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蕭墻照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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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免假愈造成的神經性後遺癥,梁北川謹遵醫囑一直在做高壓氧,處理日常工作全憑一根網線,就這麽在Z省住了小半個月的醫院。

眨眼年關將至。

那天在火場裏,情急之下,關渠顧不得其他,用身體幫梁老板擋下了那面燃著火的書架,燒傷不輕,尤其是小臂那塊,直接撞上了燃燒中的木架,不可避免落了疤。

同樣在小臂,一模一樣的位置,跟梁老板手上那口牙印遙相呼應,甚至還要更慘烈些。

一來二去,竟也算是扯平了。

小關總比梁老板要忙得多,身價擺在那,況且底下還有一大幫人指著他吃飯呢,沒待幾天,後腦磕傷恢覆的差不多,額頭的繃帶拆了,手上的還綁著呢,就出了院。

臨走前,小關總給他留下了一張門卡,一把鑰匙。隔了一天,夏海昌前來探望,又送來一張寫著地址的字條。

其間心思,昭然若揭。

送進醫院第二天,衛小公子也不知道從哪來的消息,知道梁老板出了事故,電話裏嚷嚷著要跑過來。

梁北川看了眼屋裏削蘋果的小關總,這麽一場不算愉快的意外下來,讓梁老板意識到生命誠可貴,珍惜現在最重要,兩人的相處模式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從夏海昌口中,梁老板了解到,年初頭一天,小關總跟他打完轉頭就和衛永嘉撕上了,結果不出意料,衛小公子被打得很慘。在這節骨眼上,衛總要是飛過來探病,估計得從兩人互毆升級到三人混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梁老板找個借口勉強搪塞回去了。

衛永嘉不死心,對梁老板敷衍的態度很不滿意,還想再嚷嚷兩句,被梁北川一句“再瘦不下來就趕你出門”給堵了回去。

其是梁老板也就是隨口一說,衛永嘉早就是個成年人了,連他親爹衛光烈都插不上手管他,梁北川指手畫腳說再多也不可能真上去做什麽。

沒想到衛小公子對這個不可置信威脅還挺當回事,瞬間安靜下來了。

出院前一天,梁北川收到了秦朗發來的郵件。

那是一個壓縮包,打開之後裏面有三個文件夾。

第一個文件夾裏,是一份掃描版的擬收購計劃,文件末尾簽的是衛永嘉的名字。

一般重要文件都會由小關總簽字確認,像大的擬收購計劃,必定是要經過重重審核,最終交由關渠定奪,但這上面簽的卻是衛永嘉的名字。

衛小公子還說過,他在百納資本幹過一段時間,起因是總部業務出了問題,關驛忠讓他去搭把手。

第二個文件夾裏,是幾份銀行交易記錄,是一個叫楊立軍的和徐昭善的往來劃轉款項,期間交易資金高達上百萬。這位楊立軍四年前曾是百納君和的財務主管,一年後辭職離開,兩人交易發生期間正好是楊立軍辦理離職手續的時間。

梁北川正要點開最後一個文件夾,秦朗的電話打了過來。

秦朗:“梁總,發給您的郵件收到了嗎?”

梁北川嗯了聲:“收到了,多謝。”

秦朗:“壓縮包裏是和三年前收購案相關的文件和交易記錄,內容算是比較客觀的,您可以過目一下,再做判斷。但這些材料不足以作為惡意收購的證據,並且因為匯生活沒有上市,也不涉及擡高股價與拋售問題,原則上不受反壟斷法保護。”

這點梁北川自然知道,道德、人情、法律中間總會有那麽一片灰色區域,沒有至高無上的道德,沒有面面俱全的法條,這個社會的運轉過程中總錯放過一些人、委屈一些人,這是永遠不可避免的。

只是不甘心罷了。

秦朗:“還有一件事,是關於您這次受傷的,倉庫爆炸可能並不是意外。但是沒有直接證據,也只是我個人根據已有線索的一些推測,很有可能是錯誤的,不知道您願不願意聽。”

梁北川:“辛苦了,你說就好,我自己會判斷。”

梁北川一手扶著手機,點開了最後一個文件夾,那是一份類似於信息記錄的文檔,右側標註了每個事件的發生時間。三年前,徐昭善在收購案發生之後,進入百納資本擔任部門副經理,而他之所以能上任,是衛永嘉在董事會上提名。時間軸拉到最近,年初徐昭善從百納空降,來到創能科技走馬上任,竟然也是衛永嘉提的名。

看到最後,梁北川一顆心涼了一半,胸口堵的厲害。

雖然早知道衛永嘉打小被人捧著,隨心所欲慣了,哪怕母親早逝、父親入獄,再落魄家室還在那擺著,關驛忠屹立不倒,衛書存功勳常在,他依舊是那個天之驕子。

衛小公子就像個壞脾氣的小孩,仗著權勢可以無所顧忌,梁老板知道他從小缺愛,生活環境導致性格缺陷,毛病多點也無可厚非,平日裏多少忍讓著些。

——但如果三年的收購案真是衛永嘉幹的,這一條,足夠讓梁北川徹底心寒。

秦朗:“倉庫裏存儲的鋰電池是提供給新能源汽車的,鋰電池生產廠家跟衛總的Spt科技有業務關系,這一倉庫的電池就是提供給Spt科技最新款半自動化汽車的。爆炸前一個小時,倉庫監控錄像裏出現了兩個人,一個倉庫管理員,一個前來檢查貨物的Spt的員工。”

梁北川:“調查給出的事故原因是生產過程中技術不當造成內短路,從而引發的爆炸。”

秦朗:“倉庫內的鋰電池都是滿電態擱置,不排除內短路的可能。但這家公司的做鋰電池也有好幾年了,產品都是嚴格經過出廠檢驗的,這些年也從未發生過什麽事故。”

梁北川沒說話。

秦朗繼續道:“爆炸現場檢測到煙頭遺留物。危險品存放的工廠倉庫明令禁止吸煙,倉庫管理人員給出的說法是裝卸貨物時候外來人員攜帶的煙頭,而在管理員身上和休息室內,的確沒有找到打火機。”

梁北川:“所以你懷疑是那個煙頭引發的爆炸?”

秦朗:“梁總,你可能不大清楚,這家鋰電池廠對人員管理極為嚴格,包括運送貨物的司機,都是企業內部雇傭,駕駛室安有攝像頭,禁止工作時間吸煙。”

梁北川皺了下眉頭。

秦朗:“出現在倉庫,並且離爆炸時間最近的是Spt的員工,我懷疑這個事情可能和衛總有關。”

梁北川:“也可能只是一個意外,一個粗心大意的員工,一根沒來得及熄滅的煙頭。”

秦朗:“您會在面粉廠吸煙嗎?”

周圍都是易燃易爆物,既然是Spt的員工,幹這行的多少會了解鋰電池存放倉庫遇明火易爆炸,多大膽量也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梁北川:“沒有確切的證據,我們不應當憑主觀臆測給任何人定罪。”

“只是隨口一提而已。”秦朗話鋒一轉,語氣驟然間輕快不少,“梁總,我的新片馬上就要上映了,定在賀歲檔,我手裏有幾張電影票,回頭讓明瑾給您送來。”

人性究竟能醜惡到什麽一個地步?

梁北川一直是這麽認為的,人的一切行為都是有內在理由的,屁股決定腦袋,一些在其他人眼裏看似不可理喻的行為,對於本人和其所處環境而言,往往是最正確的。

之所以會有不同的想法,只是沒有身在其中罷了。

年輕的時候,梁老板還會跑上各種訪談節目指點江山幾句,偶爾還再批判幾個同行,年紀越大就越不喜歡對一些事情做出太過負面的評論——因為置身事外的人,永遠沒有對處於局中的人指手畫腳的資格。

但有些事情,不論過去多少年,哪怕心裏再怎麽通透,梁北川還是無法忍受。

就像十五年前的宋老案,就像三年前的收購案。

——一個讓梁北川深刻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無能為力,另一個讓梁北川至今意難平。

飛機在B市落了地,梁北川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約了致遠的李總在咖啡廳見了一面。

致遠資本正是當年梁北川拉入的三家風投機構之一。

兩個人坐下聊了一陣,梁老板有意無意提起了三年前的收購案。

李總嘆了口氣:“您離開匯生活的時間早,不知道當時公司也是一團亂麻。小關總不知道去了哪裏,一夜之間就像人間蒸發似的,他倒是可以做個甩手掌櫃,就是苦了我們這些在一邊端著碗混飯吃的。關總光照看百納聯合就已經焦頭爛額,直投部沒有小關總坐鎮,簡直是要翻了天,最後還是關驛忠老爺子發話,把百納資本的事務全權交由衛總負責。”

梁北川:“衛總,衛永嘉?”

李總點點頭:“是了,這位衛總倒是個能幹事的,就是激進了點,有些時候比小關總還說風就是雨。說句不好聽的,雖然我們這些投資方一直盼著公司上市,和當時您的意見存在分歧,矛盾也挺大,幾次董事會鬧得也挺不愉快,但至少您讓大家賺著錢,還不至於到改朝換代的地步。”

梁北川作為創始人,有時候是強勢了些,但眼光長遠、管理能力夠強,能把公司辦好,雖然不能滿足投資方立刻上市套現的要求,導致大股東有不少意見,但一時半會兒真找不到比梁北川更適合的董事長,股東有牢騷只能硬憋著,倒也沒其他辦法。

李總:“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再說未免顯得背後搬弄是非了。”

梁北川:“我明白了,感謝您百忙之中還肯抽時間陪我聊一聊。”

李總笑了笑:“梁總,我一直很欣賞您,也很佩服您的勇氣和毅力,這一回,祝您心想事成。”

致遠老總走後,梁北川又在咖啡廳坐了會兒,給許文發了幾條消息,快傍晚的時候才回到家裏。

打開門,梁北川還沒來得及換鞋,衛小公子顛顛跑了過來,系著碎花圍裙,手上還戴著厚厚的隔熱手套,一見面就喊他:“梁北川,不是上午的飛機嗎,你怎麽才回來?”

半個月不見,衛永嘉瘦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梁老板的威脅奏了效,雖然還有點雙下巴,至少沒有之前整個人皮球似的那麽誇張了。

梁北川:“出去見了個人。”

衛小公子眉毛皺了皺,有點不開心:“下回記得跟我說一聲,我還以為你在飛機上出了什麽事,給你打了個好幾個電話都是已關機。”

“私人的那個手機沒電了。”梁北川看到衛總這副打扮,多問了句,“這是幹什麽呢?”

衛小公子沖他亮了亮手上套著的明黃色手套,那口氣別提多自豪了:“還記得不,那天我生日你沒來,也沒吃上蛋糕,多虧啊,所以我今天親自做了蛋糕給你。”

梁北川打斷他:“不用麻煩了。”

衛小公子對梁老板冷淡的口氣毫無自知,沈浸在自己的喜悅當中,眉飛色舞:“你也知道麻煩,我花了好久才做成的,所以今天晚上一定要吃完。”

梁北川:“衛總,在這住了也快一個月了,算時間您也該走了。”

衛小公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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