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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暴君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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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的懷抱裏,也不知自己是在人間還是地獄,可眼前就是反反覆覆重現著當日倔強單純的女子那一襲紅裝,像一團焚林的烈火,燃盡了一生執著與堅貞。

想著想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化作了幻影,一滴清澈的淚珠從他眼角緩緩滑落,不知是為自己命運的顛沛流離,還是為那異國女子悲哀的一往情深。

可洛紫華到底還是沒有救得了她。

他推開門的一剎那,餘應竟揮著大刀看了過來,洛紫華猝不及防肩上正中一刀,血頃刻間噴薄而出,悉數濺在年輕老板早已失了神采的臉上,比地獄走出的厲鬼還要猙獰。

“狗官!昏官!她有什麽錯,你殺了她,她有什麽錯!”

尖銳的指甲摳得自己滿臉血痕,最後竟將眼珠都生生摳了出來,血淋淋掉在地上,直瞪著洛紫華,“我要你償命,要你償命!”

說著又一刀劈來,洛紫華一把奪過鋒芒,反手刺入他腹中,鮮血迸的三尺高,將地面染得一片猩紅。

“多年不見,撫成王長進頗快。”

背後俄然傳來陣陣掌聲,洛紫華回頭望去,只見付顏一身翠色長衫,折扇輕搖無比悠哉:“不知王爺殺公主時,也這麽幹脆利落。”

洛紫華一怔,隨即向屋內望去,只見常湘倒在一片血泊中,頸上一記刀傷已經發黑,想必是有人暗殺了她嫁禍給洛王爺,想借餘應之手除掉他。

“付顏……”

“常湘一死,月氏來犯,那時天下大亂,龍椅不一定就屬於你洛家。”

“娘……我娘!”洛紫華驚慌失措的沖出門,“君尋,去煙雨樓,快去救我娘!”

城中早已是一片混亂,條條街上都貼著通緝撫成王洛紫華的告示,在人間打馬而過,那感覺像是經歷了幾百個輪回,王府陷在一片火海之中,貪婪的火舌舔上門口的鎏金大字,滿身是血的屍體被肆意堆在臺階上,洛紫華還能依稀辨認出,那是老管家孫楊,自己小時候還嘲笑過他的光頭,那是廚子寶源,自己吃他做的飯已經十幾年了,還有奶娘,寶丫頭,孟先生……以前個個都是微笑的模樣,現在沾了血,被裹在重重疊疊的昏腥中,簡直慘不忍睹。

煙雨樓已經空了,滿地焦灰鋪了他一臉,坍塌的廢墟下壓著一個熟悉的身形,洛紫華一步一駐走上前去,膝下一軟跪在了她面前。

“娘……”

滿是血汙的人皮面具已經被撕去,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展現在他眼前,琥珀色的眸子還大睜著,望向廳堂入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她心愛的兒子來,搖扇說上一句:“老板,上壺開水。”

洛紫華將她抱在懷裏,傷到深處竟一滴淚也落不下,只能輕輕合了她的眼,就這麽久久的望著,一言不發。

鄒月如一生愛清清淡,即使是嫁給了家財萬貫的洛老王爺,也不願與他一起

享那份榮華富貴。她一個人接手了煙雨樓,喬裝打扮,過自己原本的平靜生活。可洛紫華那是年歲尚小,舍不得娘親,便天天來這樓裏見她一面,對他來說鄒月如是一寸難舍的依戀,更是他與老王爺一生都無法償還的虧欠。

“洛大人,您那手下君尋還真是個榆木腦袋。”

身後響起一個戲謔的聲音,這次月汝楓只穿了一身輕便的男裝,青絲高束在腦後,雖然未施脂粉卻仍是一副傾城之容。她將一只信鴿放在洛紫華身邊,抱怨道:“都勸過他了,洛懷遠特派把手煙雨樓的精兵,他敵不過,可那木頭不停,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氣,要不是我救他,他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還有君城,大人,您要他去江南查白公子的破事,他就只帶了這只鴿子去,如今鴿子回來了,他卻杳無音信,你倒是給民女個交代。”

“銀呢。”

“他?我可是拼了這條小命才從牢裏把他救出來,可他被點了笑穴,我又不會解,在這麽笑下去,真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月汝楓卸下腰間的佩劍遞給他:“所以你也別再這兒女情長了,現在局勢雖不利,但也不算全無生路,我在城門口備了兩輛馬車,你帶白銀走上路,我帶君尋走下路,我們賭一把,去赤練找個安身之地。”

“我不去,哪都不去。”洛紫華低下頭來,如情人般溫柔的替鄒月如整理著已經散亂的青絲,“我不能讓她再一個人了。”

“撫成王,撫成王在那!”

坍塌的門樓下沖進幾個商販模樣的年輕人,手中明晃晃的大刀上還沾著豬油,映上幾人獰笑的臉,讓本來就晦暗的廢墟多了幾分陰森鬼氣。

聽他這麽一喊,樓下湧入的人多了起來,月汝楓恨鐵不成鋼,翻身跳上窗子,回過頭喊道:“要死你就拉著你那倒黴的男寵下地獄吧,本姑娘不奉陪了!”

走到這一步他倒也坦然,默跪在地上仰面朝天,雲淡風輕的笑著,笑自己作惡多端人心所背,笑這十丈軟紅人心欲壑,笑凡夫俗子為名為利為錢為權去貪去嗔去癡去恨,而這一切,都不再與他相關。

刀鋒就在眼前,差一寸,差一寸就結束了。

驟然鮮血飛濺,洛紫華拔刀,見血封喉,動作利落決絕。

死亡並不是這世上最可怕的名詞,真正的可怕,是再不能擁他,說這三千繁華錦繡天下。

作者有話要說:

☆、落英

洛紫華坐在車夫的位置把車駕的飛快,呼嘯的晚風劃過他耳際,獵獵作響,竹葉青和水楓紫都是良馬,一日千裏,現在把車拉得左右晃蕩,攪得白銀坐也坐不穩,只好扒住窗棱緊貼在車壁上,邊喘邊笑,那摸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滑稽。

“王……哈哈王爺……”

洛紫華遲疑了一下,隨即狠狠抽了一馬鞭,將車駕的更快幾倍。

一直到城外桃花澗的溪水邊,洛紫華突然勒馬,白銀猝不及防從車裏甩了出來,正跌在他懷裏,他卻二話不說一把拽過白銀扔進水中。

“救命……哈哈救命……唔我不會水……”

洛紫華站在岸上眼睜睜看著水面浮起幾個大泡,眼看這只旱鴨子就快沈底了,他這才慢吞吞下了水,拉過他推到岸邊。

白銀驚魂未定的喘著粗氣,兩只爪子緊緊扒在洛紫華肩上,突然又不可抑制的笑出了聲。

“王爺哈哈……救我……”

一句話換來了重重兩巴掌,血順著他嘴角緩緩滑落,和著水中從上游飄來的落花,淒艷絕倫。

“你告訴付顏常湘在哪,又告訴他我娘就是鄒月如?”

“我沒有……”

又一記耳光甩了上來,白銀牙縫裏漬滿了殷紅的鮮血,冷得刺骨的溪水浸著他滿身傷口,讓他疼的呲牙咧嘴卻又一直保持著清醒。

“你是楚灩川,那個死不了的厲鬼,來報覆我對不對?你到底安了什麽心!”

“我……哈哈我對王爺,一片真心如……如三冬白雪……”

“你被多少人上過,你自己知道嗎?你的話,你覺得我信幾句?”

這次白銀竟然能忍住不笑,任憑血決堤般從喉頭湧出,將那白衣染上一層妖紅。他閉上眼,一筆筆在洛紫華手上劃道:“難信之,請殺之。”

洛紫華久久的看著他,紙一樣慘白的臉上毫無波瀾,他常見他笑,卻從未見過他如此正經,若他真是楚灩川,能忍受折磨到如此地步,那他還真是不一般。伸手解了他穴,洛紫華語氣也軟了幾分:“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的玩物。”

“你是我的心腹。”洛紫華摟起他的腰,狠狠吻了上去:“你是我的人,你的肉體,靈魂,還有心,統統都是我的,你背叛我,就是背叛你自己。”

“白銀對著明月起誓,若有一天我背叛了洛王爺,甘願骨葬忘川,永不輪回。”

那晚明月如照,滿若玉盤。

洛紫華凝視著他那對盛滿了月華的眸眼,那當中映過太多人的影子,誰都愛,卻又誰都不愛。

給白銀清理傷口實在是個浩大的工程,有的傷口還在流血,有的已經化膿,簡直觸目驚心。而且這不要命的也不配合,樂顛顛盯著那對被血染紅的白玉鴛鴦墜子猛瞧,眼珠都快掉進去了:“王爺你看這東西能當多少銀子?”

“當你個頭!這可是我爹的寶貝,留給他以後兒媳的,你要是敢把它當了,看我爹晚上不來找你麻煩!”

“那王爺喜歡什麽樣的女孩?”

洛紫華遲疑了一下,撩起白銀臉頰的青絲綰到耳後,笑吟吟問道:“你說呢?”

“胸大能生。”

話音剛落白銀腦門便吃了脆生生一記爆栗,疼的他五官變了形,洛紫華發覺用力太大忙伸手去揉,邊揉邊罵他不正經:“像你這樣的,以後就該找個母老虎狠狠收拾你,看你嘴還賤不賤。”

“我不喜歡母老虎,我喜歡王爺你。”

“我?”

“嗯,等以後王爺你成親了,我就搶君城的班,當個受氣包讓你欺負。你生氣了罵我兩句打我兩下,我呢就負責逗你開心……我要的報酬也不多,只要你還記得有我這麽個人,就夠了。”

久久的沈默,洛紫華仔細給他上著藥,月光從車窗裏照進來,打在他慘白的臉頰,讓人看著不免心生憐惜。

可就算全天下所有人都憐他,他也分毫不懂自憐。

這世上對他最殘忍的不是別人,偏偏就是他自己。

“銀,如果我活不到成親,那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天,你做我夫人吧。”洛紫華替他蓋好被子,輕輕一吻烙在他額頭上。

“夫妻之間的事我們不都做過了麽?”

一抹極度陰險的笑浮上洛紫華嘴角,他貼在他耳邊,一字一頓說道:“給,我,陪,葬。”

“啊!”像被開水燙了腳背,白銀驚呼一聲坐起來:“你你你……我我……我還要……我可是能活成神仙的!”

洛紫華朗朗大笑,又將他摟進懷裏躺下,“好了好了,我也巴望著你活成神仙呢。我死了不去投胎,就在黃泉路上等著你,等你給我講講我無福看到的事兒。”

白銀這才松了口氣,回過神來又趕忙表忠心:“對對對是是是,在下一定為了王爺長命百歲,給王爺好好講這人間滄海桑田世事變遷!”

真心或者假意,這時對他洛紫華來說似乎都已經不再重要了,他身邊只有他一人,也終於只有他一人。

帶著這麽個傷員趕路確實不是件易事,而且白銀的輪椅也丟在了卞梁,走在街上便必不可免的要他堂堂撫成王來抱,受累又受議論。

“娘親你看,怎麽兩個漂亮哥哥抱在一起呀?”

“走走走,別往那邊看。”

那濃妝艷抹的少婦忙牽過女兒扭到一邊,白銀也不尷尬,厚顏無恥的朝洛紫華翹翹蘭花指:“怎麽,這樣不像女人?”

“你再這麽啰嗦,我馬上把你扔到街邊餵狗。”洛紫華胳膊酸疼,脾氣也暴躁起來:“你要是有時間在聽別人閑話,還不如先找找咱們剛在哪家客棧訂了房。”

夜以繼日的趕了三天路總算到個像樣的城鎮,兩人在城中找了家客棧訂下房,可姓白的不安生硬要出去逛逛,這下可好,一對路癡越走越遠,怎麽也找不回剛才那家客棧了。

“王爺,王爺在那!”

洛紫華順著白銀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巷角裏“龍鳳客棧”四個斑駁的墨字橫在牌匾上,他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裏。

剛進門洛紫華就迫不及待的把這討債鬼扔到床邊,又惡狠狠從櫃子裏取出一個包袱遞給他:“把這個換了。”

包袱裏是一套粗布衣裳,白銀戀戀不舍的把綢衫脫下來上繳,“我說洛大爺,你不會落魄到連衣服也要當了把?”

“不然呢?你知道你的食量是多少頭牛的總和嗎?”洛紫華指指自己身上打著補丁的麻布衫子,憤憤然道:“你要是再這麽吃下去,恐怕咱們到不了赤練就該餓死了。”

“其實……其實也不用這麽費勁。”白銀靠到洛紫華身邊,眨巴著一對勾人的桃花眼,語氣嬌嗔而魅惑:“你就在外面掛個牌,寫上我的名字,保管明天咱們就能去大魚大肉了。”

“你是要我賣自己的男寵?”洛紫華勾起他下巴,另一只手順著他臉頰滑了下去,一直滑到關鍵部位,便握住套弄起來:“可我這人向來小氣,自己還沒用夠的東西,怎麽能讓給別人呢?”

白銀也算配合,主動迎上去吻他,柔若無骨的身子蛇一樣繞著,再冷情的漢子也經受不住這等勾引。

突然“篤篤篤”的敲門聲響了起來,洛紫華有些不悅,沒好氣問道:“誰?”

“你官爺爺來查房,還不快開門!”

洛紫華心頭一驚,忙放下白銀,“官兵來了,咱們快走。”

白銀也不慌亂,用力將他拉回來,伸手去解他衣帶,卻被他一把推開,“別鬧!官兵已經追到這來了,再不跑要等死嗎?”

“你別說話,聽我的。”說罷他麻利的脫去洛紫華的衣服,將他壓在身下,拉上被子將兩人從頭到腳蒙的嚴嚴實實。

門被“砰砰砰”敲得山響,洛紫華輕聲問道:“怎麽辦,去開門?”

“不用,你別出聲。”

不知哪個脾氣暴的官差用力踹了那門一腳,栓子被撞開,幾個身著錦衣的年輕官兵闖了進來,見到一床被褥下兩個身影暧昧不明的晃動著,滿屋都是女子嬌嗔的喘息,幾人都不由紅了臉,話也不流利了:“刁、刁民!爺幾個奉命、奉命查房,你們最好老實一點!”

白銀這才伸出頭來,將碎發別回耳際,訕笑著應道:“幾位爺……您看都這麽晚了,小的才敢和娘子親熱親熱,沒成想到……嘿嘿幾位爺息怒,息怒。”

“我們奉命追捕叛賊洛紫華,你叫你娘子出來,別耍花樣。”

洛紫華心裏一慌,剛要出聲,嘴上卻被一只手捂住。

“相公……不要,羞死人家了。”尖細的女聲響了起來,讓幾個小官差臉更紅幾分。

白銀連忙作揖賠禮道:“幾位爺,我家娘子她……”

“算了算了,你看撫成王那麽個大老爺們能和姑娘一樣講話?”其中一個官差故作鎮定的打了個呵欠,擺手招呼幾個兄弟:“走吧,趕緊幹完活咱哥幾個喝酒去。”

看那幾個土匪走遠,洛紫華才起身去關緊了房門,將他緊緊抱在懷裏,如釋重負的笑了起來:“你會腹語?我還真是小瞧你了。”

“我騙錢的路子可不止一條。”白銀笑的卻有些勉強,手指被付顏夾斷了,現在強撐著支起身子,實在是雪上加霜。

洛紫華側身扶他躺下,輕輕環住他骨節突兀的後脊,又施施然吻了上去。

他進入的很突然,白銀不由身子一顫,微弱的嬌喘從喉嚨裏沖了出來:“嗯……”

“疼嗎?”

白銀又想起了在赤練的那個夜晚,他像野獸一樣瘋狂的向他索取,他墮入紅塵這些年,遇到的主顧也大多都是如此,像這樣的溫柔,反而讓他有些不適應。

“王爺……不用管我的。”

“可我不再是王爺。”洛紫華輕輕舔過他耳垂的傷疤,幸災樂禍的說道:“和我睡了我也付不起報酬,你做了筆失敗的生意。”

“我從不做賠本的買賣。”身下傳來一波接一波的快感,白銀面色緋紅,卻還是保持著最後一分清醒,“我相信命運會給你我一個任何人買不起的結局。”

可命運是這世上最殘忍的人,他漠然的閱過這塵世百態,給多少人相遇,又給多少人訣別,他站在世界之巔,看遍了人間多少分分合合,不哭也不笑。

作者有話要說:

☆、魂歸

無垠白水,塞北赤練。

月汝楓一路帶著君尋躲避追兵,九死一生,總算留下最後一口氣趕到了赤練城。和清早已聽說了洛紫華的事,大老遠便跑來迎接。

“這位姑娘……”

“我叫月汝楓。”說著她忙拉開門扶君尋下車,“這位總認得吧?官差追的緊,我們只好分開行動。想必不出兩天,洛王爺就該帶著白公子趕來了。”

和清見狀立即招呼手下給二位準備酒菜,“這一路風餐露宿,也難為你們了。哦,君先生要是不急著歇息,大可先隨我去見一個人。”

“誰?”

“君城。”

“啪”的一聲脆響,月汝楓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君城?他怎麽在這裏?他怎麽樣了,有沒有受傷?”

和清不語,兀自走到長廊盡頭的雕花木門前,讓守在外面的幾個丫鬟下去,剛要推門又將手縮了回來,長長嘆了口氣,道:“還是你們自己看看吧。”

月汝楓回頭看了一眼君尋,小心翼翼推開門,“君城?楓兒來看你了。”

屋內靜的出奇,月汝楓踮起腳尖走了進去,輕輕撩起紗帳,只見那帳內的清秀少年面色慘白,雙眼緊緊閉著,她顫抖著將手指伸到他鼻下,只能感覺到微弱的呼吸。

“他怎麽回事?害了什麽病?”

和清搖搖頭,無可奈何道:“全城的大夫沒一個能瞧得了,他來這已經三天,只能靠些藥湯吊著條命,這麽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

君尋走上前去替他把脈,又伸手去點他的穴道,“他身上的大穴都被封了。”

“會不會是那些商人?”和清突然想起什麽一般,“前些日子城中來了個商隊,就是他們把君城帶過來的。其中一個女孩說是……在荒野見到他快死了,好心救他一命,可誰知他這一睡就怎麽也醒不過來。我聽說那人像是君城,就給了他們些銀子將他贖下。這樣想來,會不會是他們見君城穿著不凡,心生歹意,就……”

“不可能。”君尋站起身來,向月汝楓賠禮道:“在下無能,解不開。封他穴的就算不是武貫天下,也至少有五十餘年內力,這樣的人求都求不來,怎麽可能為錢財輕易出手?”

“那怎麽辦?就要他這麽一輩子躺著?”月汝楓面色煞白,湊上前去拍君城的臉:“你醒醒……你醒醒啊!我來看你了,你醒醒啊……我會救你的,對,灩川,他一定能救你。”說著她慌慌張張跑了出去,身影轉瞬消失在長廊盡頭。

和清也是明白人,一眼便看出了兩人的關系,不免為那年紀輕輕的女子感到惋惜。

洛紫華和白銀比眾人想象中來的要遲,若不是和清派的人找到他們,恐怕他們走到明年也到不了赤練。

兩人氣色都不好,車子不翼而飛,原本兩匹高頭大馬也瘦的皮包骨頭,正好照應了主人一副落魄相。洛紫華抱著白銀坐在竹葉青背上,另一邊清閑的水楓紫竟然幸災樂禍噴起了響鼻。

“恭迎王爺歸來。”

城中民眾皆跪在街側,目送洛紫華一步步踏來,他沒低頭看任何一個人,原本眼中的不可一世此時也被空洞和漠然代替,似是從地獄逃出來的孤魂野鬼。

“諸位,消息定已傳至赤練,本王被朝廷通緝,賞銀已漲到了十萬兩,諸位大可割本王人頭奉上,富貴餘生。否則一旦洛懷遠知本王在此,定會下令攻打赤練,到時兵戎相見,諸位將永無寧日。現在本王手無寸鐵,不會反抗,殺否從否,由諸位定奪。”

和清萬萬想不到他會鬧這麽一出,正要命士兵鎮壓民眾,卻見人群一片沸騰,追隨著不知從哪響起的一句“願與王爺征戰四海”震天齊呼。

“為王爺報仇!殺昏君,滅大靖!”

“殺了狗皇帝,為王爺報仇!”

“豁出去了,王爺的仇不報不可!”

洛紫華一勒馬韁,竹葉青仰天長嘯,頃刻間大雨瓢潑,似是千萬道利劍劃破江山如畫。

“兄弟們,殺昏君,滅大靖!”說著他翻身下馬,長長跪在街心,聲如洪鐘響徹雲霄,“洛某三生有幸識得弟兄們,從今往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本王活著一天,絕不會讓諸位受半點委屈!”

終於守在街邊的兵士也攔不住百姓,眾人紛紛湧上前來扶起洛紫華,豪言壯語匯成一片。

君尋擡頭看了一眼馬背上的白銀,此刻他的表情讓人永生難忘。

厭惡,鄙夷,輕蔑,嘲諷,甚至是嫌棄。

看到君尋的目光,那滿面堅冰頓時融化開來,流淌成桃花流水一般的笑意。

“花將零兮樓將墜,月將落兮水將竭,君大人,你知道有首歌叫《傾靖》嗎?”

笑容愈發美艷,君尋也一時陷了進去,竟沒聽清他在問什麽。

白銀也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唱了起來,聲音似是來自九霄天籟。

“山河錦繡兮囹圄寒,君臨天下兮已舊時,寶殿焚香兮日月為祭,三途取水兮奈何兩相……”

古老哀怨的調子一直響到夜深,洛紫華才推著好不容易從木匠那賴下的輪椅來找白銀,給他講了君城的事。

白銀盯著輪椅瞧了半天,根本沒把洛紫華的話聽進耳朵裏,“用翡翠做扶手摸著就是舒服……啊你說什麽?”

“我聽大夫說,耳朵這東西拉一拉拽一拽聽東西就能清楚些。”說著洛紫華硬扯過他耳朵,惡狠狠重覆了一遍,“都是因為你君城才變成這副樣子的,你得去給他陪個罪。”

這下白銀聽得一頭霧水:“因為我?”

“要不是我叫君城去查……”

本來這事是絕密,既然說漏嘴,洛紫華索性也和盤托出了:“我叫君城去清河鎮查楚灩川和你的事,他碰上了了不得的人物。”

“楚灩川?楚家二公子?他不是死了嗎?”白銀縮成一小團,四下望了望:“難道是有冤屈,又詐屍了?王爺,你可別嚇我。”

洛紫華撚起他下巴,盯著那張臉瞧了又瞧,喃喃說道:“不像,眼神不像。”

當年的楚灩川雖然浪蕩不羈,但好歹也是個紈絝子弟,怎麽也做不出這種媚俗的樣子。

白銀替君城把過脈,又仔細檢查完他身上的傷口,思忖片刻道:“這病我能治。”

洛紫華冷笑,諷刺挖苦起來:“怎麽,我們白大美人不會以為,你脫下衣服在男人面前一晃,就能起死回生吧?”

“就算不能回生,也差不多能活一半。”說著白銀又往他身上貼:“要不王爺您試試,找幾個壯漢把您打個半死,我脫了衣服勾勾你,肯定能勾回來。”

“行行行,你治,治不好看我不抽的你七葷八素!”

“那王爺您得出去。”白銀又挨個指屋裏的下人:“還有你,你,你,都得出去。”

“這神醫看病還得擺譜了?”

“不不不。”白銀頭搖得像撥浪鼓,一只手拉下衣服露出半個香肩:“王爺,做那種事不就得避開人嗎?”

“你……”洛紫華徹底對這七尺厚的臉皮無奈了,拂袖走了出去:“你有本事,治吧,好好治!”

白銀眼看著門關上,這才放心拉下帳子,拍拍君城臉頰:“你說說你,怎麽命就這麽好,有男人疼有姑娘愛。”

洛紫華在外氣的火冒三丈,身邊又沒人,只好拿樹開火,一腳下去樹皮掉了一半,“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餵狗!真是越來越囂張了!”

就這麽折騰了半個時辰,白銀才推開門喊洛紫華進來:“王爺,您小狗腿的命我勾回來了。”

洛紫華“哼”了一聲走進來,指著帳子裏依然昏睡的君城大發雷霆:“這不是還沒醒嗎,來人,給本王把他拖出去扒皮!”

“王爺,這您就不懂了,我治好他,但您還得養好他。按我開的方子去抓藥,三個時辰灌一副,最遲明天子時他就能醒。”

洛紫華將信將疑,指著他鼻子威脅:“你等著,我不懂,可有人懂,你要是敢耍花樣,看我不連骨頭都給你拆幹凈!”

不到一盞茶功夫睡眼惺忪的君尋便趕了過來,給君城把過脈,他瞳孔驟然一縮,跪地回道:“稟王爺,穴……解了。”

洛紫華放下心來,拍拍白銀肩膀,朗朗而笑:“計你大功!這樣吧,你想要什麽跟我說,我保證讓你滿意!”

好不容易有的特權,怎麽能如此草率的用掉?白銀忙打個哈欠敷衍:“天色這麽晚了,先睡覺,先睡覺,明天再講不遲。”

見他催動輪椅走遠,洛紫華搖搖頭剛要追過去,卻被君尋一把拉住了袖子。

“王爺,屬下請命。”

“講。”

“屬下願去做掉白公子。”

洛紫華擺手回絕:“不必。”

“可能解君城穴道的,絕不是……”

“這我知道,我是解不了。”洛紫華撐開折扇,笑得意味深長:“但我就是想留著那小子,看他到底能算計到多深。”

作者有話要說:

☆、蝕心

第二天月色入戶,洛紫華端著藥碗來看君城,卻見他倚在床頭當真睜開了眼。

“我被追殺了。”

開口就是這樣一句話,洛紫華後背涼了一截,忙坐下來聽他講。

君城在清河鎮查了一個月,什麽線索也沒有找到,就在他快要放棄時,遇上了一個人。

那是個皺皺巴巴的老乞丐,整日在城中轉悠乞討。君城見過他幾面,每一次聽到楚灩川的名字他都會慌慌張張跑掉。這不免讓君城起了疑心,好不容易逮到那乞丐,還沒開口問話,卻見他發瘋似的掙紮著向逃跑,最後實在爭不過竟然跪下來不停地磕頭:“這位爺,你放過我吧……讓我安安生生活過最後幾年……”

君城一頭霧水,忙扶他起來,“老人家,楚灩川,您可認識?”

“不認識!不認識!爺您也別找了,會死人的!”

“這從何說起啊?他不是死了嗎?”

“楚家二公子……不,不是,他沒死。”老乞丐嚇得渾身哆嗦,拿手背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可知道他的人全死了,全死了!求你行行好,放過我吧……”

“什麽?他是什麽人?”

“他是鬼,是厲鬼!青面獠牙,誰認得他他就讓誰死,他在那兒,不,在那!”白發老人伸著枯瘦的手指四處亂抓,“到處都是他……爺您快走吧別為難我了,他會殺了我的,剖開肚子掏心扯肺,他會殺了我……”

君城越聽越糊塗,賞他些銀子便離開了這瘋老頭。誰知倒真像他所說,索命的厲鬼很快顯了靈,第三天君城便在街角見到了他的屍體,心肝脾肺灑得到處都是,一群野狗吃得正歡。

之後的幾天君城過的也不容易,一夥來路不明的人像影子一樣跟著他,稍有機會便展開攻擊,而且個個武功高強,若不是君城輕功略勝一籌,怕遠不止被封了穴脈那麽簡單。

“這麽說楚灩川還真沒死。”洛紫華仰面躺在椅上,看著房頂的麻點發呆:“也好,既然當年那一杯毒酒沒要他的命,那本王就親自送這只孤魂野鬼回地獄。”

“王爺,您還讓我查白銀的身世。”君城剛要說什麽,便被洛紫華一個手勢制止。

“我不想知道他的事。”說著他端起藥碗,舀起一勺餵君城喝下:“先治你的病,你身子現在還很虛弱,需要好好調養,我叫丫頭在碗裏放了冰糖,嘗嘗還苦不苦?”突然他動作一頓,慢悠悠說道:“楓兒啊,你還要在外邊站多長時間,不進來看看嗎?”

門外的月汝楓心裏一驚,剛要進去,卻聽得背後“嗖嗖”兩聲風響,她擡手一接,是兩發暗器,尾巴上掛著一張字條。

“飛凰林,楚灩川。”

月汝楓透過門縫看了一眼房內的君城,咬咬嘴唇,翻身躍上屋頂,消失在了夜色中。

飛凰是一處竹林,傳說林間曾棲過鳳凰,但如今鬼氣森森,讓人不由脊背發涼。

林心有幾棵竹子抱成一團,扭曲了原本筆直的身子,看上去怪異又有些滑稽。竹下果然站著一個青衣男子,詭笑的狐貍面具扣在臉上,只能依稀看到面具下一對妖嬈的桃花眼。

月汝楓小心翼翼的挪步過去,兩人皆在試探對方的內力,誰也不敢掉以輕心,最後還是月汝楓沈不住氣先開了口:“你怎麽才來。”

“要怪就怪你的鴿子飛得太慢。”青衣男子沒好氣的抱怨道:“你找我來,是想治君城的病?”

“你來晚了,他身子已無大礙。”

“你就不想問問,是誰封了他的穴道?”

月汝楓猶豫片刻,還是問了出來:“你動的手?”

“我才不會為了武功那樣粗淺的人自己動手。”青衣人笑的愈發猖狂:“浮屠聖人黎千秋你記得吧?小時候他教過我一招,即使武功再平庸的人用了也能像老江湖一樣點穴。”

“將銀針淬無血散推入穴道,即可使人昏睡,且瘡口無任何紅腫異樣,門外漢不論如也看不出端倪。”月汝楓冷冷一笑,“哼,你竟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不過幸好白公子聰明,識破了你的詭計。”

“不打緊,就是他不多管閑事,我也會救你家夫君的。”青衣人轉過身來,狐貍面具在月色下猙獰而狡黠,“我真是糊塗,怎麽這麽輕易就要殺他,他活著,我也能利用他得到有關‘笑忘’的消息。”

“你找‘笑忘’幹什麽?”

“我知道,你也在找‘忘’。”面具下一對桃花眼百轉風流,卻危險的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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