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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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 郁穆進行了長達一炷香的沈思。

另一邊,時故自打完郁穆以後就又一次蜷縮起來,臉色蒼白地躲在角落, 見狀, 郁詹連忙起身, 在時故和親爹之間猶豫了不超過半秒, 果斷奔著時故而去。

孤零零坐在地上的郁穆:“……”

“你沒事吧?”三步並作兩步, 郁詹風一般自他親爹身邊路過,並焦急地環住蜷縮的時故。

時故也不知道是嚇著了還是病情又不穩了,一直都在發顫,好在還讓郁詹靠近, 一見他過來,就緊緊鉆進郁詹懷裏,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浮木, 怎麽也不敢放松。

郁詹安撫著拍打著他的後背,聲音溫和:“沒事了沒事了……不怕不怕……”

一邊安慰, 他還一邊不忘朝郁穆扔過去了一個譴責的眼神。

郁穆簡直目瞪口呆。

如果沒弄錯的話,被莫名其妙一掌轟飛癱坐在地的無辜受害者應該是他才對?

還有這是哪門子的金丹?為什麽好好的大乘期要裝成金丹?郁詹到底是從哪裏拐來的一個大乘期的變態?大乘期了那得是多少歲的老東西?郁詹的口味為什麽如此之重?以及這個修為差距, 郁詹是壓的那個還是被壓的那個?

滿腦子都被疑惑裝滿, 郁穆直直瞪著一個勁往郁詹懷裏躲的時故,覺得自己的人生遭到了顛覆。

時故看到了他的眼神,又是一個哆嗦。

郁詹沒有看到郁穆的眼神, 見狀疑惑的同時又趕緊連抱帶哄, 小聲問時故怎麽了。

時故不答, 只是蒼白著臉, 一張俊秀的臉上明明沒太多表情, 卻散發著一種琉璃般易碎的脆弱, 呼吸急促,半天都緩和不過來,看得郁詹心都揪成了一團。

“沒事了沒事了……”低聲安撫,郁詹緊緊抱著時故,努力讓他緊繃的身體放松。

不得不說,時故雖然看著瘦弱,長得也不矮,抱起來居然異常地柔軟,好像沒長骨頭一般,尤其是那腰,細得郁詹單手就能環抱過來。

這不,抱著抱著,郁詹就有點心猿意馬起來。

好一會,時故才稍稍平靜了一點,郁詹這才松開時故,將手搭在他的肩上,仔細凝視著時故的眼睛,確認他眼中的灰色眼睛消散得差不多以後,才稍稍放心,松了口氣。

二人此時的距離極近,郁詹這口氣一松,直直就噴到了時故的臉上。

時故被吹得眨了眨眼。

氣氛忽然變得暧昧起來,郁詹僵了僵,無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咳咳咳咳咳!”憤怒的咳嗽聲響起,將旖旎的氛圍徹底打破,依舊坐在地上的郁穆憤怒瞪視著這個時候還忙著調情的暴力男和不孝子,氣到氣息不穩。

對此,不孝子郁詹絲毫不為所動,甚至還十分不爽郁穆的打斷,在時故和郁穆身上來回掃視,明白了什麽似的,回瞪回去,道:“你嚇唬他了?”

郁穆:“……!”

忽然心虛,郁穆吶吶地閉上嘴,末了又驟然意識到不對。

明明自己才是老子,慫個屁!

於是他理直氣壯地擡起頭,並決定據理力爭,道:“我哪知道他膽子那麽小?我就是想跟他……”

說到一半的話不知為何卡住了。

郁詹狐疑地看著他,一手還不忘在時故背上輕拍,道:“想跟他做什麽?”

郁穆抿嘴,不說話了。

郁詹的臉色漸漸沈下。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緒變動,時故環著郁詹的手緊了緊,隨後,他又感覺到郁詹在他手背輕輕拍了拍。

“我的事情我自會找個合適的時機告訴他,你不用操心。”有些僵硬地說出這句話,郁詹不再搭理郁穆,而是揉了揉時故的頭,溫柔道,“要不要睡一會?我給你點閻羅香,好不好?”

時故遲疑地看了郁穆一眼。

郁穆心中大呼冤枉,連忙舉起雙手,示意您老好好睡,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再打擾您的睡眠。

時故這才乖乖地點了點頭,小小聲地“嗯”了一聲。

郁詹沒忍住,又在時故腦袋上揉了一把。

郁穆看得滿臉糾結。

說實話,他實在是無法將眼前這個溫順又聽話的人和方才那個一掌轟飛自己的人混為一談,按理來說無辜被揍多少會有點氣憤,尤其是想郁穆這樣出了名的暴脾氣,可看到時故乖乖坐在一旁的模樣,他又什麽氣都生不出來,只得將這仇統統記到了郁詹身上,心想一定要找個機會,好好收拾一番這位逆子。

郁詹不清楚他的心理活動,如果知道了,想必會狠狠嗤笑一番才是,起身去了洞外,點閻羅香去了。

——這香點起來十分麻煩,還需要一些禁制以及材料輔助,山洞太小,根本施展不開。

而從始至終無人扶起的郁穆看了看他兒子毫無眷戀的身影,終於認命地站了起來,坐到了時故的旁邊。

時故僵了僵,看樣子應該是又想往後躲,只是強行停住了,一雙壓在簡易床鋪上的手緊緊攥起,不太自在地看向郁穆,小聲道:“你是郁詹的……爹爹?”

郁穆詫異地挑起了眉。

沒記錯的話,方才郁詹並沒有叫過他,這人是怎麽看出來的?

“你們氣息很像。”時故抿了抿嘴,有些不確定地道,“但是你只有……魔族,和妖族。”

他說著,又閉眼感知了一下,確定道:“你是魔族和妖族的混血。”

這說法倒是新鮮。

在四墟大陸,血統至上一直都是最高法則,盡管比起人族所在的九晟墟,魔族與妖族所處的蒼焰墟和天鳳墟對於混血的容忍度要高上不少,但依舊被歧視和打壓占滿,聽多了雜種這個詞匯,咋一聽到混血這樣溫和的詞匯,郁穆差點沒反應過來。

郁穆看向時故。

一直以來,凡是知道他血統的人,看他時無不帶著鄙夷,好像他是一團骯臟的垃圾,紛紛皺著眉遠離,毫不誇張地說,郁穆幾乎沒見過幾個正常看他的眼神,就算是有,也基本都是和他一樣的混血。

但時故不是。

那雙極黑極黑的眼睛深如黑洞,情緒不多,但基本是懵懂好奇與一絲忐忑,非要說的話,還有幾分郁穆不懂的壓抑。

忽然就明白了郁詹為什麽心動,像他們這樣陰溝裏的存在,稍許的善意都讓他們能念念不忘,更何況時故這樣,謫仙落入凡塵似的人物。

“嗯”了一聲,郁穆得意地揚起頭:“如果非要這麽說的話,那我確實是他老子沒錯,所以,”

他敲了敲山壁:“叫吧。”

“……啊?”

“雖然這裏沒有茶,我們剛剛還,呃,有那麽一點點的不愉快,但既然我家那個傻小子認定你了,那我這個當爹的也不好說什麽。”

挺胸背手,郁穆第一次覺得當爹是如此的愉快,還能被大乘期叫公公,真是要多舒服有多舒服,連帶著被時故揍完過後的些許惱怒都沒有了,通體舒暢甚至還可以再砸幾趟。

時故呆呆地看著郁穆。

他該叫郁穆什麽?

時故思索了許久許久。

電視上面……老師叫小朋友的父親都是怎麽叫的?

啊對了,叫家長。

或者是郁詹爸爸。

可是這兩個詞匯貌似都不屬於這個世界。

秀氣的眉頭糾結地擰到一起,時故有些發愁。

郁穆逐漸覺得不對勁。

郁詹那小子,不會還沒追到手吧?

思及此,郁穆警鈴大作,猶豫著試探道:“你跟郁詹,是什麽關系?”

這句時故答得出來。

松了口氣,他認真道:“他是我徒弟。”

狹小的山洞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郁穆簡直要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並在心中對自家兒子升起了濃濃的敬佩,居然連師尊都敢下手,正要開口,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渾身一僵,郁穆難以置信地看著時故。

好在,沒等他危險的想法蔓延,郁穆便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自二人手心處蔓延開來,而與此同時,他半透明的身體逐漸變實。

郁穆的神色逐漸變成驚異。

察覺到郁穆的目光,時故微微低頭,聲音中有些不安,仿佛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

“你好像狀態不太好……我就是試試……”

“謝謝。”郁穆忽然鄭重道。

別看郁穆現下活蹦亂跳的,實力也不差,但其實,作為一個主人已然離世的魂體,以郁穆現在的狀態,最多再堅持兩次秘境開啟,就會徹底散去。

這件事,他並沒有告訴郁詹,也並不覺得,有什麽必要告訴郁詹,左右不過一個死字,告訴了,也改變不了結果。

但,雖然心裏清楚,離開是早晚的事情,可清楚是一回事,舍不舍得就此離開,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郁穆在這世上已然沒什麽牽掛,只除了郁詹——他還是想要再多看看郁詹,這個繼承了他所有一切,包括修為,仇恨,野心,希望的孩子,至少,要看到他一切塵埃落定。

這也是他上一次見到真正的郁穆之際,對方的一個遺願。

而方才,時故渡了他一部分魂力,還用強大無匹的靈力強行將他的靈體壓實,大大減緩了他靈體消散的速度,現在的他,撐個七八次沒有問題,如此恩情,別說是說聲謝謝,就是讓他把郁詹入贅給時故,他也是樂意的。

時故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郁詹很快回來,哄著時故睡下。

渡魂力是一件十分危險且損耗自身的事情,饒是時故是大乘期,渡完過後臉色也變得慘白得很,眼中帶著掩不住的倦意,很快就睡了過去。

只是這一次他吃了教訓,一直拉著郁詹,怎麽也不讓他離開。

對此,郁詹倒是還挺開心的,他很享受這種被時故依賴的感覺。

郁穆背靠山壁,看著二人的互動,眼中流露出些許笑意。

“一會還得麻煩你,把我們另外換個出口傳送出去。”確認時故睡熟以後,郁詹看向郁穆。

“怎麽?”

郁詹苦笑,眼神示意了一下時故,道:“怕他被人圍攻,他這次傷了不少人。”

聞言,郁穆皺眉:“他一直都這麽膽小?我怎麽感覺他不太對勁?”

郁詹不語,只是輕輕將時故的碎發撥到腦後,好一會,才輕聲道:“沒什麽,他只是……生病了。”

郁穆垂眸看著郁詹。

“你很喜歡他。”

片刻後,他開口說道,用的是肯定句。

郁詹伸出的手頓在了原地。

很快,他笑了,輕輕點了點頭:“對啊。”

這句話他說得很坦蕩,坦蕩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居然就這麽說出來了。

而說出來之後,郁詹又覺得非常輕松,那是深藏已久的話終於出口的輕松。

郁穆沈默了一會。

郁詹知道他為什麽沈默,輕松地攔腰抱起時故,走到了山洞門口。

一個傳送陣不知何時出現在洞外,郁詹緩緩走了過去,全程沒有回頭。

“放心吧,就算我最後活不下來,保全他,我還是能做到的。”

“更何況——”他低下頭,溫柔地看向懷裏的時故,“他這麽厲害,也沒幾個人能傷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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