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關燈
辰時三刻,宣門大街。

“大師,你能幫我算算姻緣嗎?”一身穿碧藍色紗裙的年輕女子語氣嬌羞的問道。

“我不會算姻緣。”沈凡第不知道多少次回答這句話。

與藍紗裙結伴的粉色紗裙女子則比較活潑,她連珠炮一樣的提問:“那大師會煉丹嗎?會法術嗎?能為我們表演一下嗎?”

沈凡道:“都不會。”

“哦。”兩人失望的一嘆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一番,片刻後又看著沈凡偷偷的笑了起來。

沈凡隱約聽到了一些“看起來好呆”,“又俊又可愛”之類的詞匯,雖然不太懂,但他也大概知道這兩人不會給他提供他想要的那種正經生意,他便想離開。

可這兩名女子卻不願就這麽放過他,竟是帶著隨行的丫鬟跟了上來,並且在一旁嘰嘰喳喳的提問:“大師,你會什麽?”

沈凡指了指手裏拿著的那塊白幡,白幡上寫的還是昨天擺攤時的內容,甚至布也是昨天那塊,這幡是他為了方便出行找了根竹竿支起來的。

“降妖伏魔,驅邪避厄。”藍裙女子念著白幡的字,好奇道,“大師,這世上真的有妖嗎?”

“有。”沈凡淡淡道。

“那妖怪是不是都住在深山老林裏?我在京中住了那麽久,從來沒親眼見到過妖怪呢!只見過那些神棍騙子表演的戲法,黃紙上畫一張鬼臉,便說是妖了……”粉裙女子突然捂住了嘴,她一時嘴快,忘了沈凡也是神棍騙子中的一員。

她小心的看了沈凡一眼,發覺沈凡並沒有生氣,好像並不覺得神棍騙子是在說他。

身後有隱約的馬蹄聲傳來,約莫是有馬車經過,沈凡往街邊走了幾步,語氣跟先前一樣平淡:“不全是,有些會在山林中潛修,有些則會到人間,隱藏在人類的城鎮裏,食人精血吸人生氣修行。”

“那京城裏有嗎?”藍裙女子往街邊躲了躲,既是為了避讓馬車,也是因為提到這些吃人的妖魔鬼怪,她有些害怕。

“京城當然不會有啦。”粉裙女子安慰道,“有國師大人坐鎮,妖怪哪裏敢來?”

藍裙女子一想也是,剛要松口氣,就聽沈凡道:“有,不止是妖,這裏還有魔。”

兩人俱是一嚇,粉裙女子問道:“魔?比妖怪還厲害嗎?”

“更厲害,也更可怕。”沈凡說,“妖有善惡之分,魔是最純粹最極致的惡,魔現人間時,總會伴隨屍山血海的大災劫。”

藍裙女子下意識的抱住了粉裙女子的手臂,粉裙女子也被嚇了一跳,但她隨即反應過來:“不對,國師大人神通廣大,若京中真有什麽魔,他怎麽會不知道?難不成國師大人也是個騙子嗎?”

她的語氣是不信的,她雖然沒親眼見過國師,但九五之尊的皇帝都尊信於他,必然是有真本事的。反倒是沈凡,臉長得雖然很令人心動,可摸著她的良心說,還是沈凡更像個騙子。

也不光是她,沈凡來京後遇見的所有人裏,大抵只有他自己不覺得他是個騙子。

沈凡不以為意,仍是那副淡漠語氣:“或許你們的國師就是個騙子。”

粉裙女子正要說些什麽,突然發現那輛本該從他們身旁徑直駛過的馬車毫無征兆的停住了。

沈凡也註意到了這突兀停下的馬蹄聲,他回頭望去,看到了一個藏於帷幔後,英俊挺拔的男人身影。

辰時一刻,未央宮宮門。

謝雲瀾步履匆匆,面沈似水,一言不發的上了在門口等候的馬車。

王泰一見就知道侯爺這是生氣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生氣,是極度惱怒的狀態,估計是朝中出了什麽事,雖然好奇,但哪怕他跟隨謝雲瀾多年,也不敢此刻去觸黴頭,

他什麽都不問,只安靜的駕著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期盼謝雲瀾不要把怒火燒到他身上。

馬車行至津門大街時,遇見了一個熟人,王泰如獲救星,將馬車停下,對著剛剛從酒坊出來的韋承之擠眉弄眼。

韋承之撫了撫山羊胡,猜到了一些,他對著馬車喊道:“侯爺。”

“元謀先生?”謝雲瀾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出來買酒嗎?”

“嗯,這家的杏花酒是一絕,昨夜把存貨喝完了,饞得慌,起了個大早來買,侯爺剛下朝嗎?”韋承之道。

謝雲瀾應了一聲:“元謀先生若無事,便上車一道回府吧。”

韋承之道了聲謝,拾起那身文士長衫的袍角,上了馬車。

車輪在馬蹄的帶動下碾過地面,韋承之瞧著謝雲瀾那看似平靜的臉色,思量著問道:“侯爺,可是因懷州水患一事而煩悶?”

他不提還好,一提起這件事,謝雲瀾自散朝後壓抑至今的怒火再控制不住,在前方駕車的王泰就聽到車廂來傳來重重的“砰”聲,像是拳頭砸在硬木上,還夾雜著一句怒喝:“荒謬至極!”

“怎麽?朝廷不肯撥款修堤?”韋承之皺著眉頭,“近年國庫的銀錢是短缺了些,但此等民生大事,怎可置之不理?”

謝雲瀾冷笑一聲:“自然沒有置之不理,聖旨已經下了,命國師開壇做法,做足七七四十九日,便可保今年風調雨順,如此,自然是不用修堤了。”

韋承之愕然道:“太子下的旨?”

“是陛下。”謝雲瀾道,“朝中為此事吵了幾天,太子猶豫不決,最後又去請示了陛下。”

韋承之想說什麽,末了又咽了回去,只嘆氣道:“本以為太子監國後朝堂的局勢能夠改善些,卻不想仍是如此。”

“李鶴年此等禍國妖人一日不除,朝堂自然一日不安。”謝雲瀾冷聲道。

李鶴年是當朝國師的名諱,旁人稱其時都恭恭敬敬的喊一聲國師或者法號通玄真人,也就謝雲瀾會這樣輕蔑不屑的直呼其姓名。

韋承之看了謝雲瀾一眼,欲言又止。

“元謀先生有話直說便是。”謝雲瀾稍微收斂了一下怒容。

“侯爺,”韋承之斟酌道,“依我之見,當今朝堂之弊病不在於李鶴年,而在於……”

他豎起一根手指,朝上指了指:“便是沒了一個李鶴年,總會再來一個王鶴年,徐鶴年。”

謝雲瀾道:“我自然知道,可……”

到底顧忌著尊卑,他沒有直接說出口。

謝雲瀾的惱怒有一多半其實都是因為建武帝袁朔,袁朔迷信這些裝神弄鬼的方術,年輕時還不明顯,但如今已經五十有八,年近花甲,年前病了一場後,身體每況愈下,便開始大肆招羅方士,尋求長生之法。

袁朔遇到自稱活了八百歲的李鶴年後深信不疑,封其為國師不說,還在京郊的雁回山上建了一座長生觀,讓李鶴年拜求四方仙人,為其祈壽,又將未央宮內那座望龍塔改為臨仙閣,從民間招攬了一千名美貌女子送入塔中,以求在仙人駕臨時能好好招待。

這些事花費之巨大,幾乎直接導致了今日國庫銀錢的短缺,乃至朝臣們為出錢修堤一事爭吵不休,最後竟然幹脆不修了,求神拜佛便可。

謝雲瀾想到此怒氣再次上湧,修堤一事關系懷州數十萬的百姓,朝廷卻做出如此荒唐決策!

“侯爺不必動怒,此事還有轉機。”韋承之道。

“聖旨已下,還有什麽轉機?”謝雲瀾問道。

“上書陛下,令陛下改主意便是。”韋承之道。

謝雲瀾皺起眉頭:“我早已上書諫言過。”

謝雲瀾能做的都做了,他一介武將,跑去跟文臣一樣向皇帝上書諫言,可袁朔身體越來越差,越是如此,他越是對那些方士深信不疑,根本聽不進任何反對的聲音。

韋承之撫須笑道:“侯爺不行,可以換個人去。”

“誰?”謝雲瀾猜測道,“是太子?可太子優柔寡斷,自己都沒有主見,更何談去說動陛下,當今朝廷,陛下只信李鶴年一人之言。”

“陛下不是信李鶴年,是信神通廣大的方士,若是有另一位更加神通廣大的方士站在我們這一邊,向陛下進言呢?”韋承之點到即止。

謝雲瀾一怔,他對裝神弄鬼的術士最是厭惡,自然未曾想過這種方法。

韋承之繼續道:“此計若成,不光修堤一事迎刃而解,李鶴年此等妖人也可借此除去,總歸陛下是要找個人信的,那個人為何不能為我們所用?起碼侯爺不會讓陛下做出這些荒唐事。”

謝雲瀾目露思索。

“侯爺,鬼神之說不可信,但未必不可用啊。”韋承之下了最後一記猛藥。

謝雲瀾被說動了,他道:“此人如何去尋?李鶴年雖然沒有真本事,一身糊弄人的障眼法使的卻是不賴的。”

若非如此,也不會在全城那麽多神棍中脫穎而出,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師。他們想找個能勝過李鶴年的人,怕是不太容易。

“這個……”韋承之也沒有想好,他是今日才想出的此計,自然還沒有人選。

車廂內陷入了一陣沈默,兩人正在思索天下有什麽有名的方士時,偶然聽到路邊傳來的對話,那句“或許你們的國師就是個騙子”尤其響亮。

敢光天化日之下說出此等狂言,除自己以外,謝雲瀾還是第一次見,他掀簾看了一眼,沒看到對方的正臉,只看到了那握在手裏的白幡。

一見白幡上的字跡,謝雲瀾頗有一種瞌睡了送枕頭的驚喜感,此人是個方士,還是個膽敢說國師是騙子的方士。

“停車。”謝雲瀾沖王泰喊道。

“籲——”王泰勒停馬韁,將馬車停在了沈凡三人身旁。

恰逢沈凡轉過身來,謝雲瀾透過車窗的帷幔與其對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