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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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雲瀾不懂陣法,但他從眼前的情形也能猜出:“龍嘴裏的就是陣眼?”

“是。”沈凡眉頭微蹙,“陣眼偏偏在這裏……”

謝雲瀾意識到了,他回頭問:“差一盞龍燭燈會怎麽樣?”

“一百零八盞龍燭燈才能結成燈陣,差一盞的話……”沈凡擡頭看著龍首上的袁朔,沈聲道,“功虧一簣。”

謝雲瀾神色一變,還未等詢問怎麽辦,突然聽有人喚他的名字。

“謝雲瀾。”袁朔明明離地那麽遠,聲音卻清晰的傳到謝雲瀾耳中。

“面見聖君,為何不跪?”

這聲音像洪鐘一樣一重重回蕩,帶著迫人的帝王威壓,周圍的妖物一同俯首,在這君主面前臣服。

“聖君?”謝雲瀾非但不跪,他甚至沒有下馬。

他勒緊韁繩,安撫著被袁朔氣勢所影響的馬兒,嗤笑道:“邪魔外道,也配自稱聖君?”

“大膽!”袁朔斥道,“你別忘了,當年若非朕力排眾議,任用年紀輕輕的你統領大軍,你焉能有今日之成就!”

“陛下賞識之恩,臣自不敢忘!”謝雲瀾似有所觸動,正色回道。

“不敢忘?朕看你是忘了個幹凈!”袁朔冷聲道,“否則你怎敢帶這逆賊一起,作亂犯上!”

謝雲瀾沈默不語。

袁朔覆又放緩聲音,循循善誘:“朕知你忠心,便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非但恕你死罪,還可以許你高官厚祿,你繼續做你的大將軍,為朕統領這千萬大軍征伐天下!”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袁朔擡高音調,伸手指向沈凡。

“現在,用你手中的劍,替朕殺了他!”

群妖跟著這聲音一起呼喊,重重疊疊,聲勢浩大,像是在助陣,也像是催促。

四面八方的殺意都匯聚在沈凡身上,沈凡不由看了謝雲瀾一眼。

魂火能擋住妖邪,但是擋不住凡人的兵刃。

尤其謝雲瀾還問了一句:“當真?”

“金口玉言,豈能作假!”袁朔大笑道。

沈凡正在猶豫是不是該松開抱住謝雲瀾腰的手時,就聽謝雲瀾也笑了一聲:“可即便陛下恕了臣的死罪,臣今夜依然會死在這殺陣中。”

“這陣法既為朕所布,留你一命又何妨?”袁朔催促道,“朕說到做到,勿要再猶豫了!”

“那其他人呢?”謝雲瀾又問,“臣的妹妹,兄弟,也在這城中,他們死了,臣一人獨活也沒什麽意思。”

袁朔眉頭微蹙,似有些不耐:“你替朕將事情辦成後,朕可以放他們一馬。”

“還有臣府中的侍衛幕僚,也追隨我多年,雖是主仆,在臣心裏卻也與親人無異,不知陛下能否……”

“謝雲瀾!”袁朔冷冷的打斷,面上已有怒容。

“還有臣常去的那家面館的老板,酒館的夥計,茶樓說書的老伯……”謝雲瀾自顧自繼續,幾乎將京中所有認識的人都數了一遍。

他笑道:“陛下,臣舍不得吶,不如你把他們都放了?”

“不識好歹!”袁朔聲如震雷,怒意引動全城的魔氣,吹起烈烈狂風。

大宛駒嘶鳴一聲,在這威壓面前再站立不住,重重地砸在地上,謝雲瀾在馬匹倒下的前一刻已經帶著沈凡飛身下馬,二人頂著狂風站立。

“袁朔!”謝雲瀾直呼其名,他滿面怒容,氣勢比之袁朔竟是分毫不讓,“為君者當以民為重,你為求長生,把黎民蒼生置於何處?!把江山社稷又置於何處?!”

“胡言亂語!”袁朔冷哼一聲,“既然是朕的臣民,那便合該為了朕的大業獻出一切!”

“包括你的兒子?!”謝雲瀾怒聲道,“虎毒尚不食子,你竟是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放過!”

袁朔大笑道:“凡人在乎子嗣血緣是為傳承,朕修成長生神龍後當與天同壽,不需要子嗣繼任,朕是千秋萬代的帝王!”

群妖齊聲喝應,像是在山呼萬歲。

“癡心妄想!妖蛟就是妖蛟,你永遠成不了龍!”謝雲瀾是這山呼的浪潮中唯一駁斥的逆音。

“一介凡人,朕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螞蟻,你拿什麽來阻止朕!”袁朔袖袍一震,滔天魔氣從他袖口湧出,便如山呼海嘯,帶著天傾之勢朝謝雲瀾壓來。

便像袁朔說的,凡人在這天傾之力面前渺小如螻蟻,哪怕謝雲瀾已經遠勝常人,卻仍然只有被碾成肉泥的下場。

可在場的仍有一人。

沈凡將手擡高,他如凡人一般渺小的身影此刻便像只手撐天的巨人般高大,滔天魔氣盡數被擋於烈烈火光前。

沈凡隔著相撞的火焰魔氣與袁朔對視,沈聲道:“他有我。”

袁朔冷笑一聲:“你的魂火已經衰弱至此,朕倒要看看,你還能撐到幾時!”

言罷,空中尚未完全成型的妖蛟咆哮一聲,巨口裏吐出那從陣法中積蓄的龐大魔氣,如江堤潰口一般,朝地面洶湧砸來。

沈凡退了一步,但也只退了一步,他以一己之力撐著,火焰在魔氣的沖撞下狂燃,白色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謝雲瀾在風聲中大吼:“要怎麽幫你!”

“毀掉陣眼!”沈凡看著那銜著魔珠的龍首,龍首位於高塔最頂部,而除了塔上的袁朔,面前還有密密麻麻的妖物,這臨仙閣正是孵化千萬妖軍的巢穴,同時也是防守最為嚴密的地方,這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事。

可謝雲瀾一口應下:“交給我!”

他頂著風勢,孤身闖入黑暗之中,群妖立刻圍上,一介凡人,沒了魂火庇佑,不過是刀俎上的魚肉!

可事實上,在此的若是旁的凡人,或許真的只是任人宰割的魚肉,但在此的是謝雲瀾,那麽誰為刀俎,還未可知!

劍光映著火光,在黑暗中揮舞出一道道金色的殘影,殘影連結成線,便像是一條舞動的金龍,金龍銳不可當,於萬軍陣中撕開一道豁口,謝雲瀾闖至塔下,他踩著腳下妖物的屍首,借力一蹬,一躍便躍到了塔樓三層。

妖物們緊隨而上,雙方在塔外凸起的檐角交戰,妖物密密麻麻,後來的妖物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有兩只妖物從不同的方向撲向他,左右俱是無路,謝雲瀾眼神一凜,幹脆往後一倒。

後方是數丈高的空處,而空地下方是還未來得及擠上塔的群妖,這一倒即便沒有摔傷,群妖也會瞬間撕碎他。

但謝雲瀾在真正摔落前長臂一伸,勾住下一層塔檐,險險停住,而那兩只撲向他的妖物卻來不及停住,撲空後徑直摔落,砸翻了地面的一眾同伴。

謝雲瀾抓住機會,身形一蕩,在空中一個利落的翻身,轉瞬間又上兩層!

“廢物!”袁朔勃然大怒,這樣多的妖軍,竟是攔不住一個凡人!

他暗中分出幾道魔氣,化作尖利的箭矢,想要去射穿謝雲瀾的胸膛,可沈凡同時察覺,火光猛地一竄,成為堅不可摧的屏障,將魔氣箭矢全數攔下。

袁朔目光陰冷的看著他,突然問:“龍神使者,你為何而來?”

沈凡迎著那毒蛇般懾人的視線,不閃不避道:“我奉天命而來。”

“天命?”袁朔笑了起來,“何為天命?”

沈凡不答。

袁朔替他答:“除魔衛道?濟世救民?那為何京中變成如今的局面,朕布局至今無人察覺無人阻止,這難道不是天命所歸?”

沈凡沈默不語。

袁朔高聲笑道:“要朕說,朕是真命天子,朕一舉一動,皆是天命!”

他的笑聲在空中回蕩,聲音越來越大,轟隆隆如震雷,是妖蛟在跟著他一起發笑,它不再是虛無的影子,它已然凝實到可以發出聲音!

魔氣又一次加強,漫天黑氣化作滅世颶風排山倒海而來,沈凡在風暴中又退一步。

“何必逆命而為?”袁朔遙看著沈凡,笑容猙獰到癲狂,“接受你們的宿命,此乃天意!”

火焰在衰減,魔氣在狂舞,沈凡手中的燭火黯淡的前所未有,在滔天魔威前明明滅滅,岌岌可危。

謝雲瀾回頭看了一眼,心知不好,他一腳踹開那撲向自己的妖物,同時飛身向上,他已經爬至第八層,離陣眼所在的第九層只有最後一步!

袁朔註意到了他,冷冷斥道:“不過凡人!”

他神情輕蔑便如看著地上的螞蟻,隨意一甩袖,便有一道魔氣朝謝雲瀾胸膛鉆去,沈凡已經自顧不暇,再無餘力可以用魂火護持他。

魔氣徑直沒入謝雲瀾的胸口,謝雲瀾動作一滯,他感覺到了鉆心的疼痛,比他在戰場上受的任何一次傷都來得要痛,已經超越了肉體所能承受的痛楚,像是一柄冰寒利刃刺入靈魂中翻攪。

他痛呼出聲,攀爬在塔檐的身體再無法支持,在高空中搖搖欲墜。

袁朔放聲大笑,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不過凡人!

這句話在謝雲瀾因為劇痛而一片空白的腦海中回蕩,讓他憑空生出一股不甘的怒意,凡人又如何?!

這些妖魔鬼怪們各個都有法力神通,視凡人如螻蟻,可這裏是人間,是凡人的天下,哪裏輪得到邪魔放肆!

他牙關緊咬,與那刺入靈魂的劇痛抗爭著,什麽天命,他從不信命!

他被魔氣刺穿的靈魂中兀的爆發出一股力量,熊熊燃燒著,帶著灼燙的熱度,將那冰寒的魔刃絞殺殆盡。

光焰狂燃,在這昏暗天地中猶如開天辟地一般,燃盡了他周身的一切妖邪魔氣。

他在列光中擡頭看著袁朔,袁朔神色大變,帶著不敢置信的驚愕:“怎麽可能?!一介凡人,怎麽會有如此炙烈之火?!”

沈凡也有一瞬間的怔楞,他的驚愕並不比袁朔少,他從未在凡人身上看到過這樣炙烈的魂火。

在他們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謝雲瀾宛如東升的烈日,帶著璀璨光焰,刺破那凝聚最深黑暗的魔珠!

“劈啪”一聲,珠身在劍刃下碎裂,那遍布全城的黑色氣柱隨之分解,魔氣在潰散,化作席卷全城的亂流,掀起烈烈狂風。

“你們怎敢?!”袁朔和妖蛟一起在風中狂吼,調集所有魔氣朝謝雲瀾碾去。

“沈凡!”謝雲瀾一邊從高塔上躍下,一邊高聲呼喊著。

沈凡高舉右手,被魔氣壓迫到只餘一線的火焰在此刻覆燃,火焰躥高,第一百零八盞龍燭燈隨之燃起!

從龍神殿至望龍塔,司馬門馳道上燈火璀璨,一百零八盞龍燭燈互相勾連喝應,彼此助長著火勢,那洶湧魔氣再不覆先前的囂張氣焰,在這愈燃愈烈的火焰屏障面前無可奈何。

袁朔感覺到了一股極為可怖的力量在這燈陣中凝聚,那力量來自萬古幽冥,是天下邪魔至為畏懼之人,光是感知到對方的氣息,便令他戰栗不已。

絕不能讓這燈陣結成!

袁朔猩紅的眸子裏現出孤註一擲的瘋狂,他高舉手臂,人類的身形開始潰散溶解,化作道道黑氣,融入妖蛟的身體。

雖然還未來得及煉化成龍便融入蛟軀,會對日後再次嘗試化龍造成阻礙,但此時此刻,容不得再猶豫!他要拋棄脆弱的凡人之身,徹底化身為魔!

妖蛟短暫的閉上雙眼,片刻後兀的睜開,猩紅的魔瞳一如袁朔!

“糟了!”謝雲瀾預感到了不妙,卻無法阻止。

妖蛟低頭看著自己碩大的蛟爪,又看向地面那還沒有自己爪尖大的兩人,他先前便覺得凡人渺小,可此刻有了如此巨大的身形後再看,感受又有不同,莫說是區區凡人,就說這城池,這片山河,在他眼中都是如此渺小!

何等強大的偉力!

這便是他夢寐以求的長生神龍!

他哈哈大笑著,在空中游動,碩大的身軀不過隨意一擺,那燃著最後一盞龍燭燈的高塔便在巨力下崩裂,塔身傾倒,龍燈砸落地面,碎裂成無數大小銅塊,再不覆龍形。

大地都在這笑聲中震蕩,謝雲瀾幾乎難以站穩身形,他一邊躲避著倒下的銅塊,一邊趕往沈凡身邊,想要帶著對方離開這高塔倒塌的範圍。

可不知是不是袁朔有意為之,墜地的銅塊鑄成高墻,攔住了他的去路,謝雲瀾透過墻壁的縫隙朝對方大喊:“沈凡!”

沈凡看了他一眼,神色依然平淡。

謝雲瀾不明白沈凡為何如此鎮定,最後一盞龍燭燈分明……等等,謝雲瀾突然註意到,倒塌的只是燈座,那龍嘴裏的火焰,還在這碎石堆中,無聲燃燒著!

火焰在匯聚,在沈凡上方,在這整條馳道上空,一百零八盞龍燭燈的燈火凝結成一道巨大的火焰虛影。

這虛影跟妖蛟極其相似,卻又截然不同,例如這不同於陰沈魔氣的光耀身軀,又例如那漸漸成型的崢嶸雙角。

沈凡將手擡高,他手中的魂火也隨著一百零八盞龍燈註入虛影之中,火勢又一次加強,這一刻爆發的光焰煌煌如晝,全城都為之註目!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妖蛟驚駭的視線中,火焰虛影在空中舒展身軀,爪牙崢嶸,須發怒張,神像繪制出的威嚴不及他本相的萬一,謝雲瀾抑制著俯首跪拜的沖動,喃喃喚出他的名號,跟袁朔驚駭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他是——

“銜燭之龍!”

銜燭之龍在夜空中發出一聲咆哮,火焰的龍軀朝妖蛟撞去,方才還狂妄無比的妖蛟連正面爭鬥的勇氣都沒有,轉身想要逃入黑暗之中。

可銜燭之龍,行而破暗!

燭龍行經過的地方,黑暗魔氣,萬千妖軍,甚至那些腹中還未來得及降生的妖胎,俱在炙熱光焰中消融!

妖蛟無處可逃,他看旁人如螻蟻,可他在這巍巍龍神面前,也不過螻蟻。

蛟軀在燃燒,袁朔不甘的嘶吼著,卻終究只能看著自己的偉岸身軀,自己的長生大業,於烈烈火光中,化為虛無灰燼。

遮蓋天幕的魔氣在燭龍的光耀下消散,雲間現出一抹金光,比龍身更宏大的紅日從天際升起,燭龍的身形漸漸淡去,與那萬千妖魔一起,再不見蹤影。

唯餘沈凡獨立於廢墟之上,沐浴於金光之中,一襲雪色衣袂,聖潔得如天上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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