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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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停歇後,淹沒城鎮的江水慢慢退去,但城中的一片狼藉卻需要時間好好休整。

謝雲瀾暫時沒有回到城中,他帶著沈凡去了城南的一處溫泉山莊,這山莊是城中一位富商所有,富商感念謝雲瀾的救命之恩,特地把山莊提供給他們沐浴,洗去這一身泥汙。

溫暖的泉水浸沒身體時,四肢百骸間的疲累仿佛一瞬間減弱了許多,謝雲瀾將手臂搭在池邊的鵝卵石上,發出舒服地喟嘆。

泉水“嘩啦”一聲,又有人進入池中。

這讓謝雲瀾放松愜意的心情陡然緊張了起來,說那句話時沒有多想,真正坦然相見時,才意識到不妥。

好在這池子夠大,沈凡並沒有跟他緊緊挨著,並且除了在入水前的那一瞬,進入池中後,泉水淹沒身體,便也看不清什麽了。

不過他何等眼力,是可以在茫茫草野中一眼瞧見那躲在暗處的野兔的,哪怕只有一瞬,他還是看見了些什麽。

謝雲瀾盯著沈凡的臉,暗自嘀咕著,這家夥常年不鍛煉,走幾步就喊累,身材竟然意外的很好,肌肉雖不比王泰那般誇張地隆起,卻也生得很勻稱,流暢的線條別具美感。

他偷偷打量沈凡的時候,沈凡也在看他,他的視線比謝雲瀾直接很多,他毫不避諱的看著謝雲瀾的胸口,那裏有一道寸許長的傷疤。

謝雲瀾在京中時一直稱自己有傷在身,沈凡從魂火上判定其在撒謊,如今看來,倒也不全是。

他確實受過傷,從這刀口的位置和長度來看,是足以危及到性命的,即便現在傷口已經結痂愈合,卻依然可以看出當時的兇險。

“是戰場上留的?”沈凡問道。

慶俞好像跟他說過這傷的來歷,但他當時沒太註意。

謝雲瀾“嗯”了一聲:“是跟元戎人的最後一戰,元戎大單於塔爾古留的。”

塔爾古也是個不世出的英才,他慣使一把黑金寬背狼首刀,也不知用了什麽材料打造,刀身異常沈重,配合塔爾古猛虎一般的力氣,簡直是如虎添翼,揮舞起來,斷人頭骨便如砍瓜切菜。在整個元戎的領土上,從來沒有人能夠在一對一的交鋒中戰勝他。

便是把範圍擴大大夏,過往數十年,每一個與這把刀交戰過的將領,最後都成了狼首刀的刀下亡魂。

謝雲瀾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他也是唯一一個戰勝塔爾古的,他也因此名滿天下,斬殺元戎大單於的功績廣為人傳頌,可事實上,這一仗,他贏得一點都不輕松。

這刀鋒若是再偏那麽一些,或者謝雲瀾當時沒有來得及後仰避讓,他都會直接被狼首刀砍斷肋骨,刺破心臟。

謝雲瀾說故事一樣的跟沈凡說了說與塔爾古的那一戰,沈凡聽著聽著,突然上手摸了起來。

他用指腹細細描摹著這道傷疤,像是想憑此感受那一戰的驚險。

謝雲瀾的話音慢慢停住,他感覺有些不自在。

這傷口已經愈合數月,早已不再有感覺,可如今沈凡的手指輕觸其上,他卻還是感覺到了一陣陣癢意,猶如過電一般,身體也不自覺的發燙,也不知道是因為這溫熱泉水,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謝雲瀾捉住沈凡亂摸的手,他耳尖泛紅,身體也有了反應,為防被沈凡察覺,他連忙讓沈凡轉過身去,說:“我幫你洗洗。”

下池子之前他們便已經大致沖洗過,但有些地方還需要細細清洗。

沈凡不覺有異,“哦”了一聲,乖乖背過身去,腦袋枕著手臂,趴在池邊,任由謝雲瀾在他身後捧起他的長發,用泉水澆著清洗,再用木梳慢慢梳理。

謝雲瀾沒有幫人梳過頭,不過他足夠細心,動作也放得足夠輕,沈凡並沒有感覺到什麽不適,甚至舒服地瞇起了眼,像是昏昏欲睡的小貓。

這一幕本來很和諧,謝雲瀾也沒有多想什麽,直到他的手不經意的碰了下沈凡的頸側。

“唔……”沈凡突然悶哼了一聲。

謝雲瀾一怔,以為是自己扯到了沈凡的頭發,弄痛了對方,可他註意到沈凡的神情,又感覺似乎不是這樣。

沈凡眼尾泛紅,就猶如上回吃了兩碗酒釀醉倒時一般,帶著股誘人的艷色,不一樣的是他這回嗓音都有些沙啞,說:“別碰那裏……”

“哪裏?”謝雲瀾懵了一下,他往前回憶,突然想到什麽,他試探性地又碰了一下沈凡的左側脖頸,其下兩寸左右的位置,這裏的皮膚跟其他地方沒有任何不同,摸起來的觸感也是同樣,但他只要一碰到這裏,沈凡的身體便輕顫一下,像是很敏感。

說了不讓碰還碰,沈凡一把攥住謝雲瀾的手腕,他轉過身體,用那雙黑沈沈的眸子,盯著謝雲瀾。

他似乎有些生氣,謝雲瀾感覺到那攥著自己手腕的手指在某一刻收的很緊,緊到他都有些痛了,可沈凡這樣看了他片刻,最後什麽都沒做,只一言不發的爬上岸去,隨便披了件外袍,一個人走了。

謝雲瀾一個人站在池水中,呆了好半晌,才終於想起來跟著爬上岸,他匆匆穿好衣服,想要去追沈凡,卻正好撞見過來找他的王泰。

王泰說:“侯爺,找到雲袖了。”

雲袖前日被化蛇擄走後,便下落不明,駱詠安沒有殺她,哪怕雲袖差點出賣他,他也沒有殺她,只讓化蛇將雲袖帶往城外,永遠不要再回來。

可雲袖還是回來了,她知道駱詠安想做什麽,她想阻止他,只是遲了一步,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謝雲瀾聞言停住步伐,他正好有些事想問問雲袖,只是……他盯著沈凡離開的方向看了片刻,罷了,回頭再哄吧,先去辦正事。

他跟著王泰下了山,太守府剛剛被淹過,內裏還沒來得及清掃,謝雲瀾將會面的地點選在了彩雲舫。

二人在二樓的包間相對而坐,不需要謝雲瀾詢問,雲袖便主動說起了她重遇駱詠安的經過。

那是在一年前,新任滄州太守許鑫上任的日子,百姓們瞧見他那腦滿腸肥的樣子,便知這又是一位大貪官,雲袖也是這般想的,許鑫來彩雲舫玩樂,並且還指明了要點她時,她還很忐忑。

可那夜在包間中的談話,叫她震撼不已,面前這臃腫醜陋之人,竟然是十年前離開的駱詠安。

雲袖知道那個說法,可她不怎麽信,她一直懷疑駱詠安是否出了什麽意外,駱詠安告訴她的真相果然如此,她的一切猜測都應證了,害麗娘的是羅鴻遠,殺駱詠安的也是羅鴻遠。

雲袖與徐麗娘是姐妹,也是摯友,得知麗娘死去的真相,雲袖痛哭不已,她也於此開始跟駱詠安合謀。

扳倒羅家很難,但卻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羅家能有如今的權勢,做過很多不幹凈的事,就譬如朝廷每年修堤的銀兩,他們跟江南各縣的州城太守官商勾結,以采購修堤材料的名義以次充好,來謀奪這巨額的銀兩。

許鑫本打算憑借自己太守的身份,和雲袖在彩雲舫打聽消息的便利,慢慢收集羅家貪贓枉法的罪證,這個過程會很慢,可他們也別無他法,直到三個月前,許鑫意外得到了一份天賜的禮物。

“那天,他帶我來到江水邊,跟我說,麗娘回來了。”雲袖回憶著那一幕,化蛇浮上水面,音容笑貌,與十年前的徐麗娘一般無二。

雲袖初時覺得恐懼,因為那“徐麗娘”下半身不是人腿,而是長長的蛇尾,但慢慢的,她見駱詠安時常會輕撫化蛇的頭發,便如十年前他輕撫徐麗娘的秀發一般,那化蛇也從不攻擊雲袖,反倒十分親近她,有時還會依偎在她身側,雲袖漸漸相信,這就是徐麗娘,他們的麗娘回來了。

可駱詠安同時變了,他變得激進,變得暴虐,他想出了河神顯靈的計劃來以牙還牙。

“我勸過他,我們的仇人是羅鴻遠,不該傷及無辜之人。”雲袖說,“可他說麗娘是怎樣死的,羅鴻遠便該嘗嘗同樣的死法,那群愚民是罪有應得,我說不動他,他也不再事事與我商量,他做的許多事,我都不知道。”

“但……謝大人,無論你信不信,我都想告訴你,駱詠安以前真的不是這樣,他是心中有恨,恨不得殺羅家滿門,可他斷沒有殺死滄州十萬百姓的想法,一切都是從那東西找上他以後開始改變的。”

“我信。”謝雲瀾說,“那找上駱詠安的是心魔,心魔會放大人心中的欲望,大到踐踏一切人性。我和沈凡來此的真正目的,便是為了尋找心魔,阻止它禍亂天下。”

“幸好有你們,阻止他犯下真正的大錯。”雲袖嘆了一聲,她又道,“謝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謝雲瀾:“你說。”

雲袖:“可否將駱詠安的屍體跟麗娘安葬在一處?”

十年前徐麗娘溺亡後,雲袖偷偷找了人打撈起她的屍身,將其葬於城郊一片竹林。

駱詠安犯下滔天大罪,按理說,他的屍身不能擅自處置,可謝雲瀾沈吟片刻,應道:“可以。”

雲袖松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什麽很重要的心願,她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她又突然想起什麽,從袖口拿出一卷書冊,遞給謝雲瀾說:“這是我與駱詠安先前收集的羅家貪贓枉法的證據,謝大人或許有用。”

謝雲瀾翻開一看,竟是修堤的賬目,這何止是有用,簡直是大大有用,他因為羅鴻遠一事本就與羅家結仇,昨夜還直接下令洩洪沖毀了羅家的萬畝良田,羅家現在恨他入骨,估計告狀的信函都已經在路上了。

可如今他拿到羅家的罪證,倒是不懼這些了,正好還可以順勢整治整治江南官場這官商勾結的風氣。

謝雲瀾合上書冊,真心實意道:“多謝姑娘。”

離開彩雲舫後,謝雲瀾本想回太守府去找沈凡,卻又被人攔下,是滄州本地的官吏。

許鑫已死,滄州現在無人做主,這些官吏們不敢貿然行事,都在等謝雲瀾來主持大局。

謝雲瀾只得又跟著去忙碌,這一忙起來,便忙了足足有三天,三天下來謝雲瀾睡覺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四個時辰,更遑論找機會去哄沈凡,也不知道沈凡是不是有意不想見他,他們雖然同住一間別院,三天裏卻連面都沒見上一次。

終於,將最後一樁要緊的事處理完,謝雲瀾得出空來。

他特地去找沈凡,這回終於見上面了,可沈凡見到他,竟然轉身就走,謝雲瀾連忙拽住他,遞上自己準備的一包點心,說:“別生氣了,我那時候是不小心,不是有意碰你那裏的。”

雖然他至今不理解沈凡左邊頸側那一塊皮膚為何會這樣敏感,一碰就生氣,但先道歉準沒錯。

沈凡轉過身看他,打量謝雲瀾片刻,像是在衡量對方道歉的誠意,他的視線最後落在那包點心上,問:“是什麽點心?”

謝雲瀾笑了起來:“什麽都有,我買了好多種。”

“那好吧。”沈凡又被哄好了。

沈凡打開油紙包,挑選著點心正要吃時,謝雲瀾又道:“對了,官兵說在北側城樓下挖出了一樣東西,你要不要去看看?”

北側城樓……那是駱詠安死的地方,也是喚雨陣法所在的地方。沈凡吃點心的動作一頓,他看著謝雲瀾,點了點頭。

二人來到北側城樓,那被駱詠安藏在地下的東西此刻已經完全被搬上地面,並且用水沖幹凈了上面的汙泥,露出它的本貌,是一截斷角。

這截斷角猶如鹿角一般生有分叉,可卻又比鹿角大上許多,若真是一頭鹿所有的,那頭鹿的身軀怕是得有百丈長。

天底下從未聽說過有這樣大的鹿,卻還有另一種生物,生有這樣的雙角。

“這是十年前斷裂的龍角嗎?”謝雲瀾看著沈凡問。

沈凡“嗯”了一聲,他的手指撫上這只斷角。

謝雲瀾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絲難過,沈凡生性淡漠,生死離別苦痛,對於凡人來說會感到悲傷的事情他全不在乎,這是謝雲瀾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這樣的情緒。

謝雲瀾又問:“要怎麽處置?”

“燒了罷。”沈凡收回手。

斷角難續,便如覆水難收,而且這斷角中的龍力在昨夜也幾乎消耗殆盡,還被化蛇的怨氣汙染過,留著無用。

謝雲瀾又確認了一遍,見沈凡堅持,便叫人找來柴火,將這斷角燒掉。

可這斷角竟是在火焰的灼燒中分毫未損,連一絲黑色的灼痕都沒有,旁邊的人看得一陣陣稱奇,直到沈凡出手,他將魂火註入凡火之中,那被怨氣侵蝕過的龍角終於在火焰下開始消融。

沈凡沈默地看著,看著這截斷角慢慢化為一捧虛無灰燼。

謝雲瀾則在一旁看著他,看著沈凡臉上的神情變化。

回到太守府後,沈凡沒有繼續吃先前沒來得及吃的點心,他好似突然對那些東西失去了興趣,一個人站在廊下,靜靜地望著遠方,一言不發。

謝雲瀾走到他旁邊,陪他站了片刻。

“你是人嗎?”他突然問。

“不是。”沈凡像是並不意外謝雲瀾的問題,他答得很快。

“那你是神仙?”謝雲瀾又問。

沈凡這回沒立刻答,他擡頭望著天際,雲銷雨霽,晴空萬裏,興風作浪的妖蛟已經伏誅,可他的眼中還是映著不散的風雨,像擺不脫的噩夢。

在比雲更高的天穹之上,漫長的審判之後,那浩大又森嚴的聲音下達了最後的判決,比雨還要冷。

“燭陰,你不配做神。”

然後,就是雷霆萬鈞,從天到地的墜落。

沈凡沈默了好一陣,才輕聲說:

“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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