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暴君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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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膽戰,“當年我爹養了‘月下’,也自然養了‘笑’與‘忘’兩只蠱來克它,只是這兩只蠱與‘月下’不同,不會給宿主太大的痛苦,反而可以克百毒。但身負這蠱卻會危及性命,最多只能活二十年。如今身有‘笑’與‘忘’的兩個人都在找‘月下’,所謂‘三蠱相殺,唯有一生’,意思很簡單,只有‘月下’與‘笑’或者‘忘’結合在一個人體內,兩蠱相殺同朽,那人便能撿回一條性命,而失去蠱的那個,不出三天自然會死去。而‘笑’,就在楓兒你體內,對不對?”

月汝楓目光有些慘淡,無可奈何嘆道:“不錯,我是在找‘忘’,現在我還不能殺洛紫華,就只能殺了要與我爭的那個人。”

“不錯,你與付顏做了交易。你助洛紫華來赤練,就是為了讓他謀反,攪亂這天下,那時付顏篡位,替楚鈞平反昭雪,也將‘月下’給你,可是這樣?”

“楚灩川,當年洛懷遠害死義父,將叛國的罪名強加在他頭上,如今四海皆知楚鈞勾結反賊死有餘辜,你爹的冤屈你不在乎,可我在乎!”月汝楓聲音有些嘶啞,眼淚緩緩從臉頰滑落,“我拼了命想要活下去,助付顏即位給爹爹平反,可你呢,你就真的……”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你怎知最後的贏家不是洛紫華?”

“他可是你的仇人,你……”驀然一陣清風吹過,那抹翠色也在風中飄散開去,月汝楓回頭一看,是君城尋了過來。

“剛不是在門口嗎,怎麽一個人到這來。”君城輕輕在她肩頭披了件衣裳,又捧起她的臉,小心揩去那行微涼的淚痕,“怎麽哭了?”

“沒什麽。”嘴裏這麽說著,可身子卻不由自主倒在他懷裏,不可遏制的哭起來:“我還以為……還以為……”

君城低下頭替她擦眼淚,心疼的眉頭都皺到了一起:“以為什麽,我不是好好的在這嗎,別哭了,乖。”

一剎那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湧上她心間,她在這人間兜兜轉轉渡過了十九個年頭,哪裏也不是她的家,哪裏不是她的歸宿,她就像個過客,漠然的走過很多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對很多事都已經看得淡薄如水,本以為早已疲憊的心不會再生波瀾,但就這輕輕淺淺的一句安慰,竟擊垮了她所有的防備。

“君城,你能一直和我在一起嗎。”

君城拉過她小指,笑如春風暖意盎然,“我們拉鉤,只要我活著,絕對不會離開你。”

如果時間可以定格,那麽就永遠停留在這一刻,永遠不要前進,那該有多好。

面前形容消瘦的少年就這樣深情的挽著她的手,給了她誰也給不了的依靠,不論能不能永恒,都是她一生的回憶。

曾經的很多東西都已經今非昔比,幾乎所有的依戀都成為了歲月長河中的一縷塵煙,就連楚灩川,他也再不是過去那個心無城府天真爛漫的楚二公子,他已經死了,死在一場焚天的烈火中,現在活著的是一只張牙舞爪的厲鬼,被仇恨和絕望折磨的體無完膚。

不過關於他的事,洛紫華也並未再細究什麽。撫成王潛逃至赤練的消息很快傳到了京都,皇上連夜命南玄王上官宏前去討伐叛賊。這老謀深算的大將軍讓洛紫華著實煩透了心,很快便將楚灩川的名字忘到九霄雲外。

這場仗一直打到十月中旬,赤練本是易守難攻之地,地勢險峻,如此耗來兩軍士氣都有所衰減,南玄王馳騁疆場數年,從未見過洛紫華這麽能拖的對手,但除了罵這地痞流氓太難應付,他也別無對策。

就在雙方都稍作休憩後的第一戰前夕,洛紫華翻來覆去睡不著,便去找白銀麻煩。

“大半夜點什麽燈,快給老子過來睡覺!”

這麽一吼嚇得白銀手中的書卷都掉了下來,看王爺心情不好,他忙識趣的吹了燈滾到洛紫華跟前,“是是是,馬上睡馬上睡。”

察覺方才失態,洛紫華又別別扭扭抱過他賠不是,“最近火氣有點大。”

“在下知道,知道。”

“明日一戰,你看我們勝算有多大?”

“孫子說‘可以往,難以返,曰掛,’明日之戰,我們大可佯敗將敵軍引到城外的九尺谷,這谷易進難退,就是所謂的‘掛’地。只要我們提前設下埋伏,將他們困在裏面,上官大人就是天大的本事也撤不出去,到時我們大可甕中捉鱉,一舉將他們拿下。”

前幾次場仗白銀一直默默不語,始終是習年與君城兩人出謀劃策,如今聽他這麽一講,著實讓洛紫華刮目相看。

開戰之日,洛紫華親自領兵上陣,一襲烏甲紅袍,長發在風中翻揚如旗,像極了當年雄姿英發的老王爺洛陽。

“上官大人,別來無恙。”

話音剛落,戰角四起,空中風雲疊湧,破碎的土地上刀槍爭鳴,兩軍將士殺成一片。雙方勢均力敵,很快便陷入了苦戰。洛紫華見時機已到,忙勒馬轉身,令諸將撤離戰場。

“這就想跑?給我追!”

靖軍勢如破竹,一路追殺進入了九尺谷。這谷也確實易進,浩浩大軍不出半個時辰便全部湧了進來,可哪裏還見赤練軍隊的蹤影,谷裏荒草遍地,連鳥叫聲都聽不見,讓人心聲忌憚。

“縮頭烏龜,有種你站出來較量!”

驟然朗朗笑聲響徹幽谷,似乎四面八方都傳來洛紫華的聲音:“我不與你較量,自會有接待你的人。”

話音剛落,幽靜的深谷頓時炸開了鍋,到處都擠滿了赤練的將士,戰角震天,上官宏見勢不好,忙領兵撤退,可無奈九尺谷地勢詭怪,岔路繁多,靖軍很快便支離破碎,紛紛自入絕境,暈頭暈腦的喪命在赤練將士刀下。

“完了,完了……”

就在南玄王自暴自棄之時,有謀士上前提醒道:“將軍你看,那赤練叛賊之所以曉得咱們弟兄進了那條道,都是因為他。”

南玄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谷壁橫著一塊巨石,巨石之上是一架戰車,而車中坐的不是別人,正是白銀。

“原來是他在用旗子發號施令。”上官宏冷笑,轉身命令身後的殘黨:“射殺軍師。”

“射殺軍師!”

弓手齊齊舉箭,冷銳的鋒芒正對這那少年心口,“嗖嗖”幾聲射了出去。

“白銀……”帶兵藏匿在洞內的洛紫華見狀,忙飛身沖上峭壁,一把抱起白銀躲過了射來的幾支暗箭。“你沒事吧?”

“王爺小心!”

洛紫華慌忙拔刀抵擋,可無奈為時已晚,一支毒箭“嗖”的一聲正中他膝蓋,他頓時感到腿上一陣酸軟,隨即跪在了地上。

“幸好不是要緊的地方……王爺,王爺你怎麽了?”白銀眼看他慢慢趴倒在地,不禁心頭一寒:“這是什麽毒……王爺王爺你醒醒!收兵,君城快收兵!”

出乎眾人意料,洛紫華中了這毒,臉色不白不青,也並未高燒不退,脈象平穩氣息順暢,就好像睡著一樣,讓城裏所有的郎中都感到蹊蹺。

他就一直這麽昏迷了兩天兩夜,白銀守在他身邊,不吃不喝,轉眼便憔悴了一截。

第三天中午他終於醒了,但就好像失憶一般六親不認,白銀去抱他,卻被一把狠狠推開。

“你別過來,別過來……”

“王爺,是我,你不認得我了?”在場的幾人也一一上前問他,但結果都是被拒之千裏。

最終還是白銀膽子大,上前不由分說點了他穴道,將兩指放在他腕側替他把脈。

和清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停的問他:“怎麽樣?這是出什麽事了?”

“是浮屠聖人的毒。”

“黎千秋?”月汝楓臉色一沈,恍然大悟道:“‘拂塵’,是‘拂塵’,這毒能蝕人心智,讓人變得……變得像個五六歲的孩子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拂塵

浮屠聖人黎千秋乃是江南第一藥師,與玉面蠱父楚鈞並駕齊驅,他所制的毒無人能敵,江湖上只要提到他的名字,必是一片噤聲。如今洛紫華中了他的毒,也著實讓人頭疼。

幸好九尺谷一戰讓靖軍元氣大傷,這才給了赤練些緩和的時日。白銀和月汝楓商量後決定帶洛紫華前去清河鎮,這普天之下能解浮屠聖人之毒的,恐怕也只有他自己。

和清本想派重兵同去,但被月汝楓一口回絕,黎千秋是個性格奇詭的老怪物,萬一一個不爽鬧起脾氣來,就是千軍萬馬也招架不住他的毒散。

可人少了也有不好的地方,更何況是只有兩個不知道怎麽哄小孩的人。

“汝楓姑娘,他要下去!”

月汝楓趕著馬車聽不清楚,又轉過頭大聲問道:“什麽?”

“你別這麽大聲,嚇著他了……哎我的祖宗,你別鬧了行不行?來我給你唱歌聽。”白銀被折騰的焦頭爛額,見他要跳窗又趕緊拉他回來:“別別別……你是我爺爺,我親爺爺,你就發發慈悲放過小的我吧……”

真是煩人。

月汝楓“籲”的一聲勒住馬,推開車門沖了進去:“有完沒完,小兔崽子你到底要什麽?”

白銀見狀忙伸開手臂把洛紫華擋在後面:“大美人,你別這麽兇,會長皺紋的。”

“你把他給我拽出來,我研究研究睡穴在哪,趕緊讓他消停,在這麽下去等咱們趕到清河鎮,赤練早就被夷為平地了!”

洛紫華隔著白銀肩膀偷偷看她,又貼著他耳朵小聲問道:“爹爹,她怎麽這麽兇呀?”

“爹……爹爹?”月汝楓一時沒反應過來,指指洛紫華,又指指白銀,恍然大悟道:“好啊,我還以為你被欺負的很慘呢,原來就是……行,那你們父子慢慢聊,奶奶我不奉陪了,哼!”

這話說的有些古怪,白銀還在反覆咀嚼著話裏的意思,突然洛紫華小心翼翼問了一句:“爹爹,她是你娘?”

“哎我說汝楓姑娘,他的便宜咱們隨便占,怎麽我的便宜你也不放過?”

月汝楓不理他,“啪”的一馬鞭抽下去,竹葉青仰天長嘯,把車拉的飛快,那架勢絕對不輸給洛紫華。

以這樣的速度,趕到清河鎮也只用了四五天。

可無奈浮屠聖人好隱居,整個鎮子竟無一人知道他現住在何處。傳說這怪人治病不要錢財不要名利,只以命換命,所以即使名貫天下,敢找他治病的人也寥寥無幾,長期以來,他住的地方也門可羅雀,漸漸被人們所淡忘了。

白銀也不著急,反正身上盤纏還足,就找鎮子裏最大的客棧租最貴的客房,連椅子都是鑲了金邊寶石的,月汝楓勸他節儉些,他還滿口歪理說得頭頭是道:“今日貪歡今日笑,明日將行明日忘,自古以來哪個聖人不是告誡後輩要及時行樂呢?”

“可你這行樂也並不名副其實,身邊不還帶著個累贅兒子麽?”

這個白銀倒不擔心,就是再累贅,力氣好歹還是有的吧?推個輪椅好歹沒問題吧?這就夠了。

月色入戶,洛紫華推著白銀在城裏轉了一圈又一圈,清河鎮本就是個小鎮子,根本沒什麽看頭,可白銀興致卻一直很高,每到一個地方恨不得把那建築看穿了才罷休。

“兒子,你以前來過這嗎?”

“嗯?”

洛紫華俯下身去湊到他跟前,他卻並沒有再重覆一遍的意思,擡手指向一處低矮的作坊,“你知道這以前是什麽地方嗎?”

洛紫華仔細看了一會兒,搖頭說不知道。

“這以前住過一戶姓楚的人家,這家有兩位公子,一位抱養來的小姐。大公子楚瀲歡,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鎮子裏所有姑娘心裏的如意郎君。而二公子楚灩川卻和他背道而馳,終日不學無術,就知道流連花柳,給那些歌妓寫淫詩艷詞簡直勝過柳耆卿。”

“那後來呢?他們都搬走了?”

“後來……我也不知道,他們一夜之間就全都消失了。”白銀笑眼彎彎,一顆朱砂痣更是淒艷如血,寵溺的拍拍洛紫華臉頰,“不講鬼故事嚇你了,晚上睡不好。我帶你去個地方玩吧。”

這地方有個很不好聽的名字,叫賭坊。

“開開開!這把再不贏,老子一身衣服都脫給你!”

“小王八蛋,你也有今天!還不快掏銀子!”

“這把不算,是他賴的,不算!”

喧囂的聲音被關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裏,讓人聽了渾身不自在,但白銀好像根本不在乎,樂呵呵的使喚洛紫華再推快點。

“六點,押大!”

見這麽個文縐縐的清貴公子進來賭,幾個市井地痞不由心生幾分鄙夷,揮揮手吆喝道:“公子,您走錯地方了。”

白銀也不辯駁,笑吟吟從懷裏取出個翡翠墜子放在桌上:“這東西至少值四千兩,今兒我還就拿它跟諸位賭,剛才這位小哥搖的是六點。”

這下賭場裏簡直炸開了鍋,眾人紛紛跟著下註,捂著骰盅的壯漢拗不過,只好慢騰騰開了盅:“六點,剛才那位公子猜中了。”

白銀趕緊把贏來的銀子往懷裏收,便收便賣乖道:“碰巧碰巧,今兒帶了犬子來,運氣還真上來了。”

“公子,再玩一盤吧?”

白銀欣然接受,幾輪下來無一敗績,原本因為開客房虧空的荷包頓時滿的快要被漲破,樂的他忙撐起扇子來遮被笑歪的嘴。

“爹爹,我們走吧。”

白銀這才想起身後帶了個小累贅,只好意猶未盡的向賭坊裏幾個老鬼作揖道別,誰知角落裏突然迸出一聲雷霆般的怒喝:“酸書生,你贏了他們,若贏不了我家少爺,休想從這出去!”

眾人回頭一看,趕緊分出一條路讓那人走出,本以為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沒想到出來的竟是個清秀少年,十五六歲光景,一襲淡紫色衣衫,眉眼如畫,那模樣簡直讓不少姑娘看著都心生嫉妒。

“這位公子……”

“少廢話!在這家賭坊,我還從沒敗過一局,你個酸書生,憑什麽贏的這麽痛快?”那少年“啪”的一聲將發冠扣在桌上,“你和我賭,贏了不單是這東西,你今天賺的收成我加倍付給你,可你若是輸了……哼,看我不連你那套衣服也給扒光!”

洛紫華嚇得臉都白了,趴在白銀肩上便開始哭,白銀一時尷尬,剛要哄他,卻聽那年輕氣盛的少公子開了口。

“我說酸子,你帶的是什麽人,老大不小的了,竟然還哭?”

“不瞞公子,這是我……是我娘子。”說著白銀伸出手在袖口上那麽一劃,厚顏無恥說了下去:“可我娘子薄幸,年紀輕輕就中了浮屠聖人的毒,才變成這般模樣。”

“師傅?”那少年兀自嘟囔了一句,又馬上恢覆方才不可一世的姿態:“所以你是來找浮屠聖人的?”

“不錯。”

“遇到本大爺,算你的福氣,你要是贏了,本大爺就帶你去見他,如何?”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下白銀不止嘴笑的歪,身子也快歪了,“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琥珀,無姓,浮屠聖人正是本大爺的尊師。”

作者有話要說:

☆、清河

“夠了混帳酸子!再笑看本大爺不毒死你!”

洛紫華推著白銀走在前面,後方跟著只剩一身褻服的琥珀大爺,本來白銀贏了一局就打算作罷,可這廝不肯,硬拉著他繼續賭下去,最後連同衣服鞋子全被贏了去。這本來就很淒慘了,但更可恨的是,姓白的贏了就贏了,卻半點不懂得矜持,從出了賭坊一直笑到現在,讓一貫不可一世的琥珀大爺很是憤怒。

“是是是,遵命,在下遵命……”白銀用扇子遮住嘴,轉頭對著洛紫華又爆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兒子你看他那樣,哈哈哈哈……”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在琥珀忍無可忍抽出暗器要動手時,卻聽得一聲呵斥,嚇得他腿一軟跪了下來。

“師傅……師傅,琥珀回來晚了,還請師傅莫要怪罪。”

白銀擡起頭來,只見面前走出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須發花白瘦骨嶙峋,女的卻青絲招展艷殺天人,正是從來到清河鎮就不見了蹤影的月汝楓。

“原來這位就是浮屠聖人,晚輩眼拙,給聖人賠不是了。”說著白銀像模像樣做了個揖,誰知黎千秋理也不理他,兀自轉身走進了一條深巷。

怪不得就連清河鎮的人也找不到他的蹤影,這麽條廢棄的巷子,恐怕除了蟑螂蜈蚣,也只有他黎聖人會造訪了。

白銀壓抑著心頭的不安,催促洛紫華推的快些,可不論輪椅走的多快,還是跟黎千秋保持著五步的距離,怎麽也跟不丟,但卻怎麽也追不上。

琥珀知他心思,輕聲貼在他耳邊說道:“我師父武功高超,他不想讓你追上,你就是駕著十匹高頭大馬,也還是這五步。”

果真是與楚鈞並駕齊驅,這普天之下除了楚鈞,怕再沒誰是他的對手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黎千秋走到一扇銹跡斑斑的門前,門口守著的少年趕忙招呼他進去,又沏了熱茶給幾位客人滿上。

屋子已經上了年月,青苔爬滿灰瓦,木頭腐朽的氣味彌漫在四隅,但好歹屋裏收拾的幹凈,銅鏡木桌都是一塵不染,就連盛放明燭的燈臺也沒有分毫蠟漬堆積。

方才還張牙舞爪的琥珀這時也安寧下來,老老實實和另一個少年一同站在浮屠聖人身後,不敢有半點出格。

“在下白銀,見過黎聖人。”

“不必多禮。”分明看不到黎千秋嘴在動,但發自丹田的低沈之音卻響徹古屋:“月姑娘也告訴老夫了,你們此行是找‘拂塵’的解藥?”

“不錯。”白銀叩首,低眉順眼道:“還請聖人成全。”

黎千秋看了一眼正撥弄燭臺的洛紫華,淺淺嘆了口氣:“上官宏與老夫也有些交情,前些日子他出重金來要‘拂塵’,我本不願送予了他,可也不知是誰將藥洩了出去。”

說著他轉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少年,二人皆是目光閃爍,終於給黎千秋開門的那個忍不住跪了下來認罪:“是瑯琊的錯,瑯琊一時貪心……師傅要罰就罰我一個人。”

黎千秋擺擺手,“先不提這個,既然白公子要解藥,就還是按老規矩來吧。”

兩人惴惴不安的走出房去,不一會兒便回來了,一人端著一只托盤,盤子上各放一杯美酒。

“這是我家先生的規矩,”琥珀解釋道:“兩杯酒,只有一杯無毒,你們挑一杯喝下去,若挑中了無毒的,我家先生自然會給你們解藥,若挑中了有毒的……”

“那就賠了夫人又折兵。”叫瑯琊的少年接了下去,語氣還帶著幾分惶恐。

月汝楓剛上前要取酒杯,卻被黎千秋一聲喝退:“你別欺老夫年紀大,楚鈞可與老夫是八拜之交,他將‘笑’種在你體內,你因得百毒不侵,竟然用這個欺老夫耳目?那位白公子,你來。”

白銀頓時亂了方寸,磨磨蹭蹭看了許久,拿起這個又放下,琥珀剛要提醒他,卻被浮屠聖人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只好低著頭任他選。

“一半對一半,我選這個吧。”說著他舉起瑯琊手中的那個,瑯琊頭低的更低,惴惴不安的去瞥琥珀,琥珀也一樣不敢言語,只能眼睜睜看他一口一停的喝完了酒。

浮屠聖人的毒見血封喉,他喝完後既然沒事,那必是挑中了無毒的那杯。

“還請聖人賜藥。”

黎千秋咳了幾聲,瑯琊隨即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青瓷瓶子,低著頭遞給白銀,便趕緊站回師傅身後。

“你等到月上中天,用這藥餵他服下,‘拂塵’屬於寒毒,驅毒時會伴隨寒氣驟升,你用身子相暖,一夜之後,他自然會安然無恙。”

“謝聖人慈悲。”白銀將藥揣進懷裏,又磕了幾個頭,這才讓洛紫華扶他上輪椅。

見幾人走遠,兩個少年悄聲議論了兩句便開始猜拳,輸了的瑯琊小心翼翼端起剩下的那杯酒,閉上眼一飲而盡。

“師傅,師傅這杯沒毒。”

兩人已是嚇得面色煞白,黎千秋一言不發,那張臉也一樣鐵青,他擡頭看看月色,長長嘆口氣,一字一頓道:“誰那個王八羔子說的,虎毒不食子啊。”

是夜,月上中天。

白銀扶洛紫華躺下,輕輕解開他衣衫,膝蓋上的布料已經紅了一片,想必是那日的箭傷還未痊愈,又陪著白銀走了這麽久,剛結的痂脫落了,才弄成這副狼狽樣。

“爹爹,我要吃糖。”

白銀知他指的是黎千秋給的解藥,便柔聲細語哄他:“好好好,爹爹一會兒就給你吃,但現在先包紮,行不行?”

“不,我就要吃糖!”

這世上恐怕再沒有比他洛紫華更難帶的小孩,倔起來簡直十頭牛也拉不走,腿一蹬就要下床,將傷口扯的更大,血淋淋漓漓滴了一床,他又覺不得疼,任白銀怎麽攔他也不聽,蹬來蹬去把傷口弄的慘不忍睹。

“聽話,乖聽爹爹的話。”白銀無可奈何,用盡渾身解數卻收效甚微,最後他被逼無奈竟狠狠吻上他嘴唇,挑開貝齒輕而易舉的勾住他舌尖,本以為會讓他掙紮的更猛,卻沒想到這回他安靜下來了。

真是個流氓,從小就是。

白銀在心裏罵了幾句,擰開瓷瓶將藥丸含入口中餵給他,很快藥丸融化開來,苦澀的汁液縈繞在唇齒,可幸好洛紫華食不知味,也嘗不出這藥有多難吃,所以沒怎麽排斥。

“冷……”

“你說什麽?”

“爹爹,好冷……”

白銀想起黎千秋的囑咐,只好慢騰騰解開衣扣,將他擁在懷中:“還冷嗎?”

洛紫華沒有回答,只是依偎在他懷裏,喃喃自語道:“爹爹你不能走……”

“我不走,就在這陪你。”白銀捧起他的臉,小心扶他躺平,這才順順利利去處理他膝上駭人的傷口。

“爹爹?”

“嗯嗯嗯,我在這,我不走。”也不知這麽應了多少句,白銀打好最後一個結,將被血跡汙了的床單換掉,又拉開被子蓋在兩人身上:“來,讓爹爹再親一個。”

洛紫華主動湊過去,白銀一把攬過他吻了起來,再深不過的吻,肆無忌憚。

吻著吻著一雙手扼上洛紫華咽喉,他沒有反抗,白銀便扼的更狠,仔細瞧著他眼底漸漸浮起的一層血絲。

見他呼吸變得微乎其微,白銀這才松開手,笑瞇瞇的問他:“害怕嗎?”

“咳咳……不、不怕……”

“紫華,你喜歡我嗎?”

“喜歡。”

“那如果我要殺你,你該怎麽辦?”

“只要爹爹喜歡,怎麽都可以。”

白銀仔細看著那雙一塵不染的眸子,少了張揚跋扈,卻多了幾分柔情似水。

可這到底不是他。

“紫華,如果你一直是現在這個樣子,說不定爹爹會喜歡上你。”

月色下他笑的濃情蜜意,幾分真心,幾分假意,都不得而知。

第二日清晨,洛紫華早早就爬了起來,見白銀正坐在床頭用牛骨梳整理著滿頭青絲,而自己卻不著一物,赤身裸體的躺在被褥裏,無名火不由蹭蹭蹭的就冒了起來。

“姓白的,你能向本王解釋一下這是怎麽回事嗎?”

這麽一喝嚇得白銀手中的梳子都掉了地,他費勁的彎腰撿起來,滿臉無辜的回道:“怎麽回事?如你所見啊。”

我他媽的居然給個男人上了!

那一刻洛紫華的心情用絕望來形容實在恰當不過,自己現在腰酸背痛,被揉成一團扔在地下的床單還沾著意義不明的血跡,這還不足以說明什麽嗎?洛家好歹也是只手擎天的名門望族,竟出了這種事……這讓本王如何面對逝去的列祖列宗!但洛紫華還是做了最後的掙紮:“銀,咳,那個……這血是誰的呀?”

“血?哦,你的啊。”

晴天霹靂!洛紫華的臉頓時比煤還黑,撲過去就掐白銀脖子:“還老子清白!你個不要命的王八蛋敢上老子,看老子不活扒了你的皮!”

白銀一頭霧水,被掐得直打顫:“你、你說什麽?”

做都做了還不承認,這種始亂終棄的男人簡直是社會敗類!

那一瞬間洛紫華腦海裏湧現出了各種問題,婚後到底誰夫誰妻,既然被上了以後還能不能去逛窯子,要是有了傳宗接代的是姓洛還是姓白,自動腦補了各項事宜後,洛王爺有生以來第一次捶地長嘆道:“我命休矣!”

“王爺的毒已散,自當長命百歲,長命百歲。”白銀忙拍馬屁:“要是王爺嫌不夠,把在下剩下的日子也接在您命上。”

洛紫華擡起頭,毅然決然的說:“這事兒咱們到此為止,但你必須答應本王,你是妻我是夫,你被我壓這跑不了,記住,下不為例!”

“自然自然,白銀是王爺的,讓王爺壓一輩子,只是……”白銀又揉亂了剛梳好的頭發,“你到底在說什麽啊?”

社會的黑暗面,壞男人的好典範!洛紫華徹底怒了,一個巴掌甩上去把白銀扇到了床下:“都給你壓了你還要怎麽樣,趁人之危的小人!”

白銀這下什麽都明白了,捶地長嘆“我命休矣”的動作絕對比洛紫華還誇張。

“你們要是不急著回去打仗,就在這兒接著打情罵俏也好。”

不知什麽時候月汝楓已出現在了門口,洛紫華的臉皮也當真天下第一厚,從床底拎起白銀就往外走——一,絲,不,掛的往外走。

月汝楓搖搖頭,擡眼去看灰蒙蒙的天空,生怕已故的洛老王爺一個響雷劈下來,成全了這對不要臉的奸夫銀婦。

作者有話要說:

☆、顧池

南玄王本以為城中無洛紫華,赤練軍必群龍無首,一盤散沙,卻不料和清也是一代將才,將城守的風雨不動,好不容易應了戰,帶頭的將軍竟然是洛紫華!

靖軍慘敗,洛紫華一路帶兵攻城略地,所過之處無不收入囊中,洛懷遠頓時心亂如麻,正碰上付顏上書懇請支援南玄王,便也欣然同意了。

付顏還帶了一位將軍,這位將軍行裝怪異寡言少語,即使仲夏也穿著一襲帶兜帽的緇衣,用黑紗遮起面目,只有一雙眼露著,湛藍的瞳仁讓人只看一眼就難以忘懷。

市井上關於他的傳言很多,不過萬變不離其宗,到底也不過是說,他本胡人之後,來了中原,又有了漢名,所以再不願歸去故裏了。

不過這一切都只是猜測,中原沒有一個人人知道他的年齡,面目,他就像謎一樣,公開在外的只有一個真假莫辨的名字,顧池。

二人帶援軍趕到時已至農歷四月。時局正亂百姓疾苦,洛將軍又英明神武仿得天助,不少城池便紛紛不戰而降。眼看大靖半壁河山已被洛紫華收入囊中,節節敗退的南玄王不免心急如焚。

如今赤練軍已攻至池鹿,此城風雨飄搖眼看便要淪陷,就連守夜的將士也提不起精神了,萎靡不振的聚成一夥偷喝些渾酒解乏。

見弟兄們個個灰頭土臉,領隊的士兵狠狠灌了自己幾口,鼓舞士氣道:“行了行了,一個個落水狗一樣像什麽,要我看,咱們也不一定敗。”

“不一定?聽說洛王爺不比往日了,對手下親如兄弟,赤練軍營裏,那個不願給他賣命?”

還沒等這人說完,又一個多嘴的接了過來:“就是就是,我看呀,咱們不如投降算了。聽說赤練軍中的新兵蛋子都能喝上洛王爺敬的酒,不像咱們,入伍這麽多年,誰和將軍說過話?”

“不打了不打了,明天一開戰咱們就倒戈,反正靖軍也肯定要敗。”

“其實也不一定。”

正仰面喝酒的領隊突然聽到這麽個陌生的聲音,以為是被出巡的上司抓住了,忙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大人饒命,末將……末將什麽都沒說啊!”

“不錯,你沒說,我不殺你。”

那聲音漸漸飄遠了,領隊的才顫顫巍巍擡起頭,這一擡不要緊,眼前的景象嚇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褲襠濕了大片。

方才還飲酒笑談的幾個弟兄此時竟全都身首分離,臉上卻是一副自若的表情,仿佛根本不曾意識到死亡的來臨。

“鬼……鬼呀!”領隊的士兵扯著嗓子喊了出來,可正當他準備喊第二句的時候,前方那黑色的影子突然轉過身來,一記手刀飛出,不偏不倚正中他咽喉,頃刻間鮮血噴薄,將一彎殘月染成妖嬈的殷紅色。

“顧大人,他沒叛變,你不該殺他。”

付顏不知何時已出現在那黑衣人身後,一襲白衣如雪,卻又比雪更冷三分。

顧池不語,漠然的瞥了他一眼便繼續走向前去,一對冰藍色的眸子藏著萬頃煙沙,從不聚焦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付顏也不吃心,兀自取出那死屍手中的酒杯,淺啜了一口,悠悠然笑道:“不過我也清楚,你殺人從不需要理由。”

池鹿乃是大靖國土上一大咽喉之地,若此戰告捷,對洛紫華來說絕對是再好不過的事。而靖軍如今已是茍延殘喘,勝負不戰已明,所以這夜赤練軍一片歌舞歡騰,直恭喜洛王爺稱霸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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