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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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的時間比謝雲瀾預計的要晚,倒不是朝廷不放人,謝雲瀾將折子遞上去說明緣由後,袁朔是大力支持的,甚至還封了他一個巡察使的官職,尋找心魔的同時代天子巡視天下,查察弊端,撫軍按民。

但這同時也增加了謝雲瀾的工作量,他原本沒打算帶多少人,自己輕裝簡行跟著沈凡去便可,如今安上了巡察使的名頭,更是打著代天子巡視天下的旗號,那此行便馬虎不得。

他有很多瑣碎的事情要忙,一直到七月初,心魔之亂已經過去半個多月後,才算是大致安排完畢。

出發的準備做的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啟程,但還有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沒有解決,他們往哪裏出發?

餘下三只心魔不知所蹤,大夏疆土遼闊,若是漫無目的的找,怕是得找上幾十年。

“有沒有辦法知道心魔的大概位置,或者一些能找到行蹤的線索?”謝雲瀾朝沈凡問道。

“有。”沈凡說,“可以問天。”

“問天?”謝雲瀾想起來了,初見時沈凡就說他是奉天命指引來京,天命這東西玄之又玄,凡人不可窺測,沈凡大概是會什麽蔔算之法。

謝雲瀾是這樣以為的,直到沈凡在他面前親自演示了一番。

龜甲卦盤銅錢,這些看起來比較專業的蔔算工具沈凡一個沒用,蔔算前也沒有焚香沐浴,做任何稍微顯得鄭重點的準備,他只是在院子裏隨手折了一根樹枝,然後往地上一丟,指著樹枝倒下的方向說:“往南走。”

謝雲瀾:“……”

他眼角抽了抽,確認道:“這就是你說的奉天命指引?”

“不然呢?”沈凡眨眨眼。

“會不會太隨便了……”謝雲瀾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怎麽樣算不隨便?”沈凡不解道。

謝雲瀾舉了幾個例子,他知道的那些大師,比如李鶴年,每回蔔算天命前都擺足了架勢,動輒舉辦持續數日的法會,會上還會用上各種聽起來很厲害的法器,個別的還會吐一口血表現天機的難測,甭管真假,但他們確實很努力的在折騰,如此歷經艱險方才最終蔔出一卦。

“那些卦象代表的是天命,樹枝難道就不是嗎?”沈凡反問道,“你覺得天命是什麽?”

“是……”謝雲瀾語塞,他怎麽知道。

“是冥冥中的定數。”沈凡說,“世間有無數的變數,精妙覆雜,勾連交錯,一環扣一環,小到一只輕輕扇動翅膀蝴蝶,都可能在因緣際會中引起世間的巨變,可所有變數最後都會歸為定數,就像此刻這根樹枝,有那麽多的方位可以倒下,可它最終只倒向了南方,這就是天命的指引。”

雖然聽起來很玄乎,以及好像有上那麽一兩分胡說八道的道理,但謝雲瀾還是想說:“……你再扔一次還會往南倒嗎?”

沈凡振振有詞:“一個問題不能向天問兩次。”

謝雲瀾:“……”

罷了,沈凡既然能靠扔樹枝把自己扔到京城來,料想即便沒有窺探天命的本事,也該有幾分瞎貓撞上死耗子的運氣。

況且,南方的話……不同於北方的幹燥,南方水系豐富,浩浩滄江宛如一條蜿蜒的巨龍,橫穿神州大地,沿途細分出無數支流,養活了數以千萬計的百姓,但同時,這條大夏最大的河流每年汛期都會鬧一些災患。

懷州水患一事朝廷已經派了人解決,但滄江沿途經過的可不止這一座城,眼下七月汛期將至,他此次南下倒也正好順勢查查各地水情。

想到此,謝雲瀾便定下了此次出發的方向,從安城門離京後,先經漢口,然後沿著沔水官道,一路往南。

恰好穆青雲也將於近日啟程前往濟州赴任,濟州在京城的西方偏南的位置,雖不完全同路,卻也有一段路程重合,雙方便約著一起出發。

隔日,謝雲瀾交代好了府中事務後,又與韋承之拜別,韋承之之前便說過有意回老家涯州探望亡妻,如今京中事了,他是時候回去了。

“涯州有我的舊部,先生若是有事需要幫忙,聯系他們便好。”謝雲瀾給了韋承之一個手令。

韋承之接過令牌道了聲謝,又叮囑了謝雲瀾幾句:“南方是肥沃富饒之地,能在南方任職的官員往往背景深厚,世家大族關系錯綜覆雜,侯爺此去調查水情,還需註意分寸。”

韋承之沒有說透,但謝雲瀾心裏明白,南方每年都鬧水患,可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卻是難以說清,朝廷年年都會撥上許多款項賑災修堤,但這些款項最終又有多少能落到實處,大概只有天知道。

天高皇帝遠,南方那些官員沆瀣一氣,上下勾連,早已是眾人皆知的秘密,謝雲瀾若是在調查中不管不顧將一切陰暗腐敗捅出來,怕是會引起朝廷的巨震,他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先生放心,我心中有數。”謝雲瀾答覆道。

韋承之點點頭,在臨走前,他特地去找了一下沈凡。

“大師,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他恭恭敬敬的對沈凡行了一禮,心魔之亂那夜,他正在城中,親眼見證了那兇狠的妖魔以及破開暗夜的燭龍,他跟謝雲瀾一樣,對沈凡再無任何懷疑。

“你說。”沈凡坐在秋千上,馬上要走了,他要最後再蕩一次。

“人死後,是否地下有知?”韋承之有些忐忑的問道。

“沒有。”沈凡答道,“人死後三魂盡散,天魂歸天路,地魂入地脈,人魂則歸於萬古幽冥,於忘川河水,輪回之路中洗凈一切,重新開始,與過往人世再沒有任何聯系。”

韋承之神色黯然,喃喃著:“重新開始,也好……”

他沒有別的要問了,不再停留,跨上府門前王泰準備的馬匹,跟王泰一拱手,隨即駕馬離開,往西北涯州去。

他們也該走了,謝雲瀾把沈凡從秋千上叫下來,然後領著自己點好的一隊府中侍衛,王泰作為他的親衛自然也在其中,一行共計二十餘人,策馬朝城門跑去。

這一行有皇帝的支持,隨行侍衛各個都配了高頭大馬,都是民間難尋的良駒,只除了沈凡,因為他不會騎,只能照例坐在謝雲瀾後面,由謝雲瀾帶著走。

出城後謝雲瀾又在原地等了會兒,他跟穆青雲約定好了今日在此匯合,一同出發。

他們這邊除了沈凡,各個都是正值壯年,身懷武藝的男人,出行也比較簡單,帶點幹糧飲水、換洗衣物便可,穆青雲那邊不同,他前往濟州赴任要帶著家眷,有許多東西要收拾,因此也比較慢。

等待中,王泰閑聊道:“侯爺,你看長生觀現在都沒什麽人去了。”

謝雲瀾擡頭看了一眼,他們等待的地方離雁回山不遠,遠遠能看到山頂的長生觀,長生觀已不覆曾經信眾從山頂排到山腳的盛況,眼下清冷的門可羅雀。

百姓們看的清楚,解決心魔之亂的是龍神,這位名義上的國師可是什麽也沒做,並且還因為當夜被謝雲瀾揍了一頓而鼻青臉腫了數日,毫無高人風範。

李鶴年和長生觀從頭至尾都是一個騙局,袁朔自己最清楚這一點,眼下心魔被除去,長生之夢盡碎,他不直接廢掉李鶴年的國師之名,大抵也只是想保留幾分帝王顏面。

過了大約半個多時辰,穆青雲一行人才姍姍來遲,他們這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護送的衛兵,還有丫鬟仆人。

這樣一群人自然不可能各個騎馬,他們多是步行的,穆青雲連同幾個侍衛騎著馬在前方領路,後面還有兩輛馬車,一輛用來裝運行李,另一輛車廂精美些的用來坐人,車上坐的自然是謝玉珍。

心魔之亂那夜她得府中侍衛的保護沒有受傷,但她本身小產完不久,又被妖胎吸取了許多的精氣,需要好好休養。

謝雲瀾禦著馬走到車邊,問道:“玉珍,最近身體如何?此去路途顛簸,你不若先留在京中,等身體養好了再……”

“無礙的。”謝玉珍掀開車簾,朝謝雲瀾笑了下,“放心吧哥,好歹也是謝家人,我沒那麽嬌氣,而且青雲特地買了軟墊鋪在車廂裏,顛不著的。”

謝雲瀾見謝玉珍臉色雖仍有些蒼白,整體精氣神卻不錯,便沒再說什麽。

穆青雲也走過來道:“玉珍,你有不舒服的就和我說。”

謝玉珍笑著應道:“知道了,天不早了,咱們出發吧。”

已到辰時,還有很多路要趕,眾人不再磨蹭,正式出發。

因為有很多步行的仆從,而且要照顧謝玉珍,一行人走的並不快,謝玉珍也如她所言的那樣,雖是千金小姐,卻並不是嬌氣之人,即便身體有不適也不會說出來,盡量不影響眾人的進度。

但沈凡是。

走了剛剛幾裏路,沈凡便說:“好曬。”

七月正值熱夏,他們走在寬敞的官道上,沒有任何遮蔽物,確實有點曬,但這日頭還沒到正午,不算毒辣,眾人都能忍受,唯獨沈凡不能。

謝雲瀾心道這個嬌氣包果然開始了,幸好他早有準備,他對侍衛吩咐道:“拿把傘來。”

侍從從行李裏拿了把油紙傘,沈凡拿著撐了一會兒,又說:“手酸。”

“我在駕馬不能幫你撐。”謝雲瀾盡量平心靜氣,試圖找解決辦法,“不然你下去走會兒,讓別人幫你撐傘?”

沈凡便下了馬,王泰自告奮勇的也下馬過來幫他撐傘。

又過了一會兒,沈凡不走了,嘆著氣說:“好累。”

眾人:“……”

謝雲瀾做了個深呼吸,不到一個時辰,整只隊伍已經因為沈凡停下來三次了。

不能發火不能發火,謝雲瀾在心中默念幾遍,這家夥那麽能記仇,不能兇他,勉強平覆好心情後,他努力揚起笑容問:“那你說怎麽辦?”

坐馬上嫌曬,撐傘嫌手酸,下來走嫌累,謝雲瀾已經不知道該怎麽伺候這個嬌氣包了。

沈凡說:“我去坐馬車吧。”

他大概早就對那輛寬敞舒適,有遮陽頂棚,還鋪了柔軟墊子的馬車有了想法,邊說邊朝馬車走去。

“不許去!”謝雲瀾一把拽住他的後衣領,拎小貓一樣把沈凡拎了回來。

車上的除了謝玉珍還有丫鬟紅玉,雖然還沒坐滿,但車廂內都是女眷,外男跟已婚女子同處一車,此事若是傳出去,謝玉珍的名節還要不要了?

穆青雲也是一臉難看神色,他不是個好脾氣,若非親眼見識過沈凡的本事,又領會過對方記仇的本性,怕是已經沖上來,給這個不懂禮數的登徒子一頓胖揍了。

在場的大概只有沈凡不覺得自己的要求過分,他還不解的問道:“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謝雲瀾再三控制,但還是沒控制住,語調有些嚴厲,“總之你不許上那輛車!”

“哦。”沈凡沒有強求,但看著謝雲瀾的眼神卻是幽幽的。

謝雲瀾仿佛看到了一個小本子在沈凡面前攤開,上面正在寫他的名字。

他心知不妙,但此刻也不能讓步,車是不可能讓沈凡上的,那還有什麽能讓沈凡停止記仇的方法……

謝雲瀾正煩惱時,謝玉珍適時的來給他解了圍,她聽到了車外的對話,此刻掀起車簾道:“讓大師上來坐吧,我坐久了也腿酸,下去走走正好。”

“不行!”

“那怎麽行!”

謝雲瀾和穆青雲同時否定,謝雲瀾思索片刻,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把行李搬一點到這輛車上,你坐後面那輛怎麽樣?”

隨行的有兩輛馬車,一輛裝行李,一輛坐人,裝行李那輛車是滿載的,坐人這輛倒是還有空位,只需把行李搬一點到另一輛車上,騰出點空位就可以了。

沈凡看了看後面那輛,裝行李的車自然沒有坐人的舒適,車廂簡陋許多,裏面是硬木板,沒有軟墊,但總好過坐在馬背上被太陽曬著,因此想了想,他點頭同意了。

謝雲瀾便指揮著人搬一點行李到謝玉珍車上,穆青雲在一旁看著,神色有些不滿,但到底沒說什麽。

沈凡坐到車上後,眾人終於得以繼續出發,然而他並沒有就此消停,很快又提出了新的問題,例如車廂太硬,坐起來不舒服,又例如走了那麽久有些口渴,但水囊裏的水有一股怪味,他不想喝。

謝雲瀾努力忍耐著不沖他發火,穆青雲也因為行程數次被打斷而沒什麽好臉色,唯有謝玉珍能夠忍受他這一身的嬌氣毛病,非但沒有生氣,還時不時的令人把自己車上的軟墊,水囊,以及穆青雲特地給她買了解饞的點心都分給了沈凡。

穆青雲見狀神色愈發不虞了,他一路都忍著沒吭聲,同行五天後,眾人終於到了漢口。

漢口離京城只有百裏路,一般三天也就到了,沈凡以一己之力硬生生的給他們的行程多拖了兩天,快一倍的時間。

這還是不需要沈凡自己走路的情況下。

謝雲瀾之前其實有過一個疑惑,據沈凡所說,心魔是半年前出逃的,可他半年後才從鐘山到達京城找到第一只心魔,鐘山離京城不近,但也沒有那麽遠,尋常人走上月餘足以,沈凡卻走了那麽久。

現在他明白為什麽了,依沈凡這身毛病,才走了半年而已,他真的已經很努力了。

漢口之後就不再同路了,他們一個往西,一個則往南,分別時,穆青雲沒有愁緒,只有一副解脫後的輕松神色。

“濟州山匪多,你們去那邊多加小心。”謝雲瀾對穆青雲叮囑道。

“大哥放心,我帶的都是軍中好手!”穆青雲指了指隨行的護衛,各個精悍強健,訓練有素,應付尋常山匪亂民絕不再話下。

謝雲瀾點點頭,沈吟片刻,又道:“你多照顧點玉珍,她身體還沒恢覆好。”

“這個自然!”穆青雲有意無意的強調說,“我是她的丈夫,當然會照顧好她。”

謝雲瀾沒什麽要說的了,正要分道揚鑣時,謝玉珍突然叫停了趕車的馬夫,從車窗裏探出頭問:“哥,今年過年你在哪兒過?”

“不知道。”年關還遠,謝雲瀾壓根沒想過這一點,而且他這回陪著沈凡去找心魔,也不知道多久可以找齊,怕是得找上三年五載,過年大概也是到時候在哪兒便在哪兒過了。

“哥,你要是不忙,到時候來濟州過年怎麽樣?”謝玉珍揚著笑道,笑容裏卻都是不舍。

謝雲瀾是她唯一的親人,這種血緣關系是丈夫穆青雲比不了的,過年時她總是盼著能跟親人團聚的。

謝雲瀾沒有立刻答應,沈默片刻後,他說:“我盡量。”

謝玉珍也知道謝雲瀾不可能給她肯定的答覆,此行前路未蔔,危險重重,便像是謝雲瀾每回離家上戰場去一樣,兄妹兩都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又是否能夠再見。

謝玉珍含著淚道:“我到時候給你包白菜餡的餃子,哥,你記得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謝雲瀾沖她揮了揮手。

車輪再次開始轉動,馬蹄踩過被淚水打濕的泥土,漸行漸遠。

謝雲瀾勒馬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遠去,王泰上前提醒道:“侯爺,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

謝雲瀾“嗯”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不再留戀,他調轉馬頭,沖著站在路邊的沈凡一伸手:“上來。”

沈凡收回視線,他也對謝玉珍的離開有些不舍,倒不是對人有感情,主要是他沒車坐了。

他長長嘆了一聲,不太情願的搭上手,坐上了謝雲瀾的馬背。

因為之前有被謝雲瀾快馬顛過的經歷,沈凡本想讓謝雲瀾慢慢走,不要顛到他,可他還未來得及開口,謝雲瀾已經一揚馬鞭。

“駕!”

連續五日都被迫漫步行走的馬兒終於得到了肆意奔跑的指令,快意的嘶鳴一聲,如疾風一般,一瞬間就竄出了數丈。

“駕!”

“駕!”

王泰以及其餘的侍衛連忙駕馬跟上,沈凡緊緊抱著謝雲瀾的腰,在迎面的疾風中說:“慢一點……”

王泰也在後面喊:“侯爺慢點,等等我們!”

“不能慢!”謝雲瀾喝道,“耽擱那麽多天了,再磨蹭下去拖到什麽時候?還找不找心魔了!”

尋找心魔一事目前在沈凡心裏還是有點重要的,因此他難得克服了一下,沒再要求謝雲瀾放慢馬速,只默默將謝雲瀾的腰摟的更緊。

一行人縱馬疾馳,跟著官道旁奔湧不息的沔水大河一起,浩浩蕩蕩的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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