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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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人,全城已經大致排查過了,沒有發現妖物的蹤跡。”

“謝大人,我們已經將全城傷員集中到一處,派了禦醫救治,但是傷員太多,庫房裏沒有那麽多藥材……”

“謝大人,昨夜京中倒塌損毀的屋舍已經在統計了,您看百姓該如何安置……”

“謝大人……”

他們左一個謝大人右一個謝大人,便像無數只蒼蠅在耳邊嗡嗡嗡的亂飛,謝雲瀾被吵的心煩意亂,妖魔是盡數伏誅了,可留下了好大一個爛攤子,本該由太子袁朗主持善後事宜,但袁朗對這些妖魔之事本就知之甚少,也不知該如何處理,到頭來竟是全權交給謝雲瀾了。

謝雲瀾忙得焦頭爛額,偏偏還有好多人過來向他請示,他好不容易才抽出空來一個個回應。

“再排查一遍,不要有任何遺漏。”

那無人能擋的上萬妖軍,在銜燭之龍的虛影現身後,便在瞬息間燃為灰燼,但謝雲瀾擔心有漏網之魚,這些妖物只要遺漏了一個,便會對凡人造成極大的傷害。

“藥材不夠就去城中的藥鋪采購,什麽?錢由哪出?去請示太子!”謝雲瀾惱道,“還有房屋損毀,百姓安置的問題,這種跟妖魔無關的事不要問我!”

他已經夠忙了!其餘人不懂妖魔之事問他也就算了,怎麽什麽亂七八糟的事都找他處理!朝中那麽多官員都是吃幹飯的不成!

又有人湊上來,在對方說話前謝雲瀾先給了一個警告的眼神,不要用無關妖魔之事來煩他。

他一夜未眠,但周身氣勢卻是比平日裏更加銳利逼人,經歷過一場生死大戰後,他的鋒芒尚未完全收斂。

官員被他看的心中一顫,但還是頂著壓力說道,畢竟此事他們確實不知如何處置。

“謝大人,那些懷孕的孕婦如何處理,怎麽辨別她們腹中的是妖胎還是人胎?”

妖胎跟著妖軍一起覆滅了,但是因為還未完全降生的緣故,它們的軀體並沒有隨之一起燃盡,仍留存在孕婦體內,需要服用墮胎藥墮下,可問題是尋常人並無法分辨這腹中的究竟是人是妖,墮了妖胎無妨,若是墮了無辜的人胎,不是無端造孽嗎?

這確實是個問題。謝雲瀾沈吟片刻,他也分辨不出來,此事只能找一個人。

“沈凡呢?”謝雲瀾問著身旁的下屬。

屬下們面面相覷,他們也不知道。

王泰找了大半天,才終於在龍神殿找到了沈凡。

龍神殿在昨日之前都是破落的模樣,鮮有人問津,但昨夜那火焰巨龍擊退妖蛟的一幕眾人都看在眼裏,他們並不清楚此事的前因後果,只知道那些害人的妖邪盡數被龍神誅滅了,於是紛紛過來參拜,感謝之餘,還不忘請求龍神繼續庇佑。

龍神殿擠滿了人,眾人為了上香甚至排起了長隊,沈凡並沒有在這些參拜的人群中,王泰找到他的時候,他孤身站在殿外,不遠不近的位置,擡頭看著殿頂的龍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大師,可算找到你了!”王泰見到沈凡後那叫一個激動,他雖然昨夜壓根就不在城中,但城外同樣可以看清城內的境況,他看到了天空的妖蛟,也看到了那破開暗夜的燭龍。

尋常人不知道這燭龍虛影是沈凡召出來的,但王泰從謝雲瀾那兒知道了,他就說嘛,大師是有真本事的!

其他人都不相信,現在怎麽著?只有他王泰慧眼識英!

“什麽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思緒被打斷,沈凡的態度有些冷淡。

不過他平常也這樣,是以王泰看不出來,毫無所覺的繼續道:“是侯爺讓我來的,城中那些懷有身孕的孕婦,也不知道哪一個是妖胎哪一個是正常的,想請大師去辨別一下。”

沈凡沒有立刻答應:“他人呢?”

王泰:“侯爺在宮裏處理事情呢,忙得抽不開身,不然肯定親自過來!”

沈凡“哦”了一聲,點點頭,示意王泰帶路。

朝廷已經張榜貼了告示,還派了士兵在京中各個街道傳信,令所有懷有身孕的女子都集中於一處練兵的校場。昨夜妖物從孕婦肚皮裏爬出的景象在京中四處都有上演,百姓哪怕沒親眼目睹,但或多或少的也聽說了一點,是以一聽說朝廷派了人為她們除掉妖胎,便都主動的過來了。

沈凡到地方時,已經有官員在校場外等候。

百姓們對昨夜之事知之甚少,可在官場上混的沒有哪個消息不靈通的,哪怕謝雲瀾只對少數幾個人說明了昨夜之事,但大部分朝廷官員還是知道了沈凡在其中的作用。

是以見到沈凡時態度異常殷勤,前呼後擁的,想盡辦法跟沈凡拉近關系。

可惜沈凡今日不太想說話,態度冷淡,只偶爾應上幾聲,官員們唯恐關系沒拉近反倒惹了他不快,是以也沒敢繼續打擾。

但在沈凡替那些懷孕女子辨別妖胎時,他們還是三五不時的過來送一些茶水糕點,試圖混個眼熟。

然而並沒有什麽用,沈凡的註意力從頭到尾沒放在過他們身上,甚至也不在這些孕婦身上,他心不在焉的,若非他時不時的指出一個腹中懷有妖胎的女子,簡直像是在發呆。

善後的工作繁多且雜亂,一直忙到下午申時,臨近傍晚的時候,一些急待處理的事情總算是解決了,剩下的都可以稍微放一放。

謝雲瀾終於得以喘口氣,他稍微休息了會兒,便準備出宮去找沈凡,可剛到宮門口便被攔下,是袁朗派來傳話的太監。

“謝大人,太子殿下讓奴婢來支會您一聲,陛下醒了,想要見您一面。”

妖蛟的身軀在燭龍的光焰中燃燒殆盡,但或許是結合還不久的緣故,袁朔並沒有隨之一起化為灰燼,他被發現於一片廢墟亂石之中。

妖邪一事的真相知道的人寥寥,大部分人都信了謝雲瀾情急下胡編的說辭,那作亂之人是假冒袁朔的邪物,而從廢墟亂石中找到的自然是真正的袁朔了,是以名義上,袁朔目前仍是大夏的帝王。

謝雲瀾楞了一下,追問:“只見我?”

太監答道:“還召見了那位龍神使者。”

袁朔布置數月的計劃一朝破滅,長生之夢終成泡影,他剛醒便召見一手摧毀其計劃的兩人,謝雲瀾拿不準袁朔是要做什麽,是不肯死心的報覆,或是別的什麽。

如今宮中事務已由太子接手,料想袁朔也翻不出什麽風浪,謝雲瀾想了想,應下了。他在宮門處等了片刻,等沈凡也應召進宮後,方才一起前往袁朔的寢殿。

“心魔已經死了,袁朔現在沒有任何法術神通了是嗎?”寢殿路上,謝雲瀾又跟沈凡確認了一下。

“是。”沈凡淡淡應道。

謝雲瀾放下了心,被宮人領進寢殿時,就見袁朗和袁奕兩兄弟正跪在袁朔的床榻前。

袁朔的所作所為,旁人不知,袁朗袁奕卻是知道的,他們的父皇狠心至此,全然不顧父子親情,按理說,即便不恨,父子之間也多少該有些隔閡。

可袁朔不知道跟他們說了什麽,兄弟兩此刻俱是紅了眼眶,在床榻前眼含淚水,喚著“父皇”,一副父慈子孝情景。

註意到外人到來,袁朔拍了拍兩個兒子的手背:“你們先下去吧……咳……”

他一邊說一邊咳嗽,嗓音虛弱無力,不覆昨夜的囂張狂妄。

袁朗和袁奕站起身,路過謝雲瀾沈凡身邊時擦了擦淚水,點頭致意了一下,隨即便離開了寢殿。

袁朔又擺擺手,令一旁伺候的宮女太監也全都下去,寢殿中只剩他們三人,場面一時沈靜,沒有人開口。

沈凡就像先前一樣,從不知禮數為何物,但為人臣子的謝雲瀾,這回卻也沒有行禮,他看著袁朔。

短短一夜而已,袁朔像是一下老了許多,頭發花白,臉上浮現出許多褐色的老人斑塊,皮膚松弛下墜,像是八九十的老者,可他今年分明才五十八。

他的瞳孔也透著股行將就木的死氣,渾濁昏黃,像是已經看不清眼前的東西,看向謝雲瀾時需要瞇起眼睛。

他支起手臂,似乎是想撐著從床上坐起來,可即便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對此時的他而言都是如此困難,他手上一時失力,險些從床上摔下來。

“陛下!”謝雲瀾忍不住上前一步。

袁朔身子顫了顫,像是被謝雲瀾這兩個字所震:“你還願意喚我做陛下……”

“陛下永遠是臣的陛下。”謝雲瀾神情覆雜,袁朔昨夜說的沒錯,他能有今日,全賴袁朔的賞識提拔。

他這一身戰功聲名,雖說離不開自己的勇武拼殺,但若無君主的後方支持,他也未必能無往不勝。

君與臣本就是相輔相佐的關系,謝雲瀾曾以為袁朔會是他追隨一生的明主,若非袁朔喪心病狂至此,謝雲瀾大抵永遠不會與對方刀戈相向。

而即便袁朔做盡惡事,他對謝雲瀾的往日恩情,卻也不是能一下子就磨滅的。

袁朔怔怔的看著謝雲瀾,他顫抖著,沖謝雲瀾伸出手:“雲瀾,過來,到朕身邊來……”

謝雲瀾依言過去,在床榻邊單膝跪下。

袁朔握住他的手,手指緊緊攥著,他顫聲道:“朕知道,朕所作所為,有違天理,不配為君。”

謝雲瀾沒有否認,只沈默的聽著。

“朕自知罪孽深重,但今日召你來,還是想向你解釋一句。”袁朔哽咽著說,“朕不想的。”

“那些孕育妖胎慘死的女子,朕又何其忍心?是心魔,它來到朕的身體後,便開始控制朕,朕也試著掙紮過,可它太強大,朕敵不過它,你明白嗎?”袁朔渾濁的眼睛裏流下淚來,已經有些語無倫次,“雲瀾,你明白嗎?朕不想的……”

“陛下,臣明白。”謝雲瀾回握了一下袁朔的手,袁朔便仿佛得到了什麽特赦,他重新躺下去,喘息幾聲。

說這幾句話耗費了他太多的力氣,等他稍微平覆一些後,又側頭望向一直站立一旁,安靜旁觀的沈凡。

謝雲瀾因為曾經的君臣情誼有所動容,沈凡卻是從頭到尾的不為所動,他的目光冷淡且通透,袁朔與他對視時,有一絲無所遁形的膽怯感。

他松開了謝雲瀾的手,說:“雲瀾,你先下去吧,朕想跟大師單獨談談。”

謝雲瀾猶豫了一瞬,看看袁朔,又看看沈凡,覺得應該不會出什麽問題,便走到了殿外等候。

殿中只餘兩人,袁朔沒有對沈凡說任何辯駁的話,只問:“大師,朕還能活多久?”

“不到三月。”沈凡說。

袁朔雖然沒有跟著妖蛟一起死於烈焰,但經此一役,終歸是損耗太多,已註定不久於人世。

袁朔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他的身體他再清楚不過了,但他仍有一事想問:“若朕不做這些,能活多久?”

沈凡道:“你是人間帝王,有平亂安民,開創盛世之功,即便活不到百歲,八九十也不成問題。”

“八九十,不到三月……”袁朔喃喃著,“報應,這便是朕的報應……”

他閉了閉眼,神情像是笑,又像是哭:“朕為求長生費盡心機,卻終究還是逃不過一死。”

“有生則有死,有死方有生。”沈凡淡淡道,“便如花開花謝,潮起潮落,死生輪回,本不過尋常。”

“朕知道……朕只是……只是……”袁朔看著這魏巍華麗的寢殿,輪回之後一切尊榮地位皆化為烏有,他喃喃道,“朕只是看不開。”

“大師,你呢?”袁朔眉宇間突然浮現出幾道細小黑氣,黑氣覆蓋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一張猙獰扭曲的臉孔,帶著濃濃的惡意。

“你看得開嗎?”他問。

沈凡神色平靜的看著袁朔身上的變化,沒有答話。

袁朔等了許久,等不到回答,他身上僅存的魔氣像是再無法支撐這老邁的身軀,開始潰散,袁朔也倒了下去,閉著雙眼,像是睡著了。

在這一片靜謐中,沈凡輕輕的開口:“我看不開……”

“所以,我在這裏。”他伸手攥住那潰散的魔氣,將其於掌心捏碎。

可仍有聲音在這寢殿中回蕩,是陰冷的笑聲,便如鬼魅,難以擺脫,陰魂不散。

遠處傳來沈悶的撞鐘聲,謝雲瀾擡頭望去,是宮裏用來報時的晚鐘,金烏西墜,天色近晚,也不知道沈凡跟袁朔在裏面談什麽,竟然談了那麽久。

謝雲瀾正想會不會出事的時候,身後的殿門“吱呀”一聲打開,沈凡在晨昏分界的陰影中走出。

金色夕陽映著他的白色袍角,人世最後的光熱驅不退他眉宇間的冷意。他腳步不停,像是沒註意到等在門口的謝雲瀾,沿著寢殿門口的臺階,徑直朝著宮外走去。

謝雲瀾追在後面,喊了一聲:“沈凡!”

沈凡腳步稍緩,卻仍沒有停下。

“你走那麽快上哪兒去?”謝雲瀾追至他身邊問。

“去找下一只心魔。”沈凡道。

他的語氣一如往常那般平淡,可謝雲瀾莫名覺得,此刻的沈凡比平日裏要冷上幾分。

“下一只心魔?”謝雲瀾楞了一下,想起沈凡說過心魔一共有四只,他問,“下一只心魔在哪?”

沈凡:“不知道。”

謝雲瀾:“……不知道你上哪兒找?”

沈凡:“反正不在京中,多留無益。”

這話說得倒是在理,但……謝雲瀾突然想到了一個絕佳的理由:“走那麽急做什麽?之前答應你的櫻桃酒釀還沒買呢,今晚去吃怎麽樣?”

沈凡停了下來,面對面看著謝雲瀾,卻並不是被櫻桃酒釀打動的神情,不知是不是天色昏暗所致,他的眸色暗沈,顯得有些深不見底。

謝雲瀾在這視線下產生了一瞬間的錯覺,覺得自己找的理由非常可笑,可沈凡看了他片刻,最終還是答了一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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