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暴君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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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將軍,本王敬你!”

“王爺吉人天相,得天而助,他日必當君臨天下!”

“若本王得了皇位,絕不會虧待弟兄們,來喝喝喝!”

火光映著將士們意氣風發的面龐,就在這歡聲笑語中,只有一人低著頭開心不起來。

雖然已經酒過三巡,但白銀還是看出了他的異樣:“君城,你怎麽了?”

“啊?我沒事。”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出營去,“我出去走走就好。”

那晚君城一夜未歸,第二日出兵也蹤影全無,白銀坐在戰車上不由擔心起來,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在心裏暗自祈禱他別出什麽事,不然洛紫華和月汝楓非得撕了知情不報的自己不可。

“白公子,別分心。”

白銀這才回過神來,轉身看了一眼持刀站在自己身後的保鏢君尋,上次的事出過之後,洛紫華便吩咐他來保護白銀,換言之也是監視這小子,讓他別在戰場上耍什麽花樣。

王爺並不全信他,這點誰都心知肚明。

“好男兒光明磊落,你這算什麽本事?”洛紫華見到顧池的第一眼就不爽,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還是這身打扮,女人一樣藏著掖著,不,比女人還女人。

可顧池無心和他爭辯,默默朝左右使了個眼色,戰角頓時響徹天際,洛紫華也不甘示弱,轉身看了一眼戰車上的白銀,一夾馬肚向前沖去:“弟兄們,上!”

殺喊聲響成一片,池鹿飽蘸黃砂的狂風席卷而來,泥土的腥氣混雜著血液的芬芳,深深刺激了所有漢子的野性。

可縱使千般豪情萬般沖撞,白銀也分毫未亂,有條不紊的指揮著赤練軍士變換陣型。

君尋站在一旁看出了些眉目,不由自言自語道:“怎麽會這樣……”

“君大人也看出來了嗎,想必我軍很快將要陷入苦戰。”白銀眉頭緊鎖,手心起了一層冷汗:“顧池到底是什麽人,他好像清楚我下一步的命令,我要包抄,他就提前把隊伍打散,我要圍攻,他卻在外圍設有埋伏……”

這家夥是怎麽了。

洛紫華心亂如麻,不停的回頭看白銀的指示,可戰車上的信號旗卻換的越來越慢,在這麽下去,不是明擺著要輸嗎?

就在他分神的一剎,顧池一記手刀襲來,洛紫華側身要躲,誰知那刀卻是刺向戰馬,竹葉青仰天長嘯,前蹄受創跪倒在地,洛紫華也隨即被甩了下來。

眼看顧池的長劍就要劈來,和清打馬而過一把將他拉了上來,調轉馬頭向後狂奔:“撤兵,白公子說撤兵。”

本以為顧池會乘勝追擊,誰知他竟放任赤練軍逃回主營,呆在原地分毫不動。

白銀回頭看了一眼馬背上的顧將軍,恨恨拍了一下輪椅,“最後一招也沒用了……叫埋伏好的將士們撤退吧。”

果真是老奸巨猾,說他顧池是老狐貍,那真是太擡舉狐貍了。

這一戰赤練軍元氣大傷,洛紫華小腿、胳膊都上了夾板,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只剩下嘴還是活絡的,還能用來表示自己的憤懣。

“那男不男女不女的混帳,交了哪門子狗屎運竟然贏了老子!”

白銀在一旁趕緊打著扇子拍馬屁:“是是是,也不知那混帳給玉皇大帝燒了多少斤紙錢,才……”

“少那麽多屁話!你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嗎,提前準備好的作戰計劃呢,你那指示怎麽打到一半不打了?”

白銀頓了一下,低頭悶聲哼道:“軍中有奸細。”

“聲音那麽小給誰聽呢!”

這事不能聲張,白銀只好貼上他耳朵重覆了一遍:“軍中有奸細,我們制定的計劃恐怕全洩露給敵軍了。”

“誰人如此大膽!”洛紫華揚手便拍床頭,胳膊上的夾板掙開了他卻分毫不知道自制,腦袋上煙冒得三尺高,“查,現在就集合,一個一個軍營的查,看誰不在!”

“不用查了,君城不在。”白銀頭快貼上了胸口,聲音越來越低:“王爺你包紮的時候我就暗地裏查過了,只有君城不在。”

作者有話要說:

☆、端午

洛紫華不能上陣,就只有白銀與和清死守陣地,池鹿就像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橫亙在大靖與赤練之間,讓他洛紫華舉步維艱。

靖軍軍營。

付顏正在青燈下翻著兵書,卻聽得營外一陣喧嘩,仿佛在議論什麽大事,他也不心急,只是書翻得快了些,並未打算出去一探究竟。

“這麽晚了幹什麽呢,天大的事明早再議,就算付大人有心留洛紫華,老夫也會替諸位說話的!”

果真是心無城府的武將,出的計謀都如此拙劣。

付顏冷笑,毫不驚訝的看著南玄王遣散門口一幹人等後走進來,二話不說便跪在了地上。

“還請……”

“南玄王叫些人在我帳外議論我與洛紫華的事,再將他們喝退,是想讓我對你心存感激?”付顏扶起他,像模像樣的作揖道:“那王爺請放心,當年在下的命都是王爺救的,哪敢不聽您的勸告呢?”

“那……現如今洛紫華身負重傷無力自保,若我們安排顧將軍前去暗殺他,豈不是不損一兵一卒便可大挫赤練軍的銳氣?”

“非也。”付顏有點了一盞油燈,營內的光線亮了許多,也將南玄王那張日漸憔悴的臉照的真真切切,“王爺說說,顧池可是白銀的對手?”

“白銀……就是那空有副好相貌的瘸子?”

“若我說,他不瘸呢。”付顏眼底浮起一層寒冰,不止是洛紫華,他也曾派人去清河鎮查過白銀的身世,同樣一無所獲,但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在史官所寫的舊錄裏翻出本泛黃的殘卷,其中有一頁記載了當年撫成王中蠱的經過。

江南有蠱師,姓楚名均,字齡裕,時三十有九,膝下雙子,皆精於蠱。長子名瀲歡,字子陽,次子名灩川,字華辰。是撫成王進諫一事,付顏被逐,王甚頹。帝遂召鈞於京,攜蠱月下,賜予王。後太子即位,殺蠱師。王身即抱恙,夜不成眠,食之無味,知月下有解,一曰笑,一曰忘。遂赴江南楚家,連誅其九族,然尋未果。楚氏次子,脫之,謂覆巢完卵。

史料上詳細記載著日期,正巧這次子楚灩川今年有十九歲,與白銀一模一樣,付顏不是個小心的人,也無暇去驗證確鑿,便認定白銀就是楚灩川。

這世上不會有人賤到被殺了全家還對仇人忠心不二,所以他決定賭一把,就賭白銀會在得了機會後倒戈,助他將洛紫華推上絕路。

可要抓白銀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不良於行,洛紫華又不放心他,每次都會派一支隊伍在暗地裏監視他出門,所以這是便一直擱置到了五月初五。

但這天對洛紫華來說毫無意義,想不出退敵之策,他躺在床上每日都心煩意亂,若不是和清阻攔,恐怕他早就下地帶兵突襲了。

白銀卻是心情大好,硬拖著君尋去附近城裏買粽子。

姑娘們見他生的艷殺天人,紛紛前來搭訕,可剛要開口便被君尋那能吃人的眼神嚇了回去。

“你看他怎麽那麽兇呀?明明長得還不錯,真是浪費了!”

“就是就是,你看他們哪個像會包粽子的,本來還準備送他們些,可……”

“多謝姑娘!”在聽到好處時白銀的耳朵總是特別靈敏,嘴也甜的要命:“在下粗鄙,只看得兩位姑娘花容月貌,誰知這一顆向善之心比外表更美!”

兩個女孩被他說的紅了臉,說著自謙的話嘴上卻笑得更歡,其中一個幹脆上前招呼他道:“那何不隨我們上樓去,我們那姑娘可比粽子多多了!”

白銀這才看見她們身後金燦燦的牌匾:“春風樓……看來我是遇到同行了。”

君尋一把拉住他,“王爺吩咐了,不讓你去那種地方。”

“君大人,你看我連走都走不了,怎麽可能去壓人哪?”白銀厚顏無恥的推開扇子遮住臉,悄聲對他說:“你放心,我要是勾搭到主顧,賺了銀子咱們三七分。”

“你……”

見他臉憋的烏紫,白銀心疼的扒拉兩下手指,又多勻了個指頭給他:“行,四六分。”

“公子,你來不來呀?”

“來來來,馬上就來!”說著白銀拍了拍君尋肩膀,語重心長的說:“年輕人,臉皮算什麽,錢拿到手裏才是實在的。”

君尋臉開始發黑,巴掌捏得緊緊的想甩在那張奸笑的臉上,但洛紫華還吩咐了,不管他幹什麽,不許動手,否則拖出去扒皮!

於是君尋眼巴巴看他跟著一幫姑娘進了青樓,本想跟著進去,但向前走了兩步又退回來。

都說錢是王八蛋,但沒這王八蛋,還真是一步都走不動。

君尋在樓外原地走了六十八圈,走到第六十九圈的時候,他想到了辦法。

雖然輕功不及君城,但爬上房頂還是不成問題的。

他很快聽到了白銀的聲音,便輕輕掀起房頂一片瓦,向內望了兩眼。

白銀果然在裏面,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穿著衣服。

更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包粽子。

“白公子呀,你家娘子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能找到你這麽好的夫君!”

“哎,就像奴家,還有燕燕,鶯花,別說是粽子,就連個草戒指都沒人送。”

“不對!公子,那個線要這麽纏,來,你拿著粽葉。”

也不知白銀是做了幾世老鴇才這麽招妓。女待見,居然有這麽多妓。女舍得犧牲賺錢的時間來陪他包粽子。

不過他也確實夠麻煩的,反正都是要入口的東西,包那麽仔細做什麽,這麽半天了才包好三個,可憐兮兮蹲在盆裏,像三只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不一會兒君尋看出了他動作慢的原因,自從手指被付顏夾斷後他就留下了病根,一碰冷水就刺骨的疼,現在把手伸到水盆裏撈那被泡軟的江米,那絕對是一般人無法忍受的痛苦。

這樣居然還能笑得出來,白公子啊白公子,你真是世間第一沒心沒肺。

兩個時辰後白銀拎著煮熟的粽子出了房門,君尋本也打算下去接他,可……

居然下不去了。

白銀一見他還掛在房頂,笑的嘴都咧到了脖子根,“君大人這般風采,在下真是望塵莫及。”

好在城中有樣叫做梯子的曠世奇寶,這才挽回了君大人僅剩的尊嚴,但代價也不免過於慘重——自那以後,無恥淫賊爬樓窺房的故事便在這城裏傳成了一段佳話。

剛回到營中,白銀便樂顛顛的跑去找洛紫華:“王爺王爺,看我給你帶什麽了?”

洛紫華正躺在床上費勁的啃一本兵書,心裏亂成一團,根本無暇顧及他的騷擾,便隨口應道:“你能帶什麽好東西。”

“王爺你看我包的粽子,好不好看?角尖的都能紮人呢。”

洛紫華懶洋洋瞥了他一眼,強壓著心頭的火氣敷衍:“你出去吧,我一會兒吃。”

白銀這次似乎出奇的不識趣,仔仔細細解開棉繩,將白生生的粽子舉到他嘴邊:“嘗嘗嘛,就嘗一口,嘗一口我就走。”

“我不吃。”

“王爺……”

“你有完沒完!”洛紫華勃然大怒,一把抓過他手中流浪狗一樣可憐兮兮的三個粽子摔到地上,覺得不解氣又伸腿踩了兩腳,花生蜜棗江米被踩成爛泥從粽葉裏流了出來,黏糊糊粘的滿地都是。

“王爺你的腳……還上著板呢……”

“出去,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遵命,遵命,我馬上就滾,王爺你千萬別動。”白銀催動輪椅慢慢向後倒,剛推出門口便聽得“嗖”的一聲,接著是“嘩啦啦”瓷器破碎的清響,想必是洛紫華又發脾氣亂摔東西了。

白銀趕緊在心裏把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各界神仙謝了個遍,這東西要落在他身上,他也該和洛王爺一樣天天和床板為伴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江南

“主子,這……”

君尋來給洛紫華送飯時,見地上那亂七八糟的一攤,不由有些替白銀失落。

“掃了吧。”

“王爺,這是白公子……”

“掃了。”

君尋不敢多說,只好老老實實收拾完殘局,把食盒放在洛紫華床頭,提醒他喝完那早已涼透的藥湯,這才畢恭畢敬退了下去。

誰知他剛走不久,帳外就有幾個年輕士兵議論起來:“你知道剛白公子去哪了嗎?”

洛紫華心煩意亂,一把抓過被子蒙住頭,可那聲音就是穿過被子鉆進來,像貼著耳朵說的那般清楚。

“是不是去窯子了?嘿,就聽見洛爺大發雷霆在罵他呢,說什麽……‘出去,現在就給我滾出去!’”後半句學的極像,洛紫華不由心裏一驚,自己說這話時的語氣竟如此狠毒,讓人聽著渾身一陣發麻。

“不會吧?王爺就為這個生氣?我可聽說白公子進去連姑娘的手都沒碰,就只包粽子來著……君大人還說,他手上落了病根,撈那江米時疼的要命呢!”

聲音漸漸遠了,洛紫華心裏卻越來越不是滋味。君城雖然把那地上一攤收拾了,但粽葉淺淺的香氣卻還縈繞在周圍,就像他還在一樣。

“君尋,君尋!”

雷鳴般的喊聲回蕩在營內,片刻功夫君尋便趕來了,還沒進帳子,洛紫華便忙不疊吩咐道:“去拿粽葉,江米,蜜餞……還有,你會包粽子嗎?”

君尋知他有所愧疚,想要做些補償,但馬上想到他身上的傷,低頭提醒道:“王爺,你不怕動了筋骨,又……”

“又什麽又?哪那麽多廢話,快點拿來,再晚點他就該回來睡覺了。”

這八成是洛王爺平生第一次做這種活,粽葉都不會折,君尋手把手教,可這笨徒弟越包越難看,葉子連米都裹不住,圓滾滾一堆用棉線捆了,待宰的豬一樣臥在盆裏。

“王爺,我來吧,您胳膊還腫著呢。”

洛紫華甩了他一記眼刀,賭氣似的伸伸胳膊,“不疼不癢,你嫉妒不嫉妒?”

君尋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把掙脫的夾板給他裝上,再不敢多說半句話,生怕他一口氣不順,又下地騎馬去。

“姓白的也夠摳門,包的好看是好看,但那麽小夠吃幾口?”洛紫華滿意的看看自己填的幾頭肥豬,又撚起個蜜棗塞進君尋嘴裏:“嘗嘗甜不甜?”

君尋支支吾吾說了幾句,好不容易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才口齒清晰的應道:“這是屬下從和大人那要的,他聽說王爺肯吃東西,就把最甜的金絲蜜棗全給我了。”

“呵,他就是把黃連給我說那是甘蔗,我也一樣嘗不出來。”洛紫華自嘲兩句,狠命將那棗往粽葉裏填:“我才不吃呢,全給他吃,吃不死他。”

“王爺還生他氣呢?”

這下洛紫華答不上來了,有什麽氣的呢,他就是那樣溫順的一個人,誰和他氣他都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一拳打在棉花上,再暴躁的武將也會束手無策。

“你說如果哪天我走了,他會不會又在另一個人身邊,受著另一個人的脾氣?”洛紫華語氣酸溜溜的,越說越憤懣:“他呀,誰給他好處他就對誰真心對誰百依百順。”

“王爺可是吃醋了?”

“吃醋?”洛紫華嘴一撇,但又馬上撇回來,這樣無理取鬧,和空氣耍性子,不是吃醋是什麽?“你說,我不會真喜歡上他了吧?”

君尋不是君城,所以洛紫華沒指望他回話,就自己給出了自己答案:“我是喜歡,上他了。”

那夜白銀一直沒回來,洛紫華怨婦一樣守著煮熟的粽子等到三更天,帳外守夜的將士都偷睡了好幾次,還是聽不到他輪椅轆轆的聲音。

最後還是洛紫華耐不住了,一把扯下腿上的夾板走出去,敲醒那正雞啄米的小衛兵:“白公子回來過嗎?”

“白、白公子?”自知犯錯的小衛兵誠惶誠恐,亂七八糟胡念叨幾句,終於想什麽來:“白公子他出去了。”

“出去了?沒人跟著他?”

“沒王爺的吩咐,誰也沒敢跟。”

洛紫華氣的冒煙,捏著拳頭硬是壓住火,接著問道:“那二十個影衛也沒跟?”

“沒有,君大人都沒跟。”小衛兵見王爺表情不對,嚇得忙開脫責任:“不過白公子說了去向,說什麽……去買綠豆給王爺熬粥,敗敗火。”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哪來的綠豆?你長不長腦子!”洛紫華終於控制不住吼出來:“混帳!生氣就生氣了,出去散心你好歹叫上個會武功的,這要是出了什麽事讓老子去哪找你!去找,現在就叫人去找!”

“是是是,屬下馬上就去!”得到能溜的機會小衛兵片刻功夫便溜的無影無蹤,跑到離洛紫華老遠的帳子叫將士們起床去尋白銀。

天知道他能跑到哪去,將士們尋遍了周圍地區也找不到他的影子,這讓洛紫華更是心急如焚,飯也不吃覺也不睡,不到三天便戴了兩個烏紫的大眼圈。

可任他們怎麽尋白銀也回不來了,這樣好的機會付顏當然不會放過。

顧池往他面前一站,他逃也逃不掉喊也沒人應,毫無懸念的便被“請”到了大靖軍營。

出乎白銀意料,這次付顏沒準備什麽駭人的大刑,而是上了壺好酒,請了個戲班子在帥帳中唱給他聽。

帳中地方小演不起來,戲班子水平也有限,所以頭幾場白銀聽得雲裏霧裏,葡萄倒是吃了不少。

西域進貢的葡萄又大又甜,酒也綿柔香醇入口生煙,這天大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付顏瞥了一眼他那鄉野村夫般的吃相,遞過張帕子讓他把站在臉上的果汁酒漬擦幹凈,這才慢悠悠問道:“知道這酒叫什麽嗎?”

“杯歡,我在王府偷喝過。”

“你家洛王爺叫它‘思無邪’。”付顏晃著酒樽,聲音悠遠而空靈:“你說這世上還有多少無邪能永生永世停在那裏,讓他揮霍呢。”

白銀沒有回答,楞楞的看戲臺上那花旦咿咿呀呀唱著一段新詞,就是博學多識的白公子也未曾聽過。

“陌上柔桑破嫩芽,青旗沽酒有人家,王爺您來我江南,不游景只殺人,煞哉煞哉。”

那武旦穿著一襲白衣,眉峰淩厲,拔劍舞了一段,指著她問道:“說,‘笑忘’在哪裏?”

“您要的東西我不知道在哪,算是罪,可否讓在下戴罪立功?”

看到這白銀臉色煞白,捏葡萄的手一抖,掩面不願再看下去,付顏卻饒有興致,一把扳過他的臉正對著戲臺。

臺上的花旦被幾個官差模樣的人縛住手腳,剝光衣服,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輪番淩辱,臉上卻是笑的,笑吟吟看著滿目驚慌的白銀。

“楚二公子,這場景可還熟悉?”付顏聲如鬼魅,隔著遙遠的時空,再叫他一聲“楚二公子。”

“你想怎樣。”

“殺了他,殺了洛紫華,他那樣對你,死不足惜。”

“在下對王爺,一片真心如三冬白雪。”

又是那個雲淡風輕的笑,艷絕傾城,卻著實讓人寒到了心底。

“夠了!”付顏拍案而起,對著那戲班子吼道:“滾出去,統統滾出去!”

意猶未盡的幾個武生慌忙提了褲子匆匆沖出帳外,片刻功夫便只剩他與白銀兩人。

“怎麽,那日溫存大人嫌不夠,還想再來一次魚水之歡?”

作者有話要說:

☆、舊時

“又敗了?”

洛紫華見君尋帶著一幹人等進了帳子,個個灰頭土臉面無人色,心裏亂成麻團,卻又無計可施。

軍師習年率先跪倒在地,頭重重磕在地上:“末將無能,白公子和君城不在,顧池又好像對我們的軍情清清楚楚,末將與和大人……根本無法與他抗衡。”

難道真是君城……

洛紫華閉上眼,又問了句:“還是沒找到他們?”

“君城還是下落全無,但白公子……”習年顫顫巍巍遞上兩封密函:“這是付顏派人送來的,前兩日就送了一封,我們本來怕王爺您看過後去冒險就一直忍著沒給您,但今天又送了……”

洛紫華打開第一封,裏面沒有信,只有一縷紮成束的青絲和被打爛的扇子,他的手顫抖起來,又接著拆開了第二封。

“問君可曾憶江南,春花秋月舊時谙。楚氏風流成往昔,化作琴音入人間。”

“你們都下去吧。”說著洛紫華慢慢將那信紙撕得粉碎,一點點揉開散到地上。

其實他藏的並不好,沒有易容,沒有換聲,甚至承認他從江南清河鎮來,只是一個願意瞞,一個願意信,二人皆知的謊言,竟然能安安生生直到如今被第三個人戳破。

白銀,楚灩川,那兩張臉終於完完整整合並到一起,只是楚公子,你肯茍且偷生在仇人身邊求寵,究竟是為了什麽。

“為了殺他,你留在他身邊,是為了殺他對不對?”付顏又往酒桶裏添了壺酒,撚起白銀下巴細細審視著他臉上的波瀾。

白銀已經在這酒桶裏泡了兩天,身上原本血淋淋的鞭痕也被泡的浮腫,又疼又漲卻再也流不出一滴血來。

“當兵的……打起人來就是不一樣,真是……真是每一鞭子都能抽破皮肉。”白銀撐在桶壁,笑容虛弱的像個垂死之人。

付顏令周圍的將士都退下,這才慢騰騰脫了衣服走進酒桶,從後面抱住他的腰,貼近他耳朵又問了一遍:“回答我的話,你就真不想殺他?”

“我對王爺一片真心如……如三冬白雪。”

付顏將他翻過身來,扳起他兩條腿搭上自己腰間,身下一挺便進入了他:“三冬白雪?就你這副任人玩弄的樣子,也敢稱三冬白雪?”

白銀也確實敬業,疼的渾身顫抖卻還搖晃著腰肢迎合他的動作,臉上也是笑如桃花:“上次付大人嫌我笑的不好看,這次可還滿意?”

付顏冷笑,抽出一段細繩捆上他的柔弱之處,一邊撫弄一邊舔舐他胸前的嫣紅:“只要你殺了洛紫華,我馬上放你走。”

身下蓬勃的欲望在束縛下開始滲血,白銀疼得眉山隆起,忍不住伸手去推付顏,但卻因身下的楔合而使不上力,只好在空中比劃。

“嗯……我殺了他,算不算弒妻?”

“楚公子,你該不會以為他真的喜歡你吧?”付顏撚起一根銀針,沾了媚藥緩緩推入他肩胛,劇烈的疼痛逼得他身下猛然一緊,反而給了進攻者無比的快感。“他只是現在還覺得你新鮮,等玩膩了,恐怕你在他眼裏連攤爛泥都不如。”

身下像被撕裂一般,冷汗順著他額角徐徐劃過臉頰,所過之緋紅若傾世桃花,配上那絕美的笑顏,讓多少人一睹無憾。

“可我愛他……這、這就夠了……”

“你答不答應?”

“我不會殺他。”

又一根針刺了進去,皮膚緊緊箍出那凜然的利器形狀,若行刑的換做別人,怕早就心驚膽戰了。可付顏卻無動於衷,舌尖掠過他胸前的一點櫻紅,隨即將兩根針一同貫穿過去,白銀再也忍不住叫出了聲。

“啊……”

付顏不管他,一把抓過他頭發將他的臉按入酒中,烈酒灌入口鼻,強烈的恐懼和窒息感頓時席卷了他所有的神經。

“不要……嗚不要……”

“殺了他,你要什麽我都能給你。”見他不答話,付顏加快了身下的動作,每一記貫穿都頂到最深處,桶壁撞擊著他突兀的脊椎骨,只是那鉆心的疼痛在窒息面前也顯得微不足道了。

也不知這樣持續多久,水面上冒起的泡沫漸漸消失了。付顏最後一記沖刺釋放在他內體,這才將他拖出酒桶扔在地上。

這樣強烈的刺激似乎喚醒了他身上所有的傷口,血頃刻間染紅了地面,看著觸目驚心。

付顏將手伸到他鼻下,呼吸雖然微弱但卻並未斷絕,真是只死不了的倀鬼,註定要為虎效力一輩子。

“洛紫華,你竟然會把這種人留在身邊。”

白銀醒來時已到了子夜,付顏將他單獨關在一座帳裏,十幾個將士一起把守。這樣一來連顧池都覺得他小題大做,為了這麽個不會武功的瘸子大費周折,實在不值得。

可付顏就是不信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因為那雙眼,那雙含笑的桃花眼,霧蒙蒙分明藏著千股殺氣。

不久洛紫華又收到第三封密函,是用白銀的血寫成的,付顏還在信中註明,讓他只身前去靖軍軍營,否則他還會用同樣的墨水寫封萬字長信。

還好對此洛紫華算理智,安撫諸將的話也很動聽,“此行付大人必要我身首分離,若因兒女情長敗績,是對弟兄們的絕情。”

可不知怎的,白銀不在後洛紫華夜夜難眠,血也吐的更勤,這偌大的軍營中沒個可以說話的人,還真是寂寥。

我是不是,太習慣他了?

他幾乎每天都要如此問一遍自己,但每次也都會如此自誡:習慣可以改,城池不能丟。

付顏沒怎麽再來找過白銀,當然也沒餵他吃什麽飼料,剛開始他還堅持著“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節操,可隨著肚子越來越空,節操也隨之被消化幹凈了。

“兵大哥,兵大哥!”

離的最近的將士早聽說楚公子是只詭計多端的狐貍精,所以走過去時也小心翼翼:“什麽事?”

“兵大哥,你成親沒?”

“成了……你問這個幹什麽?”

“你出征在外,就不想家中嬌妻?我要是你,怕早就耐不住了。”狐貍精若有所思的嘆了口氣,笑的愈發妖嬈,緩緩褪下自己身上的單衣,露出半個香肩:“我們做個交易好不好,我要價不高,只要……那個。”說著他伸手指了指牢外桌上的半個饅頭。

年輕士兵沒聽清他在說什麽,指的看那薄衣下瓷白的肌膚,本就是冰雕玉琢的絕代佳人,這麽一笑更是傾城三分,可……可他是個男人啊!

去他的,男人又怎麽了,哪個女人也沒他這般姿色。

見他進了門,白銀很主動的把衣物脫幹凈,順順從從躺在床上,一雙玉臂勾著他的腰,剛要吻上去,卻聽見一陣咳嗽聲。

年輕士兵嚇得臉都綠了,慌忙滾下床磕頭:“顧大人,顧大人小的之罪了……”

顧池沒理他,輕輕將手中捧的袍子覆在白銀肩頭:“本來怕這天冷給你送件蓋的,沒想到壞了你的好事。”

“你……你幹什麽,放開我!你放開我!”白銀剛要說什麽,卻見顧池扯過袍子仔細將他裹在裏面,抱起他便往自己營裏走。動作並不溫柔,好幾次觸到他還沒愈合的傷口,疼的他渾身一陣痙攣。

等到了人家的地盤,白銀不再喊了,緊緊裹著袍子縮成一團,梗過脖子寧死不喝他遞來的藥湯:“本來我有饅頭吃的……你還我的饅頭。”

顧池淺淺嘆了口氣,吩咐手下端來些吃的,這位馬上笑的人比花艷,“你等會兒,吃飽了我再和你做。”

“你真是楚鈞的兒子?”

“不是。”剛對上那對冷冽的冰藍色眸子,白銀便軟了下來,低頭小聲承認:“你說是就是吧。”

顧池令左右退下,這才緩緩拉下蒙面,將鬥笠放在一邊,砂金色的長發奔湧而下直至腰間,那肌膚瓷白如雪,下巴尖細眸眼冰藍,是一副標準的胡人相貌。

“叔叔……”

聽他不經意嘟囔出的一聲,顧池更信他就是楚灩川,仰面嘆道:“楚兄,是易天的錯,竟讓你兒子受了這麽多苦……”

“奪命書生顧易天,叔叔,這些年你更名換姓,是為了替我家的報仇?”

顧池語氣更是悲愴,指著白銀的鼻子罵道:“灩川,以前你頑劣是頑劣,但從未如此不忠不孝!我不問你究竟用什麽辦法在楚家的浩劫中脫了身,我只想問問你,既然活下來了,你為何不替你爹伸冤,不替楚家報仇!”

“我告訴洛紫華,我願意服侍王爺帶的所有手下,但最後他還是賜了我一杯毒酒,我喝了,但卻沒死,就是這樣,沒什麽不能說的。”話音剛落白銀臉上便挨了顧池重重一巴掌,打的他轉頭一口鮮血噴在床上。

“混小子,楚兄鐵骨錚錚一身正氣,怎麽就生出你這麽個兒子,簡直恬不知恥!”

白銀依舊笑著,一對桃花眼百轉柔情,吐出的話是粗俗到極點:“我吃飽了,叔叔要做就抓緊。”

顧池揚手要打第二巴掌,但終是拍在了桌上,長長嘆了口氣:“灩川,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可記得?”

“所以叔叔叫我來,就是為了叫我‘廉恥’二字怎麽寫?呵,要是我知道怎麽寫,豈不是和我那死心眼的大哥一樣去給閻王老子侍寢了?”白銀笑出了聲,笑的面色緋紅花枝亂顫,最後又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江南柔情的暖風掠過他的雙眼,也許今生就真的再難回歸故裏。

九泉之下,就是再遇到楚瀲歡,想必也是縱使相見應不識了吧。

【睚眥】

金樽盛月血酒淡

薄情歡

夜初寒

霜刃橫天

一曲未斷山河亂

弦上細語說上邪

舞歇歌罷

醉笑陪公覆談

策馬豈肯為封疆

劍指天涯話江山

白練染

風雲戰

睚眥喋血踏暮關

鐵馬金戈繪人間

日月乾坤憑君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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