，才沖著白玉堂揚揚下巴：“老五，有什麽事兒，說吧。”

“沒什麽事兒。”白玉堂瞪視著面前紮啤杯邊緣的小泡沫。

“別廢話。”蔣平不耐煩地拿筷子敲一下面前的盤子，“你小子那點心思什麽時候瞞過我了？肯定有事！你說出來！”

白玉堂無奈地抿抿嘴，確實，宿舍幾個人裏，蔣平算是最了解他的。這家夥看起來又瘦又小其貌不揚，可是專業課成績永遠在全系排前十，心細如發鬼點子一籮筐，自己那點小心思，還真的從沒能騙得過他的眼。

他喝了口啤酒：“我愛上個人。”

蔣平不大的眼睛登時放出光來，整個人趴在桌上湊近白玉堂一些：“什麽人？說說說說，照片有麽？什麽人能讓您少爺動了心？怎麽不帶來給我瞧瞧？”

“八卦！”白玉堂沒好氣地扒拉一下蔣平腦袋，“要是能輕易帶出來給你瞧，我在這兒煩什麽？”

蔣平興致非但不減反而更高：“怎麽不能帶出來？你難道還沒追到手？”

白玉堂拿起盤子裏一串雞心，手指靈活撚動，鐵釬在指間滾來滾去，幾粒孜然掉落在桌面上。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蔣平這個問題。蔣平曾經說過，能讓老五動了心的估計是神仙妹妹下凡。而只要老五肯認真，就是神仙妹妹也能手到擒來。

還沒追到手？白玉堂笑了笑，帶出幾分寥落和譏誚味道，這一個，說不定一輩子追不到手。

蔣平兀自兩眼放光神神叨叨：“哎我說你跟人家說了沒有？”

“說了。”白玉堂皺起眉來，“不行。人家跑了。”

“哎呦……我去……哪家的姑娘這是？”蔣平把眼睛瞪大了一圈，“我不信你說了還有不行的。看不上你哪兒啊？”

白玉堂把手裏只咬了一口的雞心重新扔下，也俯身過去，湊近蔣平，清清楚楚地說：“四哥，聽好了，我就說一遍。不是姑娘，是個男的。我真的說了，真的不行，人家跑了，看不上我也是個男的！”

蔣平張大了嘴巴，手裏筷子丁零咣啷，滾落在地。

與此同時，展昭正把幾件臟衣服丟進洗衣機，扭動旋鈕，之後就聽著註水和滾筒轉動的聲音發呆。

他不擅長撒謊，早上本來想給白玉堂打個電話，結果猶豫了半天還是改發短信。他覺得只要自己一開口，是真是假就會被白玉堂看穿，他不想冒這個險。

昨天下午從購物中心出來，在路邊攔到一輛出租車，第一次毫無風度地搶在一個女孩前面上去，直接回了家。翻出抗過敏藥吃下去，癥狀很快得到緩解，副作用是同時開始覺得困倦。他索性多吃了一片，蒙頭大睡直到天光大亮。

加班麽？當然不。

但是，怎麽去面對白玉堂？

他煩躁地把手指插進頭發，狠狠抓了幾下，之後用拇指和食指揉捏鼻梁正中。白玉堂嘴唇的溫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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