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施主,請留步!”

沈凡左右望望,見附近沒有其他的行人,才確認這聲音是在喊自己。

他轉過頭,看到了一個蓄著長須,身穿法衣,做道士打扮的人。道士在街邊支了個攤子,旁邊立著一塊白幡,上書“問蔔算卦,占兇辨吉”八個大字。

這是個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見沈凡面上沒有不屑,反倒有一絲好奇,便知對方咬了鉤,他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撫著長須說:“貧道法號靈寶真人,能算皇極先天數,知人生死貴賤,施主,我觀你天庭飽滿,眉宇生輝,定主乾坤之鴻福。然……”

靈寶真人眉頭微微一皺,似是很憂心:“施主此刻目下微有不宜之氣,泛於天庭,尋助之光,散布玉海,恐生不詳。”

說完後,他停頓了一下,想要借由沈凡的反應來決定下一步的對策。誠惶誠恐的,就狠狠敲詐之,將信將疑的,就繼續高深莫測之,再來幾輪話術,由不得這肥羊不掏錢。

沈凡的反應不在這兩者之中,他並不因所謂的不祥之兆而惶恐,也沒有對靈寶真人的話表示懷疑,面上還是那麽副單純的好奇神色,他走到算命攤位前,本想在那小竹凳上坐下跟靈寶真人聊聊,動作卻又突然停住。

靈寶真人一見沈凡走過來便知這事成了一半,心中正在竊喜時卻又見沈凡不肯坐下,他掃了眼攤位前那印著一個泥鞋印的小竹凳,意識到了什麽。

“不知是哪家的小鬼胡鬧時踩的,施主,請坐。”靈寶真人拂袖擦了擦。

沈凡瞥了一眼竹凳縫隙裏未擦凈的泥,還是不肯坐。

靈寶真人想了想,心一橫,從攤位下掏出一卷白布,從上撕了三尺下來,說:“我這裏有塊幹凈的白布,施主,拿去墊著吧。”

這是他今日剛買來準備回去做新衣用的,花了他足足一錢銀子,這麽一塊好布撕下來拿去墊凳子,實在是可惜,但反正這個肥羊等會肯定會掏更多錢給他,他便也不在乎這點小錢了。

幹凈的白布鋪上後,沈凡終於坐下了,他直入主題:“你會算命?”

“自然。”靈寶真人笑道,“知生知死,知因知道,若貧道所料不錯,施主並非京中人士吧?”

“嗯,我今日剛到京中。”沈凡老實的答道,又問,“你說的不宜之氣是什麽氣?”

“是與祥瑞紫氣相對的,象征著不詳災厄之氣。尋常人眉間若現此黑氣,短則三天,遲則半月,必生血光之災。”靈寶真人恐嚇道。

“哦。”沈凡對此反應平平,並不關心什麽血光之災,他的關註重點在另一方面,“黑氣?你說的這個跟魔氣類似嗎?”

魔氣是什麽東西?輪到靈寶真人滿頭問號了,但他業務素質過硬,即便不懂也裝的一副高深莫測樣,模棱兩可的點了點頭。

“你知道魔氣,那你知道心魔在哪兒嗎?”沈凡問道。

靈寶真人:“???”

心魔又是什麽東西?

“心魔自在人心之中。”靈寶真人胡謅了一句,眼看沈凡又要問話,他及時開口打斷,他不是來跟這小子扯什麽魔不魔的,他是來騙錢的!

“施主,你這黑氣若不破解,恐有性命之憂。”

“哦,那要怎麽破解呢?”沈凡被一打岔,下意識的順著答道。

話題終於回到了正軌上,靈寶真人十分欣慰,他朝沈凡比了個手勢。

沈凡單純且無辜的眨眨眼,沒看懂。

靈寶真人只得換種方式,他指了指自己攤位旁的招牌,除了“問蔔算卦,占兇辨吉”八個字外,上面還有一行小字:白銀一兩,不靈不要錢。

沈凡這回看懂了,但他還是用那副單純神色說道:“我沒有錢。”

靈寶真人神色一下變了,不敢置信道:“你沒錢?!”

“對啊。”沈凡抖了抖自己空空如也的衣袖,示意他確實沒錢。

靈寶真人怒了:“沒錢你算什麽命?!一邊兒待著去!”

靈寶真人在心裏直罵晦氣,他竟然看走了眼,本以為這小子非富即貴,誰料到竟是個身無一文的窮鬼。

不過這也不怪他,實在是沈凡的外表很有欺騙性,白衣似雪,眉如墨畫,他站在那裏,就自成一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

京中曾有名動京師的花魁,姿容昳麗,國色天香,巡游時引得萬人空巷,靈寶真人當時也有幸一睹芳容,感嘆天下美人,再美莫過如是。

但這種美便是美到極致也不過是凡間之美,今日一見沈凡,便知還有一種美是山間月,天上仙,溫雅清麗,超凡脫俗。

可惜他是個男人,因此靈寶真人在賞美之餘,並沒有起什麽其他壞心思,他只是單純的想從這肥羊身上薅點羊毛罷了。

尋常人家是養不出這等美人的,沈凡無論是姿容還是氣度,都彰顯著他的來歷,必然是出自什麽顯貴世家,偏偏他的神情還單純且懵懂,一路走來左顧右盼,像是剛剛離開家門,涉世不深,對街上來往叫賣的普通商販都會面露好奇。

一看就很好騙。

因此靈寶真人才會叫住他,哪料想陰溝裏翻船,一文錢沒騙到,自己反倒損失了一塊布。

靈寶真人簡直氣的吹胡子瞪眼,懊惱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回神一看,卻發現沈凡並沒有走,反而就在他旁邊杵著。

“你賴著不走幹嘛?”靈寶真人瞪眼道。

“嗯?”沈凡無辜的看向他,“你不是讓我在一邊兒待著嗎?”

靈寶真人噎住了,只覺這小子別是個傻子吧。算了算了,跟傻子計較什麽,索性他氣勁兒也過了,此刻也懶得罵人,只嫌棄的擺擺手:“去去去,你想去哪兒去哪兒,別在我面前礙眼。”

沈凡“哦”了一聲,卻不走,他已經大致觀察過了,這條街上的攤位已經快被大大小小的商販占滿了,就這裏還有點空位,所以他走上前道:“筆借我用一下。”

要筆幹什麽?靈寶真人心裏突然一動,他還是覺得自己不會看走眼,沈凡這模樣怎麽看怎麽不像是窮苦人家的,他觀察過沈凡的手,比女子的都要白皙柔嫩,連層薄繭都沒有,一看就不事勞作,雖然他身上確實沒錢,但不代表家裏沒有嘛。

他邊想邊將筆遞了過去,問道:“你是要寫信讓家裏人送錢來?”

沈凡搖了搖頭,也不答話,只自顧自的將那塊剛剛用來墊凳子的白布鋪在了地上,提筆在上面寫起了字。

這布的主人是靈寶真人,即便扯下來了不能再做新衣他也沒打算送給沈凡,但此刻心底想著這小子說不定能從家裏要到錢來,便沒有阻攔。

“你家裏是做什麽的?你又是做什麽的?”靈寶真人又問,同時伸著脖子張望,想看清沈凡寫的什麽,卻被擋住了視線。

沈凡還是不答,寫到一半時擡頭看了一眼靈寶真人的攤位,像是在做參考,終於,他寫完了,退開幾步,滿意的打量了一下。靈寶真人也得以看清那白布上寫的字跡:降妖伏魔,驅邪避厄,白銀一兩,不靈不要錢。

艹,是同行!

靈寶真人算是明白了,什麽傻子,這裏只有一個傻子,就是他自己,這小子分明是在裝傻拿自己開涮!

什麽單純無辜都是假的,做他們這一行的哪一個不是老奸巨猾,沒點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怎麽唬人掏錢?

沈凡把他唬的團團轉也就罷了,此刻還明目張膽的抄襲他的招牌,乃至還直接在他這個苦主旁邊擺攤。

蹬鼻子上臉,豈有此理!

靈寶真人惱的簡直想揍他,但權衡一二後,到底沒有動手。沈凡看起來挺文靜,不似習武之人,但他也不是,他老胳膊老腿的,對上這樣的年輕人容易吃虧。

武力上比不過,智計上自己已經輸了一輪,再糾纏下去,怕是討不了好。好在沈凡打的招牌是降妖伏魔那一卦的,跟他這個算命的不太重合,勉強能忍。

想到此,靈寶真人按下了心頭怒火,決定及時止損,也不去追究那塊被沈凡強拿走的布了,只撇過臉去,眼不見為凈,當沈凡不存在。

沈凡將招牌寫好後,盤膝坐在白布未寫字跡的地方,他一襲白衣迤地,安安靜靜的守著自己的簡陋小攤,並不因寒酸而窘迫,地上那塊普通的白布反倒被他出塵的氣質襯出了一絲聖潔之感,仿佛神佛坐下的蓮臺。

他的目光落在街上來往的行人身上,還是如先前一般的單純和好奇,像是在觀察這個陌生的城鎮。可仔細看去,卻又發現他的視線沒有具體的落點,便如浮雲落花,萬物眾生,熙攘人間,過眼而不入。

他觀察別人,別人也在看他。現在是巳時一刻,早市已過,街上行人並不多,但偶爾有路過的行人,都免不了朝沈凡投來一眼。

神棍不少見,偌大一條街市上,賣雜貨的小商小販占一半,神棍,則占另一半。

當今聖上迷信道術早已不是什麽秘密,朝臣為討聖心,大肆招羅民間方士,供養在家中,若有幸得陛下青睞,動輒賞銀千兩,更有甚者被拜為當朝國師,百官見了都得畢恭畢敬。編幾個瞎話耍幾個把式就能榮華富貴,誰還肯老老實實種地行商呢?

於是,神棍術士便如雨後春筍一樣在京中冒了出來,各有各的仙法神通,來歷一個比一個大,一開始只說自己是某某派的隱士高人,後來就說是星君下凡,再後來玉帝王母都搬出來了。

有人笑說:“朝城中扔一塊板磚,砸到的人裏,怕是有一多半都是神仙!”

當然,神仙這麽多,混得好的只有小部分,絕大多數都跟靈寶真人一樣,只能在大街上擺攤,騙點小錢。

不過,這些神棍騙子們雖然口若懸河,門派來歷也各不相同,但裝扮大都類似,都是道士打扮,蓄長須,仙風道骨的老者,沈凡這樣年輕,模樣還這樣出彩,像是個世家公子的人物混在一群老頭裏,分外惹眼。

但眾人看歸看,卻也無人上前,直到一名妙齡女子從街上路過。

這約莫是哪家的小姐,衣裳首飾懼是不俗,身後還跟了個小丫鬟,按理說衣食無憂,不該像尋常人家那樣為生計憂愁,可她眉間隱隱有憂色,似乎懷揣什麽難解心事。

靈寶真人一看便知,還能懷的什麽心事?自然是少女心事!這種為情所困的富家女子最是好騙,於是立即吆喝起來,把先前跟沈凡說的話術稍作修改,又來了一遍。

女子原本沒註意路邊,聽到這玄玄乎乎的話轉過頭來,見是算命的道士,心裏一動,正想上前問問姻緣,卻又突然註意到一旁的沈凡。

在見到沈凡樣貌的那一剎那,身體比腦子反應還要快,本已走向靈寶道人攤位的腳步硬生生一轉,無視了沈凡掛的那業務不太對口的“降妖伏魔”招牌,以扇掩面,臉上浮現出一抹嬌羞,怯生生開口:“公子,可否幫我算算姻緣?”

說罷朝丫鬟一使眼色,丫鬟從荷包裏掏出了一個銀錠,遞向沈凡,靈寶道人一下看紅了眼,那銀錠子足足有十兩重!

他每天風吹日曬的,一天都不一定能開張一回,這小白臉初來乍到,竟然就遇上了這樣的好事!

靈寶真人嫉妒的恨不得直接去把那銀子搶過來,偏偏沈凡卻不接,他老實道:“我不會算姻緣。”

女子一怔,顯是沒想到沈凡竟然這麽老實。

街上的神棍術士多是騙子,她也是聽家裏人說過的,這些騙子即便什麽都不會也能靠一張巧嘴說個天花亂墜,哪有像沈凡這樣坦誠說不會的。

她又問:“公子會什麽?”

沈凡指了指白布上的字跡,女子低頭一瞧,有些可惜,她家富貴平安,沒鬧什麽妖邪,跟沈凡的業務搭不上邊。

她又跟沈凡搭了幾句話,問了一下籍貫來歷,隨即便離開了。雖然她對沈凡這外貌依依不舍,念念不忘,但到底是女子,不好在街上跟一個這樣年輕的陌生男人糾纏過多。

富家小姐走了,連帶著那沒花出去的十兩銀子。

靈寶真人看的心口大痛,仿佛有人從他腰包裏掏走了十兩銀子,痛的都要嘔血了!

沈凡卻全不在乎,淡然的像世外仙。

可他不在乎銀錢,卻在乎有沒有接到生意。天色漸晚,沈凡看著天邊的落日輕輕蹙起了眉頭,一天下來,除了時不時無視他的招牌來問姻緣的妙齡女子,他一樁正經生意都沒接到,他不由開始懷疑自己眼下這個守株待兔的尋找方式是否行之有效。

幕鼓聲起,商販們都各自收攤,沈凡也準備起身離開時,靈寶真人突然叫住了他,語氣一改之前的厭惡,親切又友善,像是真心為了沈凡提建議:“道友,你想找捉妖的差事對不對,可否聽我一言?”

沈凡看了他一會兒,才道:“你說。”

“是這樣,你也看到了,這街上來往的大多都是尋常百姓,也沒有什麽妖邪之事,你若是想降妖伏魔,得換個地方。”靈寶真人指了個方向,“那條宣門大街上住的都是達官貴人,大戶人家腌臜事多,容易惹不幹凈的東西,你明天去那邊轉轉,應該能接到生意。”

“好,我明天去看看。”沈凡單純又認真的應下了,好似完全不懷疑靈寶真人突然轉變的態度。

說完,他便轉身走了。

靈寶真人看著他的背影,舒了口氣,剛剛被沈凡看著的時候他差點以為自己的小心思被識破了。

他會有那麽好心的不計前嫌給對方指路嗎?怎麽可能!

沈凡今天一樁生意都沒接到,靈寶真人也沒有,沈凡像是黑夜裏的光源,人們一眼就會註意到他,不幸在沈凡旁邊的靈寶真人,則屬於光源旁的死角,儼然是個隱形人。

絕不能讓這小子再在他旁邊擺下去!

於是靈寶真人便心生了一計,他指的那條街上都是達官貴人不假,有可能接到生意也不假,但那邊同時還住了一尊煞神,赫赫有名的宣武侯謝雲瀾。

他們大夏朝這些年並不太平,元戎人屢次進犯,最危急時連破邊郡七城,兵鋒直指京師,全靠謝雲瀾力挽狂瀾,歷時七年,收覆了失地不說,乃至直接帶兵打進了元戎皇城,逼的元戎人不得不獻上無數珍寶求和。

建武帝龍心大悅,今年年初謝雲瀾大勝歸來時,封其為宣武侯,而此時,謝雲瀾年僅二十四歲。

少年英雄,名震天下,而與他這一身戰功一樣有名的,就是他那與建武帝截然相反的對江湖術士的態度,謝雲瀾不信鬼神,對這些神棍騙子也最是厭惡,十五歲還未從軍時便幹過將街邊神棍一腳踹斷肋骨的事,如今在戰場上殺敵無數,一身的煞氣,京中的這些神棍們別說去他眼前晃了,就是連他家在的那條街都不敢去。

如今沈凡被他誆騙過去,只怕不死也得斷幾根骨頭。

想到沈凡明天的慘樣,靈寶真人覺得十分解恨,想到高興處,還忍不住得意的大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註:算命相關內容來源於百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