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煙爭先恐後湧入屋內，爆炸餘威未止，梁北川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頭暈耳鳴，四肢都像是灌了鉛，眼睜睜看著屋頂上吊燈搖晃著掙斷了掛鏈，直直沖他砸了下來。

眼看就要魚死網破，梁北川胳膊一緊，竟是被一股大力生生拽了開來。

和下墜的吊燈堪堪擦身而過，吊燈重重砸在腳邊，濺起的碎玻璃在梁老板小腿劃了一道。

梁北川幾乎是被關渠拽著才沒跌倒，來不及喘口氣，張口就問：“怎麽回事？”

“應該是旁邊倉庫爆炸。”濃煙滾滾，梁北川看不清關渠的表情，對方語速很快，“梁北川，能站起來嗎？”

這種時候還有什麽能不能的問題。倉庫作為大量貨物的集散地，既然存有易燃易爆的危險品，一次爆炸過後的高溫極有可能引發二次爆炸，在這裏多呆一秒都是危險。

梁北川小腿濕潤了一片，剛才那塊玻璃估計是割到動脈了：“我沒問題。”

關渠拉著他胳膊，兩個人到了屋門口，門鎖在最初爆炸的沖擊中變了形，門板烤的發燙，門鎖卡死，竟是如何也打不開。

不斷有濃煙從破碎的窗戶湧入，窗簾在高溫中燃燒起來，火勢蔓延，點燃了邊上的木制書架。

梁北川剛要說話，被撲面而來的濃煙嗆了一口，眼前發黑，胸口一陣惡心。

關渠一手捂上了他口鼻：“從窗戶走！”

從剛才起，梁北川大腦缺氧的厲害，加上失血帶來的頭暈，其實已經看不大清方向，只想坐下來歇一歇，手臂上傳來的力道卻堅定而強硬，幾乎是拖著他走到了房間的另一邊。

空氣中傳來焦糊的味道，電器在高溫灼燒下熔化，內部電路呲呲作響。

走到了窗邊，窗簾已經燒掉了大半，火勢還有蔓延趨勢。關渠一手死死抓著梁北川手腕，拿起椅子，將邊緣殘存的玻璃清理出去。

梁北川緩過一口氣，擡眼就見書架和墻壁的連接處，火苗燃燒，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梁老板剛要提醒：“關渠……”

下一瞬，包裹著火焰的書架終於支撐不住，重重砸了下來。

一陣天旋地轉，梁北川被重重壓倒在地，卻沒有想象中的灼燒滾燙，一具算不上柔軟的軀體死死壓在他身上，濕潤溫熱的液體落在臉側。

梁北川睜大了眼睛，模糊的視網膜中倒映出的是關渠的側臉，對方前額一片鮮紅，血珠順著臉頰滾落，半跪在地上，左手小臂連帶著肩膀的衣物破碎，燒傷了一大片。

四層高的書架砸在一邊，地上全是破碎燃燒的書頁。

剛才那一下，拉來不及拉開梁北川，小關總竟是直直沖過來用身體替他擋了下來。

關渠定定望著他，一字一頓：“梁北川，站起來，從窗戶出去。”

梁北川嗓子燒得厲害，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不敢耽擱，從地上爬了起來，走到窗邊，剛要出去，轉頭卻看到關渠還在原地。

梁北川嗓子幹澀的厲害，一種糟糕的預感占據了他的大腦：“關渠，你怎麽了？”

關渠面無表情，啞著嗓子重覆了一遍：“出去！”

梁北川往前跨了步，另一面書架裹挾著熊熊火焰砸了下來，火焰席卷，像一堵墻橫亙在他們中間。

梁北川肩膀被重重拍了下，窗外，穿著明黃色戰鬥服的消防員沖他大喊：“危險！快出來！”

看到救援隊，梁北川胸口吊著的那口氣松了一半，眼前一陣發黑，腿下一軟，險些倒地：“裏面還有人，救他。”

梁北川小腿有傷，還在出血，被消防隊的人擡了出去，另外兩位消防官兵從窗戶翻了進去，準備解救火災現場的另一個人。

除了小腿出血，梁北川身上沒有多少外傷，卻因為吸入大量濃煙，一氧化碳中毒，出現全身性缺氧反應，被緊急擡上了救護車。

梁北川暈倒前，透過車玻璃，向外面望了一眼——

倉庫傳來比第一次還要劇烈的炸響，大地震動，火焰沖天。

天空被巨大的火舌舔過，黑色的濃煙四散滾滾，仿佛世界末日降臨。

竟是引發了二次爆炸。

那間小覆式樓已然成了一片火海。

——在生命面前，夢想情懷也好、矛盾分歧也好，一切都太渺小了。

***

昨日，Y市某倉庫鋰電池爆炸，引發火災事故，多輛消防車趕到現場，開展滅火救援，火災撲救過程中，二次爆炸導致起火建築部分坍塌，數名消防人員受傷，無人員死亡。

梁北川恢覆意識的時候，電視機正在報道這則新聞。

梁北川睜開眼，自己又一次躺進了醫院，小腿纏著繃帶，臉上戴著氧氣罩，手上打著點滴，額頭上還貼著退燒貼。

梁北川目光朝邊上偏了偏，小關總坐在一邊，一雙眼直勾勾瞧著他，腦袋裹得嚴嚴實實，左手手臂也纏了一圈繃帶，人倒是全須全尾的。

可當時不是發生了二次爆炸嗎？

怎麽看這架勢，他比小關總反倒更像是命懸一線的那個。

梁北川大腦一片混沌，瞧著關渠，眼神發直。

小關總看他眼珠凝固了般一動也不動，八成以為他是一氧化碳吸多了得了癡呆，伸出一個指頭，問：“梁北川，這是幾？”

梁老板還戴著氧氣罩呢。

小關總似乎也意識到這點，補了句：“是一的話就眨眼睛。”

梁北川都懷疑癡呆那個的其實是關渠吧。

大約是劫後餘生忽然想跟關渠杠那麽一下，梁老板撐著眼皮，眼睛都發澀了，楞是沒眨一下。

敵不動，我不動。

小關總眉毛越皺越緊，摁下了床邊的呼叫。

立刻就有兩個小護士趕了過來，速度之快、反應之靈敏，就像專門在門口守著似的。

關渠：“留一個人在這，再把你們院長叫來。”

小護士知道這位病人的來頭很大，還是難以形容的那種大，沒有絲毫遲疑，立刻跑去找王院長了。不多時，穿著白大褂，四十出頭的醫生匆匆走了進來。

小關總擡眼見著來人，連場面話都懶得添一句，張口就道：“過來看看怎麽回事？”

這理所應當的態度，這目中無人的口氣，換做任何一個人用這副作威作福的德行說話，別說問診醫生聽了，連梁北川聽了都想跳起來。

——可眼前這位是小關總，梁老板就沒什麽奇怪了，關渠要是有朝一日能學會低頭做人，母豬都能上樹。

王院長上來檢查了一番：“梁先生是輕度一氧化碳中毒，目前已經恢覆了意識，只是血壓偏低，並且伴有輕微發熱……”

關渠伸出一只食指，打斷他：“可他不認識這是幾。”

梁北川：“……”

王院長：“吸入較高濃度一氧化碳，中樞神經系統缺氧損傷，部分患者可能會有遲發的神經性精神癥狀。”

王院長頓了頓，本著救死扶傷的一顆良心：“…不排除癡呆的可能性。”

話音未落，小關總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來。

王院長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他入職多年，近些年更是醫患沖突頻發，陸陸續續見過不少家屬醫鬧的場面，可是比起往常成群結隊出現的，單槍匹馬的小關總反倒更讓他心驚肉跳。

往常患者家屬帶著人來鬧，至多是打一架賠個錢，可眼前這位鬧起來，是能把他帽子摘了的。

小關總多少留著點體面，一沒打人二沒罵人，也沒放狠話威脅，就說了一句：“治好他。”

梁老板也沒想到自己開個玩笑，結果讓他人遭受了無妄之災，不由道了句罪過。

時間飛逝。

轉眼在醫院躺了三天多，梁老板身體好了些，總算能下地了。

小關總頭上還纏著繃帶呢，包成那個樣子，還是慣例每天往他病房跑。

倆人都穿著病號服，連條紋顏色都是一樣的，坐一間屋子裏的時候，像極了一對難兄難弟。

——不過就年齡而言，說是叔叔和侄子也不過分。

梁北川：“那天發生了二次爆炸，我當時還以為你……”

小關總從果盤裏挑了個橘子，拿手裏端詳了一番：“我沒事，爆炸前被救出來了，你不用擔心。”

梁北川：“當時你怎麽了，讓我先離開，是傷到哪裏了嗎？”

關渠一邊給橘子剝皮，擡了眼：“太久沒鍛煉，書架砸下來的時候腳踝扭著了，站起來有點費力。就算什麽事都沒有，看你先離開了我才能放心，何況當時時間緊迫。”

梁北川一時語塞：“……你不用對我那麽好。”

關渠沒說話，將橘子上的白絲一點點剝幹凈了，掰下來一瓣，遞到了梁北川嘴邊。

梁老板遲疑了瞬間，還是張了嘴。

關渠忽然道：“梁北川，對不起。”

梁北川還沒開口，小關總自顧自說了下去：“那天我不該沖你發火，事情發生之後，我一直都很想找你道歉。”

單就情感上而言，自詡能打的梁老板，被揍完那麽一回，最開始那兩天看到鏡子裏一對眼圈，心底還挺想摁著關渠腦袋讓他道歉的。

可是等到關渠真正低頭道歉的時候，梁北川胸口反而沒了那股怒氣。

究其原因，梁北川是想一對一憑實力說話，讓關渠低頭認錯，雖然這個想法不大現實，但小關總有些時候，就像現在，會無條件向他讓步。

以至於梁北川也不清楚，關渠給他道歉，究竟是自知理虧，還是僅僅為了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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