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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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你要不要先換身衣服?”王泰小跑著追在謝雲瀾身後道。

謝雲瀾不答話,在反覆搜尋水面,確認化蛇已經逃走後,他面沈似水,穿著這一身濕衣,帶著冰冷的風雨,闖進彩雲舫中。

舫中的姑娘都被他一嚇,謝雲瀾也不是第一次來,卻是第一回 這樣眉目不善,神色冷的可怕。

雲袖已經換上幹凈的衣裳,正被一眾姐妹圍在中間,噓寒問暖,謝雲瀾徑直走到她面前,他對待女子,一向是客氣溫和幾分的,這回卻完全沒有收斂自己的氣勢,居高臨下,以一種審視的眼神看著雲袖。

“你為何跳河?那化蛇是否與你有關?你在有意幫它逃跑!”謝雲瀾厲聲質問。

雲袖像是被他的眼神嚇住了,囁嚅著沒有答話。

她身旁的姐妹看不過去,鼓起勇氣出來答道:“謝大人,雲袖姐姐不是跳河,她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對,我作證!當時是窗邊太擠了,咱們姐妹幾個都想看清楚點,就都往前擠,窗檐又矮,雲袖姐姐就不小心掉下去了。”

“我也作證!”

“我也……”

一連站出來五六個姑娘,都在替雲袖作證,可謝雲瀾依然緊緊盯著雲袖,他問:“駱詠安在哪兒?”

“我不知道……”雲袖終於開口了,剛剛落水,她的身體還在因為低溫打顫,聲音卻很堅定,“駱詠安十年前離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我也不知道什麽化蛇,剛剛只是因為離窗邊太近,方才不小心掉進水中。”

謝雲瀾瞇了瞇眼,明顯是不信。

與雲袖交好的幾個姑娘緊緊的攥著雲袖的手臂,她們心道糟糕,雲袖姐姐這回勢必是要去監牢走一趟了,那些刑訊的手段皮糙肉厚的男人都受不住,更何況孱弱的女子。

然而,謝雲瀾看了她片刻,什麽都沒做,一言不發的轉身帶人走了。

留下彩雲舫一眾人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怔怔的沒反應過來。

王泰也沒反應過來,跟著離開彩雲舫後,他奇怪道:“侯爺,你不抓她回去審審嗎?”

謝雲瀾仍沒答話,謀劃數日的計劃功虧一簣,他此刻心情十分不悅。

王泰便自己猜,難不成是憐香惜玉?雲袖是挺漂亮的。

不過仔細想想又覺得不應該,元戎人為了對付謝雲瀾什麽樣的計謀沒使過,有一回派了喬裝成難民的女刺客前來刺殺他,謝雲瀾將其制服後,親自參與了審訊。

因為家裏有個妹妹的緣故,他習慣了對待女子要溫和些,否則容易嚇到對方,然而那是一般情況,這等刺客涉及重大機密,他審問起來沒有半點憐惜之情。

雖說有一眾姐妹作證,但雲袖實在是太可疑了,不偏不倚,就在那麽個緊要時機掉下河中,還正巧是她,一個曾經與徐麗娘關系頗好的姐妹,別說謝雲瀾不信這是巧合了,王泰都不怎麽信。

可侯爺為什麽不審對方呢?王泰百思不得其解。

走了一會兒,遠遠看見前方有一抹白色的身影,王泰便伸手打了個招呼:“大師!”

沈凡撐著傘,站在煙水河邊,謝雲瀾叫他試著辨別一下化蛇殘留的怨氣,能不能追蹤化蛇的去向。此刻聞聲回頭,視線只在喊他的王泰身上短暫的停留了一下,隨即便看向謝雲瀾。

謝雲瀾問:“如何?”

沈凡搖了搖頭。

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說不惱火是假的,為了今日的圍捕,他暗中令人打造了那張鐵網,又命人準備了沖力更大的弩箭,來穿透水面擊傷化蛇,還跟沈凡演了那麽一出戲,故意露出破綻,引化蛇上鉤,結果全都因為這一個差錯,成了白費的功夫。

但謝雲瀾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戰場上難免有勝敗,一步敗不要緊,怕的是因此情緒失控,一敗再敗。

他在雨中駐足片刻,決定先回太守府中,換身幹凈衣服。

沈凡跟他一起回去。這一通激鬥下來,沒人還顧得上打傘,全都被雨澆透了,謝雲瀾和王泰這一路走來也是直接淋著雨的,唯有沈凡手裏還有一把傘,他此刻將傘讓了一半給謝雲瀾。

謝雲瀾看他一眼,雖說控制住了情緒,但他心裏依然憋著一股氣,此刻倒是突然好了許多。

他接過傘柄,跟沈凡一起撐著傘,慢慢走回府中。

王泰則委委屈屈的淋雨跟在後邊。

回到別院後,謝雲瀾叫人打了點熱水,簡單洗了個澡,換好衣服又去主廳中找沈凡。

在外面站了一天,又累又餓,謝雲瀾拿起沈凡的點心吃了兩塊,同時把他去彩雲舫找雲袖的經過說了。

沈凡跟王泰有同樣的疑問:“你為什麽不審她?”

“她敢跳入湖中,就已經抱有死志。”謝雲瀾說。

當時箭雨齊射,雲袖落水的位置不在箭雨中心,卻也在覆蓋範圍內,她如今毫發無損是命大,卻不代表她這個舉動毫無危險。事實上,若是有那麽一根箭矢射的稍微偏了一些,又或者謝雲瀾沒有第一時間註意到她叫人停手,她都極有可能直接被弩箭射穿,命喪當場。

一個人連死都不懼了,那些刑罰更奈何不了她,謝雲瀾知道即便把雲袖帶回來也審不出什麽,不若留對方在外邊,看看她的下一步動向。

然而這未免太過被動,他三天前就開始叫人盯著雲袖,雲袖卻也一直沒有什麽異常,甚至連彩雲舫的門都沒出過,再等下去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可以的話,謝雲瀾還是想主動出擊。

他問沈凡:“你覺得心魔下一步會如何走?”

沈凡想了想,說:“它受了很重的傷,需要怨氣。”

這回化蛇受得傷比上回更重,魂火沿著鐵網灼燒它的全身,若非它有鄭睿一家二十餘口的龐大怨氣支撐,方才已經被燒成灰燼了,眼下雖然茍活著,實力卻也大打折扣,這減弱的雨勢就是證明。

怨氣……謝雲瀾思索片刻,把手下所有侍衛叫過來,給他們布置任務。

滄江岸邊,以及滄州城內的各處水道,每隔一段距離都有官兵盯守著,但是滄州這群人從上到下,謝雲瀾都不太放心,絕不能再讓化蛇得手,滄江不能再死人,他將自己手下全都派了出去,讓他們幫著盯守。

鄭睿一家案發後周邊縣城便也都收到了消息,現在滄江沿岸,各大州城港口,都禁止船只下水,化蛇很難尋到機會,同時,它也未必能游得了那麽遠。

以它目前的傷勢,謝雲瀾推測其應該活動受限,不會離開滄州太遠,八成還躲在城區的水道之中。

他將大多數人手安排在城中,事實證明他猜的沒錯,當夜,白天的事情還沒過去多久,化蛇便在城中又一次現身了,並且,還襲擊了一名官兵。

謝雲瀾半夜被人叫醒,他匆匆披上衣袍,帶上沈凡,趕到化蛇現身之地。

這是一條煙水河的支流,並不寬,約莫有兩丈長,水面上飄著綠色的水藻,擋住了岸上的視野,化蛇便藏於這水藻之下。

謝雲瀾要求官兵盯守河岸,同時也讓他們保證自身的安全,不能離河面太近,按理說,化蛇找不到機會對官兵下手。

整件事發生的很詭異,子時左右,一名值守的官兵突然朝河邊走去,同僚們還以為他是去撒尿,沒放在心上。

喬禎正好被謝雲瀾安排在這裏跟本地官兵一起盯防,他覺得對方狀態有些不對,搖搖晃晃的,跟喝醉酒了一樣,可他們今夜根本沒有喝酒。

他借口也要方便一下,跟在對方身後,到了河邊,那人卻還不停下,兩腳一邁,竟是要直接跳到河裏。

喬禎眼疾手快的抱住他的腰,險險地把他攔住,可對方並不感激,反倒掙紮起來,眼神直楞楞的看著水面,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吸引他一樣,瘋了似的想往河裏跳。

力氣大到喬禎都有些攔不住,還是其他官兵見勢不對,連忙呼喊著過來幫忙,才一起將其按住,拖回岸上。

眾人動作間,喬禎聽到了一道水聲,像是魚尾拍打浪花的聲音,可這聲響遠比一般的要大,河道內不該有那麽大的魚,喬禎連忙又跑回岸邊,看到了一條正在隱入水中的蛇尾。

“那跳河之人在哪兒?”謝雲瀾問著喬禎。

喬禎將謝雲瀾帶過去,指著那被綁在屋中的男人道:“是他,名叫孫伍。”

謝雲瀾打量著他,孫伍臉頰兩側都是巴掌印,八成是同僚想要叫醒他,但顯而易見的失敗了。孫伍此刻被捆縛住了手腳,動彈不得,可他的眼神仍然呆呆地望著屋外的雨,透著一股迫切和渴望,像是想要浸沒其中。

“能叫醒嗎?”謝雲瀾轉頭看向身旁的沈凡。

沈凡沒答話,他獨自走上前去,低頭看了孫伍片刻,攤開五指,燃起魂火。

火光映照進孫伍呆楞的瞳孔,驅散了那一層凡人不可見的陰翳,孫伍眼中那種對水的癡狂慢慢消失,他瞳孔重新聚焦,片刻後,望望四周,又望望自己身上的繩索,茫然道:“怎麽了?”

其他人也想知道怎麽了,可沒聽說化蛇還有這種不用照面,就能誘著人往水裏跳的能力啊。

謝雲瀾倒是知道化蛇有一些魅惑的能力,但這能力本身就不是很強,而且眼下又受了那麽重的傷,孫伍當時離岸又那麽遠,它是怎麽做到的?

“不是化蛇做的。”沈凡看著屋外,說,“是雨。”

“雨?”謝雲瀾不解道。

這雨已經下了四天,現在的雨勢比之前都要小一些,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出事?

“雨中有怨氣,數量少時沒什麽影響,但是雨越下越多,積攢到一定程度時,就會影響人的神智。”沈凡說。

這怨氣的來源是化蛇,溺死之人所成的妖物,也因此,被這雨中怨氣所影響的人,會發了瘋似的往河裏跳。

沈凡:“現在怨氣還不是太多,只有個別魂火較弱的人會受到影響,但是繼續積累下去,正常人也難以幸免。”

謝雲瀾神色一變:“有什麽辦法阻止?”

沈凡望著雨幕,說:“怨氣來源於雨水,不接觸雨水可以延緩減輕這種癥狀,但是雨一直在下,整座城都籠罩在怨氣之中,再過一段時間,即便完全不接觸雨水,也會被怨氣影響。唯一的辦法是讓雨停,怨氣不再增加,情況便會慢慢好轉。”

所以還是要找到化蛇,謝雲瀾思量片刻,決定讓外邊的人先都撤回來,化蛇不主動現身,光靠官兵盯守是幾乎找不到的,而眼下的情況,將人放在外面太過危險,一但有人身死,那化蛇的怨氣便會再次增加,雨勢隨之增大,惡性循環,受雨水影響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謝雲瀾決定做得很果斷,然而,在清晨時分,雨勢還是增大了。

手下的人過了一會兒才報上來消息,出事的不是官兵,官兵們在夜裏就都撤了回來,這回溺死的一戶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就在昨夜,毫無征兆的,突然就投河自盡了。

這女子體弱多病,常年纏綿病榻,連出門都很少,家裏人更不敢讓她淋雨,可怨氣還是影響到了她。

雖說這大抵是她魂火太弱的緣故,但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的預兆,城中百姓有近十萬,像這名女子這樣,體弱多病的不知凡幾,這只是第一個,雨繼續下下去,死的人會越來越多。

屋漏偏逢連夜雨,在城外堤壩駐守的官兵跑回來匯報:“謝大人,江堤南側破了道小口子!”

謝雲瀾眉頭緊皺著,水位分明還沒到警戒線,江堤怎麽會出問題?

他問道:“不是去年才加固過嗎?”

“是才加固過……”官兵支吾了一下,說,“這雨下了那麽多天,許是砂土有些松動了。”

“許鑫呢?”謝雲瀾又問,江堤那邊一直是許鑫負責的。

“許大人已經在帶人修補江堤了,就是那邊人手不太夠。”官兵回道。

謝雲瀾便調派了一批人手過去,他又喚來屬下,問:“雲袖有什麽動作?”

屬下搖搖頭:“她一直待在彩雲舫中,門都沒出過。”

這倒也正常,雲袖知道謝雲瀾一定在懷疑自己,所以這時候她會格外謹慎,不會輕舉妄動,但謝雲瀾沒時間再等了,他回憶著前幾次與雲袖的對話,回憶著對方的神情和舉動,突然心生一計,他對屬下吩咐了一番。

屬下不解其意,但還是領命照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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